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海隻覺得周身發冷,他看著眼前的獨孤求敗,第一次發現後者不像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冷冰冰的機器。
獨孤求敗笑道:“你不必如此看我,若我真的這麽做了,如今就不可能在這裡了。”
錢海聽罷一怔,轉念一想倒也有理,便松了一口氣,道:“那就好,我想獨孤先生也不至於如此絕情。”
獨孤求敗道:“絕情嗎?那倒無所謂。我只是無法欺騙自己的心罷了。當日我回轉中原,聽聞衡山派被滅,弟弟身死的消息,並非如己之前所想,有種割斷羈絆的暢快,而是感到無比痛心。後來我又得知雪兒存於世間的消息,經過一番周折,我在前些時找到了她。當時她剛從你們丐幫總舵出來,一心要找鐵掌幫和裘千仞報仇,卻未發現我就跟在她旁邊。”
“我至此心中又猶豫了,我想她一旦身死,我的羈絆就徹底沒了,或許便能借此臻至無上劍道。但讓我殺她,又實在下不去手。我隻好跟在她旁邊,看著她數次遇險,又數次化險為夷。錢幫主,有一次在鐵掌幫,就是你出手救她,我謝謝你。”
錢海道:“勿需客氣。不過獨孤先生的隱匿之道,真是令人佩服!我竟連一點端倪都察覺不到。”
獨孤求敗笑道:“這倒不是因為我的隱匿之術強。”
錢海問道:“那麽?”
獨孤求敗道:“因為我處在一個你們看不到我,而我能看得到你們的地方。”說到此處卻住了口。
錢海越發疑惑,但看獨孤求敗沒有解釋的意思,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道:“你這麽做,不是自相矛盾嗎?既下不了手,又冷眼旁觀,這可真是……”
獨孤求敗道:“既想當表子,又想立牌坊。”
錢海尷尬地笑了笑。
獨孤求敗道:“我這一輩子都沒這樣做過,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匪夷所思。直到前些日在鐵掌幫,雪兒陷入必死之境,我終於忍耐不住,出手相救。那時我就想通了,對我而言,親人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劍道,隻好讓它滾他娘的!”
錢海大笑道:“說得好!確實該滾他娘的!修來修去,連個人都修不成,還修什麽鬼劍道!”
話音剛落,就聽一旁林中響起一陣腳步聲。
錢海詫異扭頭,發現林中走出一位少女,正是獨孤雪。
獨孤雪緩緩走上前來,在獨孤求敗身前站定,輕聲問道:“叔叔,你方才所說都是真的嗎?”
獨孤求敗看著她,眼中似有羞愧,卻依舊點了點頭。
獨孤雪歎了口氣,不說話了。
錢海覺得她有些可憐,便道:“妹子,獨孤先生畢竟是你的親叔叔,而且他懸崖勒馬……”
獨孤雪忽然打斷道:“我們家的事,不勞煩錢幫主插手!”頓了頓,又道:“而且請你自重!我有名有姓,並非是誰的妹子!”
錢海被噎得一滯,隻好苦笑,他知道自己與獨孤求敗之間的對話,定是被獨孤雪全部聽去了。他看了一眼獨孤求敗,暗想:“你一定是以自身氣機掩蓋獨孤雪的蹤跡,不然我不會覺察不到她。”
獨孤求敗道:“雪兒,我說過今晚讓你了解一切真相,我做到了。你現在還願意認我這個叔叔嗎?你還願意跟我走嗎?”
獨孤雪道:“只要你願意把劍術全部傳授給我,助我報仇,我就願意跟你走!也願意繼續喊你叔叔!”
獨孤求敗歎息一聲,道:“好吧,我這就帶你回我隱居的地方,
把我畢生所創的劍術傳給你。” 錢海忙道:“獨孤先生,現在咱們困於孤島,四周是茫茫大海,島上還有眾多官兵,你們如何走得脫?不如………”
話未說完,就見獨孤求敗嘬起嘴唇,仰天吹了一個極長極響的口哨。哨聲未畢,天空中傳來陣陣高亢嘹亮的鳴叫聲,似在應和。過不多時,一個黑影出現在半空,在雲間不斷盤旋,並由高至低,向著獨孤求敗所在之處俯衝而來,很快落在獨孤求敗一旁的空地之上。
黑影收起巨大的羽翼,將周邊帶起一陣狂風,它露出一對圓圓的黃睛,其中散發出凌銳的光芒,並以極快的速度掃視四周,待它發現獨孤求敗時,又發出“嗚嗚”的聲音,用彎曲如鉤的巨喙輕輕碰觸後者的面頰,似甚歡悅。
錢海不禁看得目瞪口呆。他已然看清,這是一隻大雕,只是站在地上,就有一人多高。
獨孤求敗拍了拍大雕的翅膀,大雕便伏下了身子。獨孤求敗指著大雕的背部,對獨孤雪道:“雪兒,上來,咱們走!”
