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新皇登基後的第三天,劉協離開了從小長大的長樂宮正殿,去往一處偏遠的小殿,從此幽居於此,與世隔絕。
據說這件事本是董太后的主意,劉辯本一直反對,隻是在一日前,卻忽然一反常態的答應了。其中的原因,眾人都不得而知,不過劉辯身旁的貼身太監,卻只知道一件事,就在劉辯改變主意的前一天晚上,執意上了一趟寰宇台,見了鄒衍一面。隻是從台上回來後,劉辯的臉色十分難看,徹夜無眠,也就是在第二天,做出了這個決定。
那晚在寰宇台上,依舊在燒著龜甲的老者,背對著突然而至的少年帝王,卻沒有絲毫慌張驚訝之色,仿佛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陛下,你來了。”
“你知道寡人要來?”劉辯面帶驚訝,然而鄒衍卻不慌不忙的說道,“臣不光知道陛下要來,還知道陛下來這裡是為了什麽。”
劉辯略感詫異:“是嗎?那寡人倒是要洗耳恭聽了。”
鄒衍淡淡道:“陛下來,是想找臣求證一件事。”
“什麽事?”
“陛下想知道,那塊玉是否在說謊。”
劉辯一驚,打量著了鄒衍片刻,點點頭:“不愧是寰宇台的祭師,寡人一入宮便聽說了你的名聲,起初隻以為是浪得虛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陛下過譽了,陛下韜晦多年,終成大事,與陛下相比,臣又算得了什麽呢?”
“這你也知道,難怪父皇當年那麽信任你。”
鄒衍淡淡道,隨手將幾片龜甲丟入火中:“可惜先帝已去,陛下又不信鬼神之說,看來臣也要無用武之地了,也隻能在這寰宇台上,孤苦終老了。陛下想知道的也知道了,請回吧。”
劉辯冷冷道:“你好大的膽子,竟然給寡人下逐客令,難道你不怕寡人殺了你嗎?”
然而鄒衍依舊是面無表情的回答:“陛下想殺臣自然是輕而易舉的事,倘若陛下下定決心,無論臣如何順從,也改變不了分毫。”
劉辯沉默片刻,忽然間笑了起來:“你說得不錯,說得寡人也開始相信從前不信的東西。寡人想知道,是否真如那塊玉所說,寡人得到的一切,都是因為她。而寡人,也將。”劉辯停頓了一下,最終說出了後面幾個字,“不得善終。”
鄒衍隨意的點點頭,似乎說著一件極其平常的事:“陛下知道的不錯。”
劉辯追問:“可有辦法化解?”
鄒衍沉默了一下,搖搖頭:“臣不知。”
劉辯臉色一沉,語氣忽然轉厲:“不!你一定有辦法!你若想不出辦法,信不信寡人殺了你!”
鄒衍卻是一笑:“臣方才說過了,陛下要殺我,是隨手的事。隻是殺了臣,也同樣沒有辦法。”
劉辯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寡人記得,父皇曾讓你為寡人和協兒卜卦,不知結果如何?”
鄒衍臉上略有詫異,遲疑了一下,問道:“陛下真的想知道?”
似乎也注意到他神色有異,然而劉辯卻堅持的點點頭。自從那日劉協帶那塊玉來找他後,他便夜不能寐。腦海中一直浮現出玉中女子所說的話,卻始終不願相信是真的。畢竟他剛坐上皇位,還沒開始中興大漢,卻有人在這時告訴他有厄運纏身,隨時可能丟掉性命。
“知道的太多,對陛下並沒有好處。”
劉辯冷“哼”一聲:“不該知道的都已經知道,還有什麽不能知道的嗎?”
鄒衍不答,
將最後一片龜甲丟入火盆,忽然站起身來,隨身拿出一張裁剪好的黃紙,遞了過去:“這就是陛下想知道的東西。” 劉辯伸出手,接過黃紙,心中竟忍不住開始緊張起來。他展開黃紙一看,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雙手也有些微微的顫抖,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的望著鄒衍:“這......這都是真的?”
“沒錯,星象所示,陛下最終會因自己的親人而死。”
劉辯眼中閃過一絲警惕,追問道:“是誰?是何進?還是劉協?”
鄒衍蹲下身,又繼續開始燒起了他的龜甲:“臣能算出的隻有這些。”
“寡人要你再算一次。”劉辯忽然上前,抓著他的衣襟,用力將他提了起來,“寡人不管,你一定有辦法。若你不幫寡人算出那個人是誰,寡人就殺了你。”
鄒衍微微一笑,注視著劉辯,眼中沒有慌亂之色:“臣說過,陛下要殺臣,隨手都可以動手。”
劉辯咬咬牙,忽然一用力,將他推到了地上:“你以為寡人不敢嗎?”
鄒衍的語氣依舊平淡:“陛下是一國之君,有什麽不能做?又有什麽是不敢做的呢?”
“你說得沒錯。”劉辯冷冷一笑,“今日就當寡人從未來過,寡人向來不相信鬼神之說,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如此。”劉辯說完,便轉身離去,然而剛下了幾步台階,他便停了下來,轉過頭,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或者,寡人可以除去了所有可能,便可以穩坐在皇位之上。”
鄒衍注視著他的目光,片刻後才淡淡道:“陛下不會這麽做。”
“為什麽?”劉辯有些不服,自己是一國之君,但卻被一個臣子如此肯定的道出了心思。
鄒衍回答,語氣悠遠深長:“因為從陛下的眼睛裡可是看出,陛下不是個壞人。”
“不是壞人?”劉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你應該知道,權位面前,人都是會變的。何況寡人並不是一般人,寡人是皇帝,是一國之君。自古君王為成大事,難免要犧牲一些,等到了關鍵時刻,寡人也絕不會心軟。”劉辯說完,也不再逗留,拂袖而出,昂首闊步的走下了寰宇台。
鄒衍注視著他的背影,忽然間歎了口氣。原本他為二位皇子佔卜的命格已出,隻是星象卻在陡然間發生了異動,劉協與劉辯的命格中,都出現了紫微星辰的跡象,而且在同一年發生。鄒衍驚詫萬分,一個大漢,如何能容得下兩個皇帝。後來他才知道,原來劉辯在無意中先劉協一步,成了那玉佩的主人。因此所有的事情才發生了逆轉,何進會忽然屯兵宮門,成了最後的贏家。鄒衍原先的測算,全都一同落空。想到這裡,鄒衍的歎息聲又更深了一分,即便他能與測算出命運,卻也算不出變數。不過有一點他相信,劉辯,他沒有看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