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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碧》第18回 泡影事(七)
  到了正月二十七,白衣雪掐指一算,自己來到臨安已有七日,莫翎刹始終杳無音訊,尋思著在此苦等下去,不過是徒耗時日而已,而離自己回復師命的日期,卻愈來愈近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覓得一個良機,手刃了唐泣,報了大仇,然後遠走高飛。

  他打定了主意,便即去與楊草作別,兄弟二人離別在即,皆是不勝傷感。楊草身處公門,不得自由,二人遂相約明年的春上,白衣雪若是無事,再來臨安相聚。白衣雪心想,如若一切順利,今年的煖寒會當與莫翎刹相會,到那時再向師父請命,護送莫翎刹南歸,自能與義兄重逢。他辭別之時,楊草拿出一個包裹來,說是建王趙瑋聽說他來臨安不過逗留一段時間,不久即將遠行,恐怕自己無暇送行,差人送來了五十兩紋銀,作為他路上的盤資。

  白衣雪拿了銀兩,別過了楊草,又去與檸兒辭別。檸兒聽說他要走了,忍不住流下眼淚,哽咽道:“公子,你……你一定要找到公主殿下……”

  白衣雪強笑道:“你放心吧,她和我約著今年的冬天,在雪山相會,我會一直在山上等她。”

  檸兒點了點頭,一對眸子閃著晶瑩的光芒,說道:“那你……會和公主殿下一起回來麽?”

  白衣雪微笑道:“會的。我一定會把公主殿下安全護送回來,還要來臨安城看楊大哥呢。”

  檸兒聽了,破涕為笑,說道:“你……不許騙人。”

  白衣雪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不會騙你。”

  檸兒歪著頭瞧了他一會,淺笑道:“好,我相信你。”說著伸出右手的小指,道:“不過我們還是要拉鉤鉤為算。”

  白衣雪見她一副小女孩天真浪漫的情態,不禁莞爾,也伸出自己右手的小手指,與她拉了鉤。檸兒搖晃著手臂,口中嘟念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白衣雪笑道:“哪裡需要一百年?一年足矣。”

  檸兒囅然一笑,道:“那奴婢就在此佇候佳音了。”

  白衣雪道:“我這一走,趕回來最快也須一年,你一個人苦苦等著我們,豈不心焦?”

  檸兒笑道:“只要公主殿下和公子能夠平安回來,檸兒什麽都不怕的,再說了,楊大哥不也在等著你們平安歸來嗎?有他陪我,不會那麽心焦的。”

  白衣雪一怔,道:“楊……大哥?”暗想:“檸兒向來喊楊大哥作‘楊爺’,何時換作‘楊大哥’了?”

  檸兒俏臉一紅,嬌羞不已,緊閉著嘴巴不敢說話。白衣雪哈哈一笑,道:“好,好!你和楊大哥一起安心等候佳音。”

  作別了檸兒,白衣雪趕往施宅,心想待一會見到了沈泠衫和施鍾謨,向他二人辭行,不知又是一番怎樣的景象,不禁悒悒不樂,隻覺月有盈虧,花有開謝,人生最苦的,莫過於這“離別”二字。想到離別,他霎時心中一酸,莫翎刹到底遇到了怎樣的困厄?現在她又身在何處?有沒有遇到危險?自己空負男兒八尺之軀,竟是愛莫能助。

  他一路胡思亂想,來到了施宅,開門的是費仲。他見到白衣雪,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說道:“白公子,你回來得正好,老爺和沈姑娘都在花廳等著哪。”

  白衣雪微微一怔,道:“施先生和沈姑娘都在等我?那是為了何事?”尋思:“莫非是施先生和沈姑娘,已經料到了我將要辭別?”

  費仲似笑非笑,說道:“你去了便知道了,

快走吧。”  白衣雪見他笑容頗為詭秘,心中不禁一動,隱隱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等的笑容,卻也無暇細想,舉步向花廳走去。來到花廳,果見施鍾謨和沈泠衫正在等著自己。

  等他落了座,施鍾謨指著木桌上的一個已經打包好的包袱,說道:“白世兄,老夫知道你師命在身,難以久留,這裡是一點盤纏,聊表寸心,裡面還有泠兒親手為你準備的換洗衣物,也都放在一起,你帶在路上用。”他話尚未說完,沈泠衫已是紅了眼圈。

  白衣雪心底也很不是滋味,站起身來,對著施鍾謨深深一揖,說道:“多謝施先生!”又轉過身來,向著沈泠衫也是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妹子!”

  沈泠衫款款起身,襝衽還禮。

  施鍾謨歎道:“俗話說,‘千裡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白世兄熱腸俠義,老夫欽佩不已,至於尊師胡莊主,老夫更是仰慕已久,曾聽我沈重師弟說道,胡莊主文武雙全,是當世第一奇俠,只可惜老夫緣慳一面,深以為憾。”說著斜瞅了一眼沈泠衫,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等到秋高氣爽之日,老夫想帶著泠兒,前往雪山拜謁胡莊主,既是為了了卻老夫心中多年的遺憾,更是為了當面拜謝胡莊主。還請白世兄回到山莊後,代向尊師稟告,否則我們冒昧前去,未免唐突,失了應有的禮數。”

  白衣雪道:“是。”暗思:“施先生似是話中有話,難道……是要提親之意?”忍不住側頭去瞧沈泠衫,恰好沈泠衫也正拿眼偷偷瞄向自己,二人四目一對,均是臉上一紅,趕緊各自扭過頭去。

  施鍾謨臉上帶著一絲難以琢磨的笑意,說道:“泠兒,若不是胡莊主教出這麽一位俠義過人的高徒,你哪裡還有小命在?你說,我們是不是該當面叩謝胡莊主?”

