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藩鎮四省比起來,武昌府的發展要落後了二十年。
加之當地原本就人口稠密,各色老舊建築擁擠,因此市政建設還看不出太大的變化。
陳柯也安排了街上的百姓,搖著鮮花夾道歡迎。算是把禮儀盡到了位。
不過四貝勒的臉色並不好看。
因為藩鎮並不推選剃發令。當然陳柯也沒追著人剪辮子,一切順其自然。
如今的湖北,不光陳柯的官員沒有剃頭,很多還留了短發。不少老百姓自然也有樣學樣。
起先只是做工的人圖方便,後來成了一種時尚。也有留著大清發式的人混雜在人群中。
更讓四貝勒臉色難看的,是路邊居然有一家店鋪。上面的牌子寫著“冷面王”。
冷面是兩湖地區的一種面食,也叫涼面。
因為當地夏天炎熱。這種面做熟後用井水撥涼,拌上菜碼和芝麻醬非常開胃。
原本街上有什麽“糍粑王”,“豆皮王”,“排骨蓮藕湯大王”。無非是老百姓招攬生意自娛自樂罷了,沒人真的要稱王。
陳柯都沒封上王,哪輪得到他們?
但四貝勒盯著“冷面王”看了好久,鼻子兩邊的法令紋越來越深。好像一下老了十歲。
陳柯對這種人,只能保持沉默了。
請欽差一行人進了巡府衙門。四貝勒和十三貝子坐在了正案,他們帶的隨從分列在兩邊。
陳柯則帶著藩鎮的官員們一同排在衙堂上。架勢搞得像皇帝上朝,等著挨訓一樣。
可惜的是,藩鎮的朝服和大清有些不搭。哪怕是個傻子,也能看出藩鎮的朝服更有品味,很氣派。
而且藩鎮的人都不剃頭,看起來非常體面。這讓坐在衙案後的欽差只能更加端起架子,才鎮得住場面。
不過十三貝子明顯沉默了許多,沒有了之前那樣囂張的氣焰。
四貝勒喝了口茶,隨即說道:“吳珂,去年尚有三百兩歲賦未交。這是怎麽回事?”
陳柯拱手道:“回四貝勒爺。當初皇上是讓藩鎮交付二千七百萬兩銀子,分六年還清。前五年,藩鎮每年交付五百萬兩,故爾最後一年交付二百萬兩。現已交付完畢。”
四貝勒聽了這話,拿過帳本翻了翻。眉毛也皺了起來,給人的感覺就好像帳面上欠了他的錢。
“既然是歲賦,如何會交付完畢?所謂歲賦,是每年都要向朝庭交納的,你身為藩鎮郡主連這個都不懂嗎!”
“貝勒爺教訓得是。”
陳柯連忙應了一句。
四貝勒將帳本往桌上一扔,說道:“不是爺存心要教訓你。如今黃河發了水災,皇上急,我們皇子們哪個不急?你身為藩鎮郡主,居然在這裡安享快活。難道就不曾想過為皇上分憂,為國家解難?”
陳柯馬上又跪了下來,說道:“臣有罪,還請欽差大人法外開恩,容臣有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看見陳柯這個德性,四貝勒微微的吐出一口氣。眉宇間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
“算啦!你和朝庭之間的歲賦,當年是索相代皇上過來宣旨的,本欽差暫不過問。如今黃河大水,淮北百姓疾苦,你若想將功折罪,就補齊這三百萬兩銀子!若是賑災有功,本欽差回復朝庭,自然不會責罰於你。”
“多謝欽差大人!”
陳柯喜笑顏開,連連磕頭。而且他武功高深,磕得石板地砰砰作響,讓高辰顯他們都一陣惡心。
“起來吧。
” 四貝勒抬了抬手,讓陳柯重新站了起來。
然後陳柯又說道:“稟欽差大人。三百兩庫銀,怕是一時難以湊齊,但救災如救火。若四貝勒爺恩允