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從哪弄回來一輛馬車?”
酒棚下,喧鬧無比,十幾人分坐幾張木桌邊,大碗飲酒,嬉笑怒罵。一眼望去,竟沒看到正常的人,皆穿著奇怪,卻每一個都有讓人一眼記住的特點。
此刻,一個光著膀子的光頭大漢剛痛飲一碗酒,見到駕著馬車的宋玉招呼道。
“說過幾遍了,別叫我玉兒。”宋玉笑罵道:“能不能把衣服穿上,要不就刮了那茂盛的胸毛。”
那光頭笑道:“這怎能掛掉,這可是男人的象征。有幾人像你一樣手臂都光溜溜的。”
“也無幾人像你一樣腦袋光溜溜的。”宋玉道:“我還有事,你們好好喝。”
“得嘞,玉兒。”
宋玉肩上趴著的白狐突然抬頭,眼中泛光的盯著那光頭。
光頭連忙求饒:“別,宋玉大公子,莫讓那祖宗挨過來。”
宋玉哈哈一笑,驅車遠去。
馬車駛在青石板路上,兩邊生長翠綠的竹林,靜謐幽深,林中有小雞覓食,搖頭晃腦,煞是可愛。沈茗雪從車窗往外看這般景色,緊繃的心弦悄然放松下來。
這魔門居然有此等靜謐之處,宛如畫卷般。沈茗雪還想過所謂魔教,所處之地必是熔岩環繞,鮮血彌漫,沒想到居然在如此閑雅之地。空氣清香沁人心脾,日光暖暖又有清風拂過。
聽得遠處傳來琴音,悠揚悅耳,曲調雅致,又有流水迢迢,鶯歌燕語相和。
宋玉在外笑道:“前方便是我門中美人林,門中大多數女子都居住於此,日後你便可以與她們一起彈琴讀書。”
沈茗雪在裡面嗯了一聲,剛入陌生之地,她還沒有放開。
馬車路過一片竹屋,旁邊有條小溪,有幾個女子在溪邊用木棍拍打衣服。見宋玉駕車而來,皆停下手中活。
“宋玉,今天怎地過來我們這裡了。”
“過來瞧瞧。”
宋玉與那幾個貌美女子調笑幾句,便驅車前進。
沈茗雪偷偷拉開簾子一角,見那幾個女子不施粉黛,卻依然清麗可人。不似她想的濃妝豔抹,媚眼如絲的模樣。
馬車在前方拐了個彎,又行了數裡,經過不少地方,沈茗雪沒敢再細瞅,因為基本路過的都是些男人。宋玉和每個人都交好,說說笑笑的走了一路。
等到了一處台階前,幾人便棄車而上,宋玉背著沈忘,沈茗雪跟在後面。
“上面便是門主休憩之地。”宋玉說道。
沈茗雪突然有些害怕,自己這多年未見的父親究竟是和模樣,是不是真如江湖傳說中的那樣十惡不赦,是個滿臉疤痕的,還是個獨眼龍。
沈茗雪在心中構想了無數個沈司年的樣子,若是一會他不認該如何,我要帶著沈忘去何處。
上了滿是青苔的台階,隻得硬著頭皮走下去。
很快,便登到上面,那裡雲霧繚繞,模模糊糊見看到前面有處木屋,心想:“怎麽不是宮殿,難道父親就住在一間木屋中。”
那柵欄上爬滿花朵,院裡中了些花草,甚是好聞。另一邊還有幾隻小雞,啄食著散在地上的米粒,吃掉後也沒去糟蹋那些花草。
宋玉把沈忘放下,交給沈茗雪,然後走向前敲門。
那輕輕的咚咚敲門聲,敲在沈茗雪心裡,愈加緊張,甚至害怕它突然停下。
門開,一個中年男子從裡面走出,溫文爾雅,像一個文士。沈茗雪心想,這是父親的隨從嗎?
那男子看了眼來人,
笑罵道:“怎麽是你,來擾我清淨,來來,正好陪我下盤棋。” “門主,今日怕是陪不了你下棋了。”
男子佯怒道:“為何?那你來作甚?喬傲送下山去了?唉,又少了個酒友。與那瘋獅子喝酒倒是痛快。”
“喬傲已經下山了。”宋玉道:“我還有別的收獲。”
“去去去。”男子道:“又糟蹋哪個小姑娘了?於我匯報作甚。”
“沒糟蹋小姑娘。”宋玉尷尬一笑,又道:“倒真帶回來個姑娘,你看這是誰?”
