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雞一唱天下白，樊家河村子裡的雞打鳴了，劉滿倉戀戀不舍的從暖和的被窩裡爬了起來穿好衣服。

　　老娘正在灶前張羅著早飯，嫋嫋的白煙盤旋著往竹製窗戶的縫隙鑽去。轉頭一瞥，屋子中央的篝火只剩一堆灰燼，旁邊的稻草也是亂糟糟的。

　　“娘，走啦?”

　　“嗯，走了。”

　　“啥時候走的?”

　　“天蒙蒙亮就走了，那會兒我還沒起呢。”

　　唉，說完老娘又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道:“寒天臘月的，這孩子也不容易！”

　　“看你說的，這年月誰還容易了。昨天剛提回來的下水不也給他補了嗎，我還尋思讓你沾沾葷腥呢！”

　　“娘老了，吃不吃啥都不緊要了。隻盼著你能平平安安的，早點取房媳婦兒回來。你們老劉家得有個後，到時候我去下面見你爹，我也好有個交代！”

　　劉滿倉問言訕訕道:“怎又說這個了，咱家啥條件你又不是不清楚，耗子來了都得掉眼淚！”

　　怕老娘傷心，趕忙轉移話題道:“娘，他走就沒給你說個啥?”

　　“說啥，有啥說的。咱家對他不住，啥也不說才好，免得面子上不利索。他起來我沒吭聲，沒多會兒他開門自己就走了。”

　　劉滿倉無奈的嘟囔道:“咱有啥對不住他的，是，大冷天的趕他走是不地道，可誰讓他殺人了呢，咱家這身板兒可經不起折騰！”

　　老娘沒說啥，催促他趕緊把臉洗了，兩人就著醃菜喝了半鍋稀粥。

　　吃完早飯，劉滿倉說道:“娘，這快過年了，也沒人要柴火了，我去鎮子上轉轉，看看哪家要幫閑的，弄兩個錢回來。”

　　“嗯，去吧，早去早回，晚上等你回來吃飯。”

　　“好嘞！”

　　劉滿倉搓著凍裂的手，哈著氣往鎮上走去。因為住在樊家河村子外，一路上也沒遇見啥人。非要細點說，他家反倒是離關廟鎮子更近一點。

　　沿路都是蕭瑟的冬景，農田裡麥子尚青，快過年了，也沒啥人在地裡，劉滿倉邊走邊尋思著事兒:家裡窮的叮當響，到現在連過年的餃子皮兒都沒買！

　　沒多大會，鎮子就到了。劉滿倉沒進鎮子裡邊，繞著小路直接竄到了張老爺宅子的後門。

　　沒辦法，這年月都窮，除了鎮子上的大戶，也沒啥人要找幫閑使喚。

　　宅子後門打的大開，裡面傳來陣陣人聲。劉滿倉鑽進去，只看見院子裡站了七八個人唧唧歪歪的吵著，都是鎮子上的年輕後生，手裡拿著莊稼把式比劃著。

　　李拐子抽著煙袋，看著人群一言不發。

　　“李爺，又有啥好事兒了，您算我一個唄！”劉滿倉諂笑著衝李拐子哈腰道。

　　李拐子聞言笑道:“你個狗東西倒是機靈，有啥事兒聞著腥兒你就來了。”

　　“嘿嘿，這不是沒辦法嗎，家裡窮，討口便宜飯吃。”

　　“今天的飯可不便宜，晚上管一頓吃的，每人還給兩個銅錢。要是誰抓到人，還給兩個袁大頭！”

　　“喲，啥好事兒啊，您算我一個唄。正月的柴我都給您家送了！”

　　李拐子敲敲煙袋，說道:“行，算你一個。你去院子裡拿個家夥事兒吧。”

　　“您還沒說啥好事兒呢。”

　　李拐子頓了一下說道:“也沒啥，隔壁縣逃來一個殺人犯，張老爺讓去抓。不過你也別怕，張保長帶槍了，還有禮山保安團過來的五個兵，加上咱院子裡的後生，不用慫！”

　　“殺人犯和咱有啥關系啊，

張老爺犯不著使錢幫著抓吧?”　　“你懂個屁！殺人的雖然是禮山縣的，但是被殺的人是禮山保安團的王隊長，咱張老爺的親外甥！”

　　劉滿倉聞言一怔，這說的不就是昨天家裡過夜的羅浩嘛！當下穩了穩心神道:“不會吧，王隊長那麽大的官，還能輕易被人殺了?”

　　李拐子撇撇嘴，不屑的說道:“再大的官不是一條命?閻王爺想收誰還看你是當官的還是種地的?不過他也挺背的，這殺人的叫羅浩，本來就是山裡的土匪。前天夜裡，一夥子土匪到宣化店打劫，搶了錢，強奸了一個女子，順帶把鎮子上巡邏的王癩子和兩個兵直接砍了。”

　　“啊?！”

　　劉滿倉聞言一腦子漿糊，搞不清李拐子說的羅浩和昨天家裡過夜的羅浩真是一個人嗎?

　　他不是說他是農民自衛隊的嗎?

　　他不是說女子是被王癩子強奸的嗎?

　　他不是說他是見義勇為失手殺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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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滿倉現在心裡一萬個問號，但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在院子裡拿了一把釘耙，站在了隊伍裡。

　　黑和白。

　　真與假。

　　對與錯。

　　他娘的，這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羅浩啊羅浩， 你到底是人是鬼呢?

　　看你瘦骨嶙峋沒吃飽過飯的樣子，這年月當土匪都這麽苦逼嗎?

　　但是李拐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難道真如他所說，你他娘的不是好人呐?！

　　劉滿倉心裡尋思著，要是待會看到人，一定要問個清楚。

　　眼看太陽升的老高了，李拐子攏著一群人從後門出去，走到了鎮子裡的小廣場上。

　　只見一個穿黑皮的矮個兒麻子和五個兵靜靜的候在那兒，看見眾人來了也不吭聲。

　　“報告張保長！小人李福祿，得張老爺的令，帶來十個人，聽您差遣！”

　　“嗯，知道了。”

　　黑皮麻子清了清嗓子，歪頭吐了一口痰說道:“都清楚來幹啥了吧?土匪沒刀沒槍，大家待會都別怕。這寒天冷凍的，縣裡面的交通要道都設了卡，他要想跑，就只能往陳家崗的山裡去！”

　　看了看眾人，頓了頓又說道:“大家不要怕他是土匪，這狗東西逃出來兩天沒吃熱乎東西了，還不如你們家裡的狗有勁兒！待會找到人你們也別急，吊著他喊我就行，老子帶你們立功，回去吃肉喝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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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雜七雜八的附和著，已經開始憧憬抓到人以後的賞錢了。

　　臨了，張麻子又補了句:“別怪老子醜話說在前頭，待會要是有人看到土匪擺帶拉稀，誤了老子的事，老子回來第一個揍他狗日的！出發！”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聽著號令，跟在張麻子和幾個兵的後面，往鎮子南邊陳家崗的山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