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山龜車輦,屋內。
聽著車輦轆轆離開的動靜,宋楨終於放下心來,不堪重負的依靠在門上,身子慢慢滑落。
手抵住嘴巴劇烈的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會咳出大口鮮血。
青笙瞬間閃到他身旁攙扶起他來。
唐冉香驚呼了一聲,臉色痛苦的宋楨對她搖頭示意,她慌忙又用手捂住嘴巴,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見沒有什麽異樣,宋楨這才在青笙的攙扶下一步一步的走到軟榻邊坐下。
他從乾坤袋裡取出兩粒培元丹塞入嘴巴,慢慢咀嚼,苦澀的味道充斥味蕾,令他眉頭緊皺。
唐冉香來到軟榻旁,跪坐於軟榻下,掏出絲帕,把宋楨手上的血跡,一點一點仔仔細細的擦拭乾淨。
宋楨看了眼低頭仔細擦拭自己手上的血跡的唐冉香,沒有心思在意,也就沒有看到唐冉香羞紅的耳垂與秋水蕩漾般的眼眸。
青笙坐回太師椅,掃了一眼兩人,移開目光,臉色複雜,似喜似憂。
她心內想著剛剛宋楨那超越洞府境的一劍。
在她龍門境修為的感知下,那一劍,絕不是洞府境修為,而是龍門境修為。
想到宋楨突然暴漲的修為,她不由得想到了麒麟兒,麒麟轉世,還有宋楨體內的始麒麟。
大長老和爹爹沒有騙我,他體內果然深藏著始麒麟!
果然是始麒麟的轉世!
果然是麒麟一族擺脫千百年顛肺流離而崛起的希望所在!
她忽然有一種緊迫感與憂慮,因為害怕感到自身修為的不夠,而不能護麒麟兒周全。
她慢慢握拳,心內暗暗立誓。
倘若有人想要殺死麒麟兒,滅絕麒麟一族崛起的希望,除非從自己屍體上踏過去!
宋楨此時忙著內視了一番人身小天地,心內不由苦笑。
雖然以自身的生死為籌碼,和始麒麟談妥了相互合作,不再受製於始麒麟。
但始麒麟在那一瞬間雖隻借給他些微修為,便讓他達到了龍門境的境界,使出了一劍仙人跪,擊敗了同是龍門境的周敬之。
不過,他的身軀到底也只是洞府境的底子而已,根本承受不了龍門境修為的魂氣。
雖只有一瞬間,他的身體之中奇經八脈,便像江川河流忽然發了洪水,一片汪洋。
等龍門境修為退去,也好似洪水泄去,隻留下一片狼藉。
奇經八脈有的堵塞不通,有的被撐破裂縫,五髒六腑也有不同程度的震裂出血。
此時,他雖然勝了,但借用始麒麟那一絲修為的反噬卻讓他的身子受到重創,整個身軀就好像卻如同一個破敗的房屋一樣,處處漏風了。
看來,即使與始麒麟談妥,相互連手,達成合作,始麒麟的力量也不能毫無顧忌的借用。
最多只能借用到龍門境修為,借用到金丹境修為必死無疑!
而龍門境的修為,也只能借用一次,再多一次,可能自身也會因反噬巨大而死。
至於觀海境修為,倒是乾系不大。
如此想來,以後若是遇到觀海境的練氣師,或者木胎境武夫,都可以借助始麒麟的力量提升到觀海境,與他們一戰了!
