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木屋內的宋楨、青笙兩人互不理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青笙托腮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景色發呆。
宋楨神識不斷內視人身小天地,想要參悟那一式一劍仙人跪的劍術神通,但神識不斷被劍氣斬碎而逼出體外。
他也不氣餒,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由於神識被斬碎次數過多,腦袋混混沌沌,一陣陣脹痛,他這才猛然驚醒,停止下來這種笨拙的修煉行為。
屋外風景變幻,日移星轉,不知不覺,負山龜已經帶著兩人出了南蒼洲,進入楚梧洲了。
負山龜沿漚江江畔奔行,在夜幕時分,到了暖水鎮。
暖水鎮位於漚江與暖水交匯處,地處汝城境北部,暖水在此匯入漚江,穿洲過郡,東流入海。
剛剛入夜,暖水鎮上家家戶戶都已閉門歇息,一條橫穿整條暖水鎮的暖水街上一個人影都沒有,秋風吹過,街面上一片蕭瑟。
宋楨他們在暖水鎮遠處還看到鎮上有燈光閃爍,等他們乘坐負山龜到了暖水鎮上,就聽見街道兩邊的店鋪傳來嘭嘭的關閉門窗的聲音,燈光也一一熄滅。
整條暖水街陷入一股詭異的沉暗與靜謐中,仿佛在凶獸的威脅下瑟瑟發抖,忐忑不安。
“怎麽回事,鎮上的人似乎很怕咱們?”
青笙望著暖水鎮上詭異的一幕,又看了眼依然心神內視的宋楨,恨鐵不成鋼的提醒。
宋楨睜眼,心神從人身小天地退出,來到窗邊,探頭去看,“怎麽了?”
“剛剛鎮上家家戶戶還燈火通明,咱們剛到鎮上,便燈火俱滅,鎮上的人很畏懼咱們。”
“前面有燈光,咱們去看看。”
宋楨伸長脖子往前面去看,見到一絲絲燈光,在暗夜裡十分顯眼。
負山龜一直走到暖水鎮最西段,燈光逐漸大亮,遠遠能見到一盞盞紅燈籠的映照下,一處宅院,巍峨盤踞。
門楣上有一塊上書‘唐府’的匾額。
大門前青磚漫地,鋪成一個開闊的小廣場,廣場上空無一人。
此時,在紅燈籠的一片殷紅如血的朦朧紅光中,靜謐詭異的氣氛到達極致,仿佛下一刻,不知何處就會躥出一頭妖獸、人魔。
到了唐家大門前,宋楨與青笙下了負山龜,拾階而上。
宋楨回頭掃了眼紅光映照下空無一人的小廣場,然後看著面前朱紅大門,獸首銜環。
他抬手捏著門環,敲響了唐府大門。
鐺鐺!
敲門聲在夜色裡清亮且遠遠傳開。
呼啦!
唐府大門轟然洞開。
正要再敲門的宋楨猝不及防下依然保持著敲門的姿勢,愣愣的眨了眨眼,望著洞開的府門後掛滿紅燈籠的宅院,還有院裡滿滿當當的人。
他又扭頭看了眼身後,以為這些人這番大陣仗是在迎接其他人。
但瞅了一圈,確定府門前除了他和青笙外就沒別人了。
他不明所以的看著院子裡的人群,拱了拱手,道,“在下宋楨,深夜趕路不便,所以想在此借宿一晚,想問問貴主人,不知可否?”
院裡滿滿當當的人,聽了宋楨的話,神色從恐慌到茫然,再到虛驚一場,轉變極為一致。
其中一位身穿墨色綢緞的中年人走上前來,對宋楨拱了拱手,道,“宋小友,在下便是唐府主人唐塘。”
唐塘面有難色,道,“若是其他日子,宋小友想在這裡借宿多久都可以,
可唯獨今晚不可。” 青笙問,“為何?”
唐塘道,“今晚是小女大婚的日子,不宜留客,實在是多有不便,還望見諒。”
人群中一位滿頭珠翠的貴夫人,應該是唐夫人,聞言面色戚戚,忍不住啜泣,舉手用錦帕拭淚。
唐夫人身旁,一位少女鳳冠霞帔,一身紅衣,被一位丫鬟攙扶著,依偎在唐夫人身邊,怯弱低泣。
掃了一眼唐府宅院遊廊、院牆、屋簷下懸掛的一排排大紅燈籠,宋楨沒有感覺出一絲喜慶熱鬧,反而感覺有些詭異陰冷。
而且看唐塘和唐夫人的神情,也不像是女兒出嫁時應有的樣子。
見青笙還要說什麽,宋楨忙咳嗽了一聲,道,“既然不便,那我們就再去別處看看。”
青笙急道,“這深更半夜,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整個暖水鎮除了唐府哪裡還有亮燈的人家!”