說著,宋玉側身,不再遮擋男子的視線。
男子望去,本來還平和的表情突然間變得驚愕,忙道:“你是茗雪?”
沈茗雪聞言一驚,這個人便是自己父親?粗略看去,竟然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結巴道:“你,你是...我..父親?”
沈司年快步走去,仔細去看十幾年未見的女兒,動情道:“茗雪,我們父女終於團聚了。”
“父親...”沈茗雪從衣領掏出項鏈,顫聲問:“這是你留於我的?”
沈司年一瞧,一把抱住沈茗雪,“這是你娘留給你的,你真的是我的茗雪。”
“我娘她...”
沈司年松開她,說道:“此事說來話長,以後我再與你說。咦?這是。”他突然感覺到腿邊有個肉乎乎的東西阻隔著自己與女兒,一眼望去,是個小男孩。
“這是我弟弟。”沈茗雪擦擦眼淚道。
“撲哧...”突然沈司年的一噴打破了這父女重聚的感人場景,“我何時...”
宋玉也在一旁偷笑。
“是認的弟弟。”
“原來如此。”沈司年這才松了口氣,看了看沈忘,笑道:“此子倒也生的俊俏,當我女兒的弟弟倒也夠格。”
沈茗雪這時急道:“你可否看看他...一直昏迷不醒。”
“哦?”沈司年道:“我還當他睡著了,我來看看。”
一把將沈忘撈起,往屋裡去,“茗雪,進屋。”
“欸,欸。”沈茗雪伸手,看著被父親夾在腋下的沈忘,很想說,你輕點啊。
那宋玉當沈司年經過的時候點了點頭,隨後又對沈茗雪笑了笑,快步離去。
沈司年把沈忘放置床上,伸手撫上他的額頭,隨後閉起眼睛。
沈茗雪看不懂,隻覺得心急。
良久,沈司年睜開眼睛,目光嚴肅,道:“他是不是受了些刺激?”
刺激?是因為那竹青禾嗎?
沈茗雪思慮片刻,點頭。
沈司年起身走去書房的書櫃前,“他並無大礙,只不過是他不願醒來。”
“不願醒來?”
“等他什麽時候可以接受他不願接受的事,或許便能醒過來了。”
到底是哪件事?是王府滅門還是那竹青禾。那竹青禾真讓你到如此地步嗎?
沈茗雪思前想後,覺得還是那前者帶來的巨大沉痛,道:“若他一直無法接受,便無法醒來嗎?”
“按理來說是如此。”沈司年背對她說道:“這小子和你很好嗎?”
“情如手足。”
“我見這小子也討人喜歡。”沈司年在櫃子翻找半天,終於轉過身來,手裡多了個瓶子,“這瓶裡裝的是一粒忘憂丹。”
“忘憂丹?可以讓他醒來嗎?”沈茗雪激動道。
“可以。”沈司年點頭,“但若服下此藥,便會失去記憶。”
沈茗雪突然愣住了,若服下此藥,他便會忘記有關與自己的一切,忘記顧老,忘記他曾是康王府的獅子,忘記康王府慘遭滅門...忘記那竹青禾。
“如果刺激他的不是什麽大事,還是不要服下此藥為好。讓他慢慢醒來尚可。”
“不。”沈茗雪搖頭,“我要他服下。”
沈司年歎氣道:“對了,此藥七年後便會失效,到時他便會想起一切。你不怕到時他怪你麽?”
沈茗雪聞言一震,七年...那時他會變成什麽樣?會不會想起一切怪罪於我,會不會尋那竹青禾,會不會不顧一切的去報仇。
但她還是要這麽做,這也是義父所希望的,讓他忘記一切。若是在七年間,這一切都替他解決,又有何不可?到時,他要恨我便恨吧。
“我不怕。”沈茗雪搖頭沉聲道,眼睛中異常堅決。
“哈哈,不愧是我沈司年的女兒。”沈司年大笑道:“從此,他便是我的義子。”
沈茗雪接過藥瓶,取出其中指甲大小的藥丸。掐住沈忘的雙頰,讓他的嘴張開,將那藥丸放入其中。
那一刻她還是猶豫了,手中懸著的藥丸搖晃不下。
終於她手一滑,藥丸彈入他的口中。
這就是天意吧。沈忘,忘掉那些仇恨吧。
她管沈司年要了一個匣子。
將沈忘脖子上的玉佩扯下,放入匣中。
沈茗雪看著睡的安詳的沈忘笑了,仿佛滿園桃花綻放。
“你的仇,我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