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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爭吟》第17章 來龍去脈 2
  小乞丐續道:“那幾個官兵問道:‘大和尚們來自哪座寶刹,來此可有貴乾啊?’”

  眾人心道:“南朝亦崇尚佛教,這些官兵對他們倒還算禮敬,這三僧來此之前之所以不改裝,想必也是為了行走方便。”

  小乞丐一指其中的一個和尚,說道:“這位大師道:‘小僧來自少林寺,來此雲遊拜會貴境各寺,學習南地的佛法。’”

  那名和尚法號為慧真,其余兩個則叫慧如慧性,是少林寺的二代弟子。慧真道:“那留言者稱唐門將起乾戈,但至於是真是假,那時還不能確定,是以小僧如此回他也不算誑語。”

  小乞丐嘻嘻一笑,指著他身上的衣服,道:“那麽大和尚如此打扮也不算誑語了?”

  慧真一窘,他身旁的慧性道:“這事太過蹊蹺,我們易裝改扮也只不過是為了探查這其中的究竟而已。”

  小乞丐道:“你們既擔心會起衝突意外,為何不直接真身示人,向唐門示警?”

  慧性冷冷地道:“這事還未發生,我們又怎知它真假如何,要是有人故意相戲,我等冒然說了出來,豈不危言聳聽,貽笑大方?”

  小乞丐一指眾人,說道:“你們來後見到這許多可疑之人,當知那留言不假,為何還不示警?”

  慧性仍冷冷地道:“這場衝突誰知道緣何而起,又誰對誰錯,你卻要我們向誰示警,你莫非懷疑我們的用心?”

  小乞丐忙笑道:“我只是隨便問問,大師又何必生氣。”

  眾人見他賊笑嘻嘻,頗不正經,均不禁暗自皺眉,心道:“這小子怎地如此浮滑,盡說些不相乾的話。”都欲知曉那兩個胡人究竟如何,哪知這小乞丐卻盡是七牽八扯,說些無關緊要的話,對他不由得有些不耐起來。可再一看他衣衫襤褸,破破爛爛,又轉念想道自胡虜入侵中原以來,山河破碎,連年動蕩,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這丐兒想是小時候家境不錯,讀過幾年書,因此有些見識,後來不知怎地與家人失散,淪作了丐兒,到處淪落。他小小年紀能在兵荒馬亂中活到現在也著實不易,如不油滑焉能生存,這也難怪他了,不禁對他感同身受,又起了憐憫之意。

  孟安同溫聲道:“你快說正題。”

  小乞丐道:“是,這就說到了。”清了一下嗓子,又道:“那些官兵問過了這三位大師,又轉頭去問那兩個胡人,這兩人隻說是路過的行旅。官兵們問了幾句,實也問不出什麽來,便走了。我一見,這可不行,於是蹲在門外守候,想辦法揭穿他們。”

  眾人心道:“這少年性雖浮滑,但對胡人卻是憎惡分明,不失我漢家兒郎的血氣。”加上之前揭露殺胡令的虛假,進而打破了歸元教的陰謀,對他的好感又再上升。

  小乞丐接著道:“我正在苦思良策,忽見這位祝堂主借故走出門去,與那位官兵首領說了幾句話後,又折行回去,心想:‘莫非他們認識?’於是就想怎麽神不知鬼不覺地通知這夫妻倆,好讓官兵們再來捉拿這兩個胡人。當下就使錢買通了店夥計,留了張紙條在他們的房裡。”

  唐婉忍不住問道:“你一個小乞丐又怎會有錢?”

  小乞丐哼了一聲,昂聲道:“乞丐就不能有錢嗎?”

  唐婉見他似對自己不屑,說道:“定是你偷來的對不對?”

  小乞丐瞟了她一眼,不去理會她,又道:“這位祝堂主回來後似再無心用飯,便與夫人回房了。我等了好一陣,

不見動靜,心中納悶:‘怎麽這二人還不去報告官兵,將這兩個胡狗抓了起來,莫非沒有看到我寫的字條嗎?’”  祝長桂笑道:“倒非愚夫婦沒有看到字條,而是心中驚疑不定,與這三位大師一樣,不知其紙上所言的是真是假,亦不知是何人所留,便與拙荊商量,如直接當面相詢,多半與官兵的結果一樣,問不麽什麽名堂出來,不如等到夜裡去查探一番。”

  小乞丐拍掌笑道:“還是祝堂主足智多謀,想得周到,我想了好一陣子,才猜到有這個可能,於是就在對面的屋簷下一蜷,裝著假寐,偷看你們夫婦什麽時候出來。”