  沈泠衫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垂下頭來,芊芊素手攪纏著衣袂一角,低聲道:“是……”聲若蚊蚋,幾乎細不可聞。

  施鍾謨哈哈大笑,說道:“好,那就這麽定了。”轉而向著白衣雪問道:“白世兄,什麽時候啟程,定了沒有?手頭上的事情,是否都辦妥了?”

  白衣雪見他表情有點古怪,想是舍不得就此分別,故作輕松之狀,尋思:“我要去找唐泣替百裡前輩報仇一事,須瞞住施先生和沈家妹子,以免他們替我擔驚受怕。”恭恭敬敬地答道:“都辦妥了,多謝施先生掛念。”

  施鍾謨點了點頭,笑道:“該見的朋友,都見過了嗎?”

  白衣雪暗忖:“施先生如此問我,難道是另有所指?”頓時明白他指的是莫翎刹來,心中一酸,囁嚅道:“嗯,也都見過了……”

  施鍾謨笑紋展露,道:“那就好,那就好。白世兄定好了啟程的日子,老夫當備下筵席,為你餞行。”

  白衣雪見他表情吊詭,心中陡然一驚:“這個笑容怎麽像極了百裡前輩中毒後的模樣?難道施先生也……”心下一陣驚悸,顫聲說道:“施先生厚情盛意,我……我……”

  忽地費仲如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跑了進來,口中直嚷:“老爺,老爺!不好了,不好了!”

  施鍾謨眉頭一皺,道:“什麽事情,如此慌張?成何體統?”白衣雪心中“咯噔”一下,隱隱覺出一絲不祥。

  費仲期期艾艾地道:“老爺……家中的阿黃、小黑和花花,都……都死了。”

  阿黃、小黑和花花正是施宅養的三條看家護院犬,施鍾謨聽了,不禁一驚,問道:“今兒早上不是都還好好的麽?”

  費仲道:“是啊,可是方才……也沒聽到一聲叫喚,都……莫名其妙死了……”

  施鍾謨手拈須髯,一張黃澄澄的臉龐,顯得有些陰鬱。白衣雪道:“施先生,似乎……有點蹊蹺。”

  施鍾謨瞧了他一眼,心中驚疑不定,向著費仲問道:“老費,前幾日死雞是怎麽回事?弄清楚了嗎?”

  費仲眼中露出驚恐之色,道:“小人也去隔壁鄰居打聽了,沒聽說誰家也死了雞。是不是……家裡鬧鬼?”

  施鍾謨叱道:“什麽鬧鬼?不過是死了幾隻雞,幾條狗。”

  白衣雪聽他們一說,也想起上回來到施宅,確是幾隻活蹦亂跳的雞,莫名死了,只是當時未曾放在心上,此際他略一思忖,腦中驀地閃出一個念頭來,頓時唬得他不寒而栗:“施先生家的雞死了,現在狗也死了,難道是……有人故意示威,要來個……雞犬不留?”言念及此,霍地站起身來,問道:“老費,這幾日家中還有什麽反常的事嗎?”

  費仲歪著腦袋想了想,茫然道:“沒有啊。”

  施鍾謨緊蹙雙眉,沉吟道:“白世兄,你的意思是……”

  白衣雪沉聲道:“施先生,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懷疑是有人故意在做手腳。敵人躲在暗處,我們不可不防。”

  施鍾謨臉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道:“白世兄,你覺得會是什麽人乾的?”沈泠衫花容失色,亦是大感不安。

  白衣雪眼睛望著廳外,緩緩地道:“若是我沒有猜錯的話,應是……”話尚未說完,一個人從花廳外直闖進來,口中嚷叫:“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施鍾謨認出來人正是府中的雜役周松,心下頓起一絲不祥之感,口中喝道:“什麽事情?你慢慢道來。”

  周松站定了腳步, 但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顫聲道:“程嵩死了!程嵩……死了!”

  施鍾謨聞言,不禁大吃一驚,道:“什麽?程嵩……死了?”程嵩也是府中的一名老役,在家中打雜已有數十年。

  周松臉色煞白,兩眼發直,渾身觳觫不已,顯示受了極大的驚嚇,說道:“是……是……小人方才和他說話的時候,人還好好的,忽然……他大笑了幾聲,就……死了……”

  施鍾謨怒道:“胡說!人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大笑一聲就死了?”

  周松驚魂未定,牙齒上下輕輕磕擊不止,顫聲道:“是……是真的……死了……大過年的,小人豈敢……小人豈敢亂講……”

  施鍾謨促聲道:“是得了什麽急病麽?”

  周松道:“小人……也不清楚,我們約著晚上去賭上幾把……他大笑了幾聲,就……就……”聲音越說越低,忽地詭譎一笑,眼中的懼色尚未退去,身子已軟綿綿松癱在地,氣絕而亡。

  白衣雪見周松倒在地上,雙目圓睜,臉上兀自掛著詭秘的笑容,頓時想起百裡盡染臨終前的笑容,與此十分相似,心中一個念頭閃過,不敢有片刻的遲疑,低聲驚叫:“僧眼碧!是僧眼碧!”

  施鍾謨和沈泠衫臉色遽變,一齊失聲道:“什麽?僧眼碧?”

  驀地一個聲音飄飄忽忽傳了過來:“‘僧眼碧,僧眼碧,華佗再世不敢敵。’你們既知我唐門寶貝的厲害,還不乖乖自行了斷,免得老子動手。”聲音縹緲不定,感覺極遠卻又極近,忽高又忽低,鑽入耳膜之中,聽來令人極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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