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蘇也餞行的那頓飯,我從頭到尾,沒提過一句遇見那女孩的事。說不清為什麽,總覺得不能告訴她。
蘇也走後,變化最大的人是易軻。他仿佛這才後知後覺,明白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愚蠢。他出院後,不止一次厚著臉皮來問我蘇也去了哪裡,我當然不會透露半個字,那是蘇也千叮嚀萬囑咐的。找不到人,他就開始惺惺作態,灌得醉醺醺的想博取我的同情。可惜我不吃這套,拙劣的表演,渾身都是破綻。
那段時間,有個叫潘宏季的青年人突然出現在了圈子裡。潘宏季來自離平城稍遠的豐市,是在豐市佔據了大片天下的豐盈集團的員工。對豐盈集團,我知之甚少,隻從張進那裡聽說,豐盈同長慧合作了多年,來往密切,時有人被派過來做些短期的活兒。但張進在對我講述之後,卻加了一句話:“我怎麽覺得,這個潘宏季同以往派來的人不大一樣呢?看著人模狗樣,卻透著一股子邪氣。”
我並沒有過多考究張進的直覺,沒有去思考潘宏季來平城是做什麽的。我本著對長慧的事絕不多問的原則,想著相安無事便好,卻沒想到,就是這個潘宏季,將我拽進了漩渦之中!
潘宏季來了沒多久,杜經理就突然要我去幫他做事。我留了個心眼兒,答應前問了一嘴要我幫什麽,杜經理說,就是幫個忙,幫他給人送點兒家具。潘宏季怎麽會被派來乾這種粗活兒?我不明就裡,但依然沒有多問。
辦事那天,潘宏季打扮得像一個搬家公司的員工,他本就剃著個小平頭,帽子一戴,頭髮都沒了。我跟著他將一輛裝著大沙發的貨車開到了一座居民樓下。那居民樓很陳舊,沒有電梯,我便同潘宏季一起將沙發抬上了三樓。
“海哥,多虧你幫忙,換別人還真不行。”潘宏季客氣地向我道謝。之後,他按響了門鈴,沒一會兒,便有人來開門。
我十分驚訝,因為來開門的人竟是個我眼熟的小女孩——竟是我在醫院遇到她時,身邊那個淘氣的小姑娘!
怎會這麽巧?我心頭直覺一涼。
那女孩匆匆開了門後,又急忙跑回客廳目不轉睛地看電視。她的注意力被電視上的節目吸引,對我們的來到並不關心,也沒有發現我,隻隨口丟了句話:“我爸爸說就放客廳。”
我發現是她後,怕被認出,將臉埋著。把沙發搬進去放好後,我就退到了門外,而潘宏季留在屋子裡,似乎並不著急離開。
“小妹妹,你爸爸媽媽什麽時候在家啊?下次送沙發墊子的時候,讓他們把錢付了吧。”潘宏季說。
“我媽媽一會兒就回來了,她可以給你錢。”小女孩心不在焉地回答。
“小妹妹,我們這個活動需要兩個人簽字才奏效哦,得你爸爸媽媽兩個人都在才行哦。”潘宏季又說。
“哦,那得晚上了,他們白天忙,只有晚上都在家。”
潘宏季這才讓小女孩簽上了字,退了出來。我看了看單子上簽的字,才知道那女孩名叫“舒心”。
送沙發這樁事,以及潘宏季問舒心的話,都讓我心中生疑。潘宏季明明不是個搬運工,為何打扮成這副模樣,做這件事,而且那所謂的父母雙方都得在場的活動明顯就是騙小孩的。但我不能多問,也不能聲張,只能暗自在心頭記掛著這事。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一同喝酒時,潘宏季突然神色匆匆地同幾個人一起離開了酒吧。說不清緣由,看他們突然離去,
我心中驟然感到極大的不安,就像要出什麽大事似的。 我找了個理由也離開了酒吧,但剛跑出去就發現他們不見了人影。我沒能跟上潘宏季一行人,便只能推測他們可能的去向。這些天我心頭一直打鼓的便是送家具那件事,隱隱覺得潘宏季的行動一定與之有關,便憑著記憶,轉了好幾圈,終於找到了舒心家的居民樓。
但我怎麽都不可能預想到,當我再次到達那裡時,眼前呈現的,卻是一片茫茫火海!
這個夜裡,整座居民樓,都淹沒在了一片火光之中!
***
我怔怔地站在火光之下,看著眼前這令人生畏的景象。整個天空紅成了一片血海,低壓壓的,恐怖得讓人不敢抬頭。周圍的空氣充滿了火星味,熱氣和濃煙讓視線像波紋一樣晃動。
是潘宏季乾的嗎?他放的火?那個叫舒心的小女孩也在裡面?還有她呢?她也在嗎?
我的大腦被這突發的災難震驚得無法運轉,而更讓我感到窒息的,是這災難竟然同我自己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消防車正在緊張地滅火,陸續把困在小樓裡的人救出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我看到一個逃出來的老大爺,便向他打聽。我一提到舒心,他就感歎:“哎,這是作了什麽孽啊,舒家怎麽著火了?”
“人呢?救出來了嗎?”我問。
“他們屋裡的火太大了,那消防隊長都直搖腦袋!”老大爺眼淚汪汪,“哎呀,多好的人啊,上樓幫我拎多少回東西呀!怎麽就……老天不長眼!幸好那孩子不在家,逃過了一劫啊!”
“您是說,舒心今晚不在家?”這仿佛是個好消息。
“我今天才遇到過她媽,問她來著,她媽說她今兒不回來,住老師家裡。這下爹媽都沒了,這孩子以後可怎辦?”
老師?是她嗎?她們去醫院都一起,應該錯不了吧。我正思索著,那老大爺叫了起來:“哎呀,這不是那孩子嗎?她到底來了!”
我尋聲望去,透過人群看見了狂奔的舒心,還有在後面追趕著的她!
舒心奮力拔開人群,大聲叫喊著:“讓開!我要進去!讓開——”
她追了上來,一把抱住舒心:“心心,你要幹什麽!”
“你放開我!我要去救他們!”舒心拚命掙扎。
她使勁抱著舒心,不肯松手,也不勸。
舒心發了狂,抬起右肘恨恨擊中她的腹部,就在她吃痛麻木的一瞬間,一把把她推開,掙脫了出來。
舒心穿過了人群,朝著大火跑去,卻被消防隊員一把拉住,再也無法擺脫。我聽到了她絕望的尖叫聲,歇斯底裡。她喊著“爸爸——媽媽——”伴著尖銳的哭嚎,一聲接一聲,撕肝裂肺。
我眼前浮現出了在醫院偶遇時,舒心調皮又天真的笑容。這一切,這少年時代美好的一切,一瞬間就被大火燒成了灰燼!
我又看了看她,她遠遠地望著舒心,默不作聲,兩行淚從臉頰滑落而下。
我木然地轉身離去,沒有跟她打招呼。這是我第三次同她相遇,不想卻是這樣悲慘的場景。我一刻也呆不下去,心頭有種揮之不去的愧疚,有種當了幫凶的感覺。
那是我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那個黑暗圈子的殘酷,第一次真正地意識到自己身上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這殘酷和危機的程度,超乎了我的想象——原來不僅僅是灰色生意,這幫劊子手的魔爪竟會伸向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