  其時正值深秋,天氣雖非寒冷,又在南地,但夜裡依舊更深露重,早晚清涼。唐婉聽他露宿街頭,忍不住輕呼了一聲,眼中流露出此許的同情之色。

  小乞丐聽到她的呼聲,扭到看去,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說道:“乞丐有錢不奇怪,但進店投宿就奇怪啦。天下乞丐何其多也,哪一個又不是風餐露宿,有片瓦遮身的?”這話看似還在打趣她之前的話語,口氣也非憤慨,不忿命運的不公,但越以這種平常的口吻說出,越有一股悲愴之意蘊含其中,似他已過慣了這種生活,習以為常,或也看慣了民不聊生,人們顛沛流離的樣子,認為世道便是如此。

  唐婉心道:“哼,我說他偷錢,他便惱我不理我,又擺出一副大男子的模樣,不屑與我這個小女子置辯,他小小年紀,又是什麽男子漢了!我憐憫他,他便和言以對,倒也有股子傲氣與倔強在!是不是他冷眼受多了,才變得如此敏感?”一時覺得這個小乞丐有些可惡,一時又覺得他很可憐。

  唐弘貞可能也覺侄女的話興許傷到了這個小乞丐,試圖緩和道:“這都要怪那些胡狗們亂我中華,燒殺搶掠,無所不為,要不然百姓們安居樂業,又怎會背離故土,成為流民到處流浪。小兄弟,後來怎麽樣了?”

  小乞丐又話歸正題,說道:“後來我便在那對面的屋簷下等著,到了戌時時分,方才見祝堂主夫婦從屋子裡出來,悄悄伏在那兩個胡狗的窗戶下,偷聽裡面的對話。”

  祝長桂苦笑道:“偷聽別人的對話本不光明,但為了辨別那兩個人的身份,也顧不得了。只是我夫婦才剛伏下身子,就聽到有人喝道:‘外面風寒露重,哪位駕臨還請進來說話,免得受涼了?’”

  正在眾人以為祝關二人被對方所察覺時,卻聽慧真慚笑道:“不好意思,我師兄弟的房間與那兩人相鄰,隻道兩位是衝著我們來的,因而聽到動靜便喝問了出來,打攪了兩位施主行事,實是抱歉。”

  眾人恍然,原來發覺祝關二人的是這三個和尚,而非那兩個胡人。祝長桂道:“不知者不罪,我夫妻二人自認輕功還算不錯,想不到才一接近,便叫三位給發覺了,三位的耳目之靈,在下佩服。”

  小乞丐插嘴道:“我一聽那大和尚叫了出來,暗道要糟,果不其然,那兩人的房間裡立時熄了燈,我那幾枚錢算是白使了。”

  這時眾人才明白過來他剛才為何要故意詰難慧真三人了,原來這三個和尚曾壞了他的好事。只聽他又接著道:“接下來你們雙方都不太好敘述,還是由我來說吧。就聽祝堂主說道:‘我夫妻二人只是飯後消食,出來走動一下,順便觀觀這月色,途經三位的房間,倒是無意拜訪,三位誤會了。’

  房間裡不知哪一位大師回道:‘原來賢伉儷出來散步也要這樣小心,躡手躡腳?’

  這位關副堂主回道:‘你管我們怎麽散步,此為公眾之所,大家皆可走得,打從你窗外路過亦屬正常, 倒是三位如此敏感,莫非有什麽虧心事嗎?’”

  祝長桂歉笑道:“我夫婦本欲查探那兩個胡人的身份,不想卻為三位大師所打斷,想必已驚動了那兩人,想要再打聽可就難了,因而拙荊心裡有氣,出言無禮,還望三位不要見怪。”

  慧真道:“我等當時不知,壞了賢伉儷的好事,挨些罵也是應該的。”

  小乞丐道:“你們起了小口角不要緊,可我的一番心機卻白廢啦。看到你們各自退回房間,我心想怎生再想個法子揭穿他們才是。左右一思量,忽然有了主意。”

  唐婉道:“什麽主意?”小姑娘本就生性好奇,尤其是遇到好玩的事物,這刻聽到關鍵處,忍不住像平時聽故事一樣問了出來。

  小乞丐續道:“我又找來之前的那個店夥計,給了他一顆玉珠,讓他再尋來紙筆準備寫信。”

  唐婉輕哼一聲,問道:“你這次卻又寫給誰?”

  小乞丐知道她這一聲輕哼,乃仍為他身上為何有玉珠而發。其時社會動蕩不安,政權改換頻繁,貨幣不能統一,故而南北之間大多以谷帛易物,一顆玉珠在北方可能不算什麽,但在南面卻價值不菲,一個乞丐溫飽尚是問題,一出手便是一顆珠子,委實讓人懷疑。不過她之前被自己小小地搶白了一句,這刻不再出言質疑他的玉珠從何而來,但一聲輕哼仍將她的意思表露無遺。

  小乞丐當下給她來個置之不理,說道:“我用胡文寫了一句‘爾秘已泄,小心為上’,然後讓那個店夥計悄悄地從門縫裡塞到那兩個胡人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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