雖然與始麒麟談妥了聯手合作,但其實他心中還是有些信不過始麒麟。
如果不是因為體表的文字,恐怕始麒麟早就不管他的死活,而從體內掙脫而出了。
所以,當務之急,除了防備妖都刺客外,
還要盡量煉化體表的文字才是最重要的。 一邊服食培元丹回復魂氣,一邊慢慢整理思緒,然後盤腿坐在軟榻上,運轉天行浩然養氣篇,調息體內氣息,修補、疏通奇經八脈。
……
“宋公子,到了。”
負山龜車輦停駐,門外傳來蔡流劫的聲音。
已經大概梳理了一番奇經八脈的宋楨聞聲睜眼。
入目處,發現唐冉香跪坐於軟榻旁,趴伏在軟榻邊側首望著自己。
兩人目光對視了一瞬,唐冉香忽的回神,臉頰瞬間通紅,她忙想要站起,但跪坐太久,腿腳酸麻又啊的一聲跌倒。
宋楨出手扶了她一下,讓她穩住身形,對她笑了笑,然後推門走出木屋。
“宋公子,這處二進小院是我早些年買下的,不過卻久未居住,如果公子不嫌棄簡陋,這些日子,就先暫居這裡。”
蔡流劫抬手指著左邊一個門戶,笑道,“我已派人使用水雲境向緝魂司的人傳過消息,想必緝魂司的人不日就到。”
“蔡縣尉布置周到,真是勞煩你了。”
“哪裡,應該的。”
宋楨與蔡流劫客套了兩句,然後帶著青笙、唐冉香一起進了院子。
進門先是一個照壁,照壁後是一個小天井,宋楨三人隨蔡流劫通過天井拐入後院。
後院院子有一葫蘆架,上面葫蘆藤依然綠油油,撒下一片涼蔭,下面是一副桌椅。
一間正堂,兩側東西廂房,旁邊還有耳房。
蔡流劫道,“宋公子,等會我便拍過來幾個使喚丫鬟過來,把房間全部打掃一遍,並伺候公子起居。”
“不用麻煩,我們自己就可以了。”
“如此也好,另外我抽調一些巡城兵馬,過來保護公子安全,防備妖都刺客!”
“好。”
“行,宋公子先歇息吧,我去做事了。”
“欸,聽說大考結束了,我有幾位朋友也在大考之中,還要勞煩蔡縣尉幫我詢問一下他們都是什麽名次。”
“小事一樁,包在我身上。”
把蔡流劫送到門口,宋楨回轉二進院。
見青笙與唐冉香動手在打掃房間,他便坐到了葫蘆架下的躺椅上,繼續調理身體。
隨著躺椅的晃晃悠悠,他不由得想起古昌城金沙街那段與顧盛幾人,天天躺在躺椅上曬太陽的悠閑時光來。
不足一月時間,一切恍如隔世。
他近些日子,一直乘坐負山龜在山川大澤中穿行,極少靠近城鎮,都沒有留意到大考已經結束了。
今日到了汝城,聽人提起,才想到大考好像已經早就結束了。
想到顧盛、曹雲鶴、姚雄鎮、秦雲旗、匡文、鄒璆鳴六人,也不知道他們名次如何,便忍不住托蔡流劫打聽了一下。
秦雲旗、匡文、鄒璆鳴三人想要位列十五人之數有些難度,但顧盛、曹雲鶴、姚雄鎮還是有很大的希望位列其中。
若是他們三人能夠進入十五人之數,那就能北上京都進入天魂館了,到時便又能相聚了。
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挺過現在這波危機,再論其他。
他的身份經此一事,恐怕是瞞不住了。
妖都碟子定然也會收到風聲。
現在就看是踆烏率領的妖都刺客先到,還是天魂館、緝魂司的強者們先到了。
接下來,他肯定會成為風暴的風眼,身邊絕不會消停。
想到這,他扭頭看向屋內忙碌的唐冉香,道,“冉香,你過來一下,有事和你說。”
“怎麽了,宋公子?”
唐冉香忙小步跑過來,吹彈可破的臉頰上還沾染了一點灰塵,更顯皮膚的白皙。
“最近我身邊可能要發生一些事情,會很危險,你再待在我身邊也會收到波及,到時我會無暇顧及你。
現在周離與周府都已是戴罪之身,隻待論處,唐府與暖水鎮上千戶人家都不必擔憂後續遭到報復,為了你的安全考慮,你現在可以回家與親人團聚了。”
“……”
唐冉香欲言又止。
她想開口,留在宋楨身邊,但似乎又沒有什麽理由留下。
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他的世界,光怪陸離,充斥各種術法神通,人心詭譎,算計廝殺。
而她,只不過是終日在繡樓上,繡繡十字繡,發些閑愁的富家小姐,日子安逸而平穩。
她眸光閃爍,怯聲問,“公子,還會回南蒼洲嗎?”
“當然。”
“那公子會路過暖水鎮嗎?”
“……會的。”
唐冉香羞怯而笑,“那公子一定要去我家坐一坐啊。”
“好。”
“嗯!我幫公子把房間打掃乾淨了,就走!”
唐冉香眼眸明亮起來,她轉身跑進屋內,繼續擦拭、收拾房間。
雖然以前身為唐府千金,從未做過這種粗活,以至於笨拙生疏,但她卻極為認真仔細。
她想著,畢竟,這是宋公子要住的地方啊,肯定要乾淨舒適才行嘛!
他住的舒心,可能就會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好來,到時候南歸之時,說不定真的會路過暖水鎮,路過唐府。
自己可能……真的能夠再見他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