宋楨對唐塘拱手,“打擾了。”
唐塘忙拱手還禮,“謝宋小友體諒,唉……實在是對不住。”
宋楨與青笙轉身,剛轉過身,背後唐府大門便咣當一聲緊緊關閉了。
宋楨、青笙兩人扭頭看了眼緊閉的唐府大門,剛剛還一臉急切不甘的青笙此時神情鎮定沉著,道,“暖水鎮有事要發生,而且一定與唐府嫁女有關。”
“走吧,看唐員外與唐夫人的樣子,唐府嫁女未必是什麽好事。唐員外不讓咱們借宿,恐怕也是為咱們好。”
宋楨說出心中的猜想,與青笙一起走上了負山龜,進了木屋,“咱們再往前走走吧,大不了,就在野外再住一宿,這些日子不都是如此。”
宋楨立於窗邊,望著一片朦朧紅光中漸行漸遠的唐府,若有所思。
直到負山龜走出暖水鎮,他轉頭,就見青笙坐在太師椅,微微閉目,靜靜修煉,氣息平緩悠長。
宋楨看了她一眼,不禁感歎,難怪年紀不大,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卻能達到龍門境修為,原來修煉起來也是勤奮不輟。
暖水鎮方圓數十裡,村莊零星散落,與鎮子之間隔著大片大片農田。
一條條田野阡陌,縱橫交錯。
暖水河在暖水鎮北邊,由西向東,穿過大片大片農田,與漚江交匯。
讓負山龜俯臥在暖水河邊休息,這邊距離暖水鎮也很近,如果鎮上發生什麽事情,能夠很快的趕過去。
再次望了暖水鎮唐府的方向一眼,宋楨盤腿坐在軟榻上,運轉天行浩然養氣篇,也默默修煉起來。
修煉不知歲月長,一片靜謐中,明月高懸,掛在中天。
閉眼修煉的宋楨忽心有所感睜開眼來,同一時刻,青笙也從修煉狀態中醒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來到窗邊,一左一右佔據窗戶兩邊,向暖水河望去。
宋楨視線裡,就見白紗般輕柔的月光下的暖水河波浪滾滾,紅光閃爍,映的整條暖水河一片通紅。
忽然,有一行人成兩列,從滔滔分裂的水浪下緩緩走出。
看到這行人,宋楨心內一突,他不自禁的湊近窗口,借著月光仔細看去。
就見那一行人遠看是人,仔細一看,原來全是妖獸。
有人身蝦首的,還有人身魚首,還有人首人身卻背著龜殼的。
有妖獸吹吹打打,有妖獸抬著一副紅轎子,有妖獸抬著一個個箱籠。
夜色中,月光下,朦朧紅光裡,吹打的聲音縹緲悠遠,而這一行妖獸更是詭異滲人。
“這是……河神娶妻!”
想到暖水鎮唐府的大紅燈籠,再看著面前妖獸迎親的隊伍,宋楨終於知道為何唐塘一臉為難,而唐夫人面容戚戚了。
河神娶妻,凡人女子需被生生溺水而亡,魂魄被河神以神力凝聚不散,進入水府,與河神成親生活。
河神娶妻入水府,世上卻要少一條鮮活的生命啊!
他臉色陰鬱,皺眉,沉聲道,“自從鄴城令西門豹打殺了一位擅自娶凡人為妻的朝廷敕封的河水正神後,河神娶妻這個陋習據說早已經廢除了,這暖水河河神竟然還敢冒大不韙而這麽做,當真是不怕死!”
青笙臉色平靜,見怪不怪,道,“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越是偏僻的地方,越是容易成為無法之地,我看這暖水河的河神娶妻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看了眼臉色陰鬱的宋楨,道,“我勸你最好不要插手,暖水河河神可是你們建元敕令而封,是正神,不好惹!如今,咱們安穩北上才是關鍵。”
宋楨看了青笙一眼,沒有說話,隻默默握緊拳頭,坐回軟榻。
他知道青笙說的是很多人會選擇且認同的處理方式。
但選擇的人多,認同的人多,這冷眼旁觀、明哲保身的方式便是對的嗎!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想要聽從青笙的話,明哲保身。
但不知為何,想到唐府那一身紅衣怯弱低泣的樣子,他心中卻有一股不平之氣,愈演愈烈, 激蕩不休,最後熊熊燃燒!
十幾年來,因為身體原因,他待人平和,不與他人起紛爭。
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沒有脾氣,見到不平之事只會明哲保身,害怕惹禍上身。
他身軀雖弱,但骨子裡卻極要強,且富有俠義之心。
遇到看不慣之人,看不慣之事,總會忍不住管一管。
若不是因為這,他又怎麽會和馮無畏結仇,一直糾纏到千裡江山圖中呢。
而現在,看到更大的不平之事,他又怎會明哲保身,害怕惹禍上身呢。
河神娶妻這種陋習,朝廷嚴令禁止,早已廢除。
而現在,難道就因為暖水河河神是建元敕令正封的河神,他便眼睜睜看著唐府千金要被生生溺水而死,魂魄被妖獸用婚轎抬入暖水河,與河神成親!
若是如此,他努力修煉天行浩然養氣篇,養那一腔浩然正氣有何用!
若是如此,他與這世上事事計較利益得失的人又有何異!
若是如此,他……便不是他了!
心有不平事,忽起劍鳴聲!
人身小天地中,天上劍仙三百萬,遇我也需盡低眉,與一劍仙人跪,這十九字忽然金光大作,化作十九柄飛劍,劍氣衝天,縱橫三萬裡。
那一瞬間,似乎得到了共鳴,宋楨仿佛看到了一白衣劍仙,手持長劍。
一劍出,天上百萬仙人盡跪!
曾!
劍鳴悠悠。
宋楨長發飛舞,衣袖鼓脹,瞬間周身劍氣縱橫。
我有一劍,可斬神,可敗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