獨孤雪此時也瞪圓了眼睛,吃吃道:“叔……叔叔,這……”
獨孤求敗道:“這是我的老夥計,從我隱居山林開始,它就一直陪著我。你放心,它足以馱著咱倆飛上天空,讓所有人都摸不著咱們。”大雕此時也“哇哇”叫了兩聲,似在表示同意。
獨孤雪咬了咬牙,她先是轉頭瞥了錢海一眼,目光中似有留戀,似有哀怨,然後回過頭,大步走到巨雕身前,一個翻身上了雕背,伏身抓住雕背上的羽毛。獨孤求敗笑了笑,一個縱躍,輕輕上了雕背,站在獨孤雪身後。他轉頭衝錢海一抱拳,道了聲:“保重!”
就在錢海同樣抱拳道別之際,獨孤求敗已是打起呼哨,大雕長鳴一聲,展開數丈長的翅膀,在獨孤求敗的哈哈笑聲和獨孤雪的驚呼聲中,扇起大片風塵,很快升高,最後只剩下天際一個黑點,向著西方飛速而去。
此時桃林之外忽然響起一片喧嘩之聲,還有無數點燈火四處晃動,顯然巨雕降落和起飛這番過程,驚動了官兵。幾乎同時,也有數條黑影向錢海所在之處奔來。頭前一人身材婀娜,身著裙飾,一邊奔跑一邊叫道:“大哥,你沒事嗎?快回答我!”竟是林小茹的聲音。
等到幾人趕到面前,錢海忙安撫眾人,道:“我沒事。”只見來人都是自己一方的人,除了張大有,其他的人都到了。
黃藥師皺眉道:“錢幫主,究竟出什麽事了?我聽錢夫人說,是獨孤前輩約你出來,他現在人呢?”
林小茹也追問道:“是啊,他去哪裡了?怎麽就剩你一個人?”此時她衣裙不整,一個紐扣還系錯了,形容十分狼狽,她背後還背著哇哇哭泣的錢念心,她卻全顧不得了,只是一疊聲問著錢海。
錢海便將方才發生的事講說一遍,當然其中也有隱瞞,省去獨孤求敗殺親除羈絆的說辭,以及獨孤雪對己由愛轉怨的話。只是說他們兩個覺得留在此處無用,便乘著一隻巨雕離開了。
眾人聽得不禁怎舌,洪七不滿道:“既然有這個離去的好辦法,他們怎麽早不說?而且為什麽隻帶他倆離開,就不能分批把咱們都帶走嗎?”他這話似乎引起了共鳴,很多人臉上都顯現出不滿之色。
錢海忙道:“這種珍禽異獸,往往是隻認主人,外人近不得身,況且此地離舟山尚遠,巨雕載人飛去一趟,已是不易,怎麽能指望它載咱們這許多人?”
洪七道:“可是……”
錢海打斷道:“沒有可是。現在已經很晚了, 大家還是趕緊回去休息,明日一早咱們還要應付比武的事。”頓了頓,又問張圓通:“大家一起出來,林指揮使那裡怎麽辦?”
張圓通答道:“大有在看管他。”
錢海點頭道:“那就好。”
眾人聽明白事情經過,知道並無大事發生,於是放下了懸著的心,與錢海一起回返住所。只有魯有腳,念及獨孤求敗和獨孤雪對自己的救命之恩,對二人驟然離去之事有些不舍,還有些擔憂,不斷問錢海他們能否安全離開,在得到肯定答覆後,才略略放心。
過不多時,眾人回到黃藥師的小築,互道晚安後,各自安歇。錢海和林小茹回返自己居處,脫衣上床,後者則竭力哄著哭鬧的孩子。
錢海道:“大晚上的,你非帶孩子出去幹什麽?”
林小茹怒道:“我還不是擔心你!偏又不放心把孩子放在這裡,隻好帶著她一起去!”
錢海忙舉手道:“好好好,是我的錯。那現在怎麽辦?”
林小茹道:“你先睡吧,我來哄孩子。”
錢海打了個哈欠,道:“一起吧。”說著伸出一隻手,輕輕拍著錢念心的小脊背,道:“馨兒乖乖,快快睡覺!”
林小茹噗嗤笑了,衝錢海翻了個白眼,隨即輕輕搖動孩子,口中哼唱兒歌。
時間緩緩流逝,二大一小三個人都困極了,不知何時,錢念心不再哭叫,沉沉睡去。夫妻二人臉衝著臉,一起簇擁著孩子,也進入了香甜的夢鄉中。只有林小茹偶或說著夢話:“我還有好多事想問你呢,你別想打馬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