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裡做了個夢。

　三日前，陛下也是這麽說的。

　然後他們七百余人，全部剃了光頭，成了僧人。

　但有雲定興衝鋒在前，榮華富貴面前，他們都選擇了妥協。

　不就是成為僧人嗎?

　成為僧人，他們一樣掌握著洛陽城內的權力。

　一樣是朝堂諸公！

　但今日，他們這種不祥的預感十分強烈！

　“昨夜夢中，朕夢見了漫天神佛，他們告訴朕……”

　王世充還在高台上，繼續沉聲訴說:“七百余僧人，隻可解決河南一郡之厄，想要普渡世人，終結亂世……”

　“必須要朕親自剃度！”

　此言一出，群臣皆悚！

　他們剃度也就罷了。

　現在……

　居然連陛下都要剃度?

　這不是效仿梁武帝蕭衍之舊事嗎?

　到了這裡，群臣再也忍不住了，尤其是雲定興，為了表示忠心，他直接跪拜上前，匍匐在地，老淚縱橫，抱著王世充的大腿哀求道:“陛下千金之軀，天下皆賴陛下維系，萬不可輕易出家啊！剃度這等事情，便交給臣等就好！”

　“實在不行，洛陽百萬百姓，都可以出家的啊！”

　周圍圍觀的百姓:“……”

　尤其是距離高台最近的百姓，聽的最真切，對雲定興恨得咬牙切齒。

　許牧和房玄齡距離高台不遠，同樣聽到了雲定興的話。

　房玄齡嘴角抽了抽，一臉輕蔑道:“諂媚之徒！無恥之尤！”

　許牧無奈笑了笑:“雲定興就是這樣的人，自從跟隨楊勇以來，全家親戚都被他出賣光了，流放的流放，腰斬的腰斬，只有他一路風光至今。”

　而且這一次普及佛法，他倒是給群臣開了個好頭。

　在原本歷史上，雲定興可真是個風雲人物。

　先後跟隨了楊勇，楊廣，王世充，李世民……

　最後在貞觀年間更是被封為了公爵。

　子孫後代享福甚多。

　只是在氣節操守上，雲定興簡直是掉了一地。

　房玄齡聽到許牧的話，更加不屑:“萬民城內，絕不允許如此阿諛諂媚之徒存在！”

　許牧微微頷首。

　這種害群之馬，他自然不會留著。

　原本歷史，他還能憑借左右逢源混得個善終，但現在……

　他最好的歸宿就是在白馬寺裡青燈古佛相伴，孤獨終老。

　……

　高台上。

　身穿僧服的雲定興聲淚並下，可惜，卻改變不了王世充的決定。

　“為了天下百姓計，朕意已決，斷不可改！圓道大師，來，替朕剃度！”

　王世充大手一揮，示意雲定興退下，然後看向了一旁笑得合不攏嘴的圓道大師。

　他雖然知道這麽隆重的場合，不該笑，但就是忍不住……

　一想到白馬寺即將創造歷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覺得即便現在死了，也對得起歷代主持，以及白馬寺供奉的諸天佛菩薩了。

　“陛下萬金之軀，此次老衲代逝去的師傅收弟子，賜予法號……圓濟，望圓濟師弟日後能勤修善果，供奉佛祖，早日終結亂世。”

　老僧圓道提著剃刀，緩緩走上前。

　在所有百姓和群臣的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開始給王世充剃度。

　而王世充也十分配合，自覺接受剃度。

　望著一縷一縷的頭髮落地，百姓們都沉默了。

　群臣也沉默了。

　偌大一個白馬寺，只能聽到風聲樹葉聲……

　而作為知情者的許牧和房玄齡，見到這一幕，不僅無動於衷，還有點想笑。

　尤其是許牧。

　“圓字輩……怎麽取成圓濟了?”

　不過圓寂這個詞，要在唐代才正式從《大寶積經》中翻譯而出。

　取佛陀寂滅之意。

　現在還是隋末，倒沒有圓寂這種說法。

　花費了小半個時辰。

　一個嶄新的光頭和尚，出現在了世人眼中。

　群臣涕泣連連。

　都在稱呼王世充的聖德。

　這是最好的表忠心的時候。

　其中以雲定興哭的聲音最大。

　房玄齡對此更是鄙夷不已，滿臉不屑。

　“陛下聖明仁德，古今未見，為百姓祈福甘願剃度，實在是蒼生之福，臣等之福！”

　七百余群臣，站在高台上，都朝著王世充行禮。

　此時的王世充……也就是千面，隻感覺頭頂一片冰涼，冷風颼颼。

　深吸了一口氣，看向群臣。

　他已經剃度結束，接下來，就需要群臣交權了。

　“老衲法號圓濟，已遁入空門，不再是你們的陛下了。”

　王世充雙手合十，穿上了袈裟，手持著一根禪杖，淡淡說道。

　群臣這下子傻眼了。

　王世惲忍不住站起，說道:“陛下——”

　話還沒說完，便被王世充打斷:“還請施主稱呼老衲法號。”

　王世惲面色古怪，看著眼前的光頭陛下，只能開口道:“圓濟大師，國不可一日無主啊！朝中大事，還要陛下去整頓呢！”

　王世充見狀，含笑反問道:“老衲早已不問朝事數月有余，天下反倒是安穩如初，可見天下……要不要老衲，都是一樣的。”

　王世惲回想起這數個月……

　忽然不知道怎麽接話了。

　在群臣愣神的時候，王世充又接著說道:“相反，老衲勤修佛法以來，河南郡下，連續大捷，李世民部損兵折將，丟城失地。”

　“足見老衲修行佛法效果之大！所以老衲才引導你們，加入佛門，勤修佛法啊！”

　說著說著，王世充一副悲天憫人的語氣:“如今河南郡穩如泰山，我等正應再接再厲，一起進入白馬寺，苦修佛法……為天下蒼生計，早日終結亂世啊！”

　群臣被他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但學了好幾個月的佛經，他們多少都被佛經洗腦了。

　甚至有不少人認為陛下說的有道理。

　居然也跟著恬不知恥地把河南郡定鼎之功歸為己有。

　“昨夜夢裡，佛菩薩告訴老衲，舍身入佛門，天下便可一統，今日，老衲舍棄江山富貴，寧入佛門，立誓每日勤修佛法，天下一日不寧，便一日不出白馬寺！”

　“諸位，可願與老衲一起，為終結亂世，貢獻一份力量?”

　王世充說的慷慨激昂，白馬寺原本的僧人更是被他這種氣魄感染到了，紛紛雙掌合十，大呼:“圓濟大師佛法高深，普渡世人，加入白馬寺，實乃我佛門之幸，天下百姓之幸啊！”

　圓道大師也雙掌合十，感慨道:“圓濟師弟心懷慈悲，率領群臣皈依佛門，普渡眾生，此次水陸法會所得功德，必定不可思議，無量殊勝，必然足以終結亂世！”

　“還請諸位一起，隨陛下入我佛門，為天下蒼生祈福，斬獲這場水陸法會的無量功德，救濟黎民百姓！”得到王世充事先交代的圓道大師開始幫忙造勢。

　白馬寺的上前弟子，在這一瞬間，都開始念誦起佛經。

　群臣一下子……

　陷入了兩難之中。

　這一次，和三日前，可完全不一樣。

　三日前，只是剃度。

　而這一次，卻是讓他們交權。

　畢竟陛下連江山都不要了。

　他們這點權利，實在是算不得什麽。

　有不少心智不堅的，被佛法洗腦後，紛紛思考了起來。

　七百人中，居然有一兩百人……

　開始雙掌合十。

　向王世充作揖。

　“貧僧玄苦見過圓濟大師。”

　“貧僧玄亮見過圓濟大師。”

　“貧僧……”

　……

　但最關鍵的，還是那一批掌握了兵權的人。

　以王世惲和雲定興為首的眾人。

　他們對視了一眼。

　這一次，因為動搖到了自己的權力。

　哪怕是雲定興，也沒有無條件諂媚了。

　他畢生追求的，也只是權力而已。

　他們都在糾結猶豫，要不要造反。

　畢竟逼迫他們到了這個程度，哪怕是天王老子，他們都能反給你看。

　眼見王世充居然不要皇位了，王世惲甚至都生出了自己坐皇位的想法。

　“調集兵馬，圍攻白馬寺！”

　王世惲的心裡剛剛浮現出了這個想法，然後就感覺眼前一切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不只是他，雲定興，一眾武將，所有大臣……

　都迷迷糊糊地暈倒了過去。

　圓道大師見狀，雙掌合十，更是對圍觀的百姓說道:“諸位朝公見陛下高義，仁德無雙，天下平定指日可待，喜極而泣，竟然暈厥了過去。”

　“來人，把他們都抬入寺中廂房之中！”

　就這樣，七百余大臣，都被抬下了高台。

　並且向整個洛陽城宣告，此次水陸法會，以王世充遁入空門，群臣深受觸動，接連皈依佛門告終。

　“此次法會，在圓濟師弟的帶領下，斬獲了無盡殊量功德，平定天下，指日可待矣！”

　最後，圓道大師向洛陽城內的百姓，以及香火信眾宣告了一個好消息。

　而房玄齡……

　則一臉懵逼。

　在結束後，充滿疑惑地看向了許牧，“就這樣結束了?屬下還以為王世惲等人要率兵造反呢！他們怎麽都暈了?”

　要知道， 王世惲等人麾下……共有十五萬將士！

　一個處理不好，洛陽兵變極有可能發生。

　許牧聞言，淡淡一笑。

　在中午的齋飯裡，他命人放了蒙汗藥。

　將群臣都藥暈了。

　他們都將被關押在白馬寺內，接下來的時間，便是孫穎和張須陀一起，接管洛陽軍政大權了。

　“老房啊，你出來的少，不知道蒙汗藥的妙用，以後多來幾次，你就知道了……”

　許牧解釋了一句。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人，是真的單純。

　而王世充引導群臣信佛，雖然反常，但有蕭衍先例在，群臣都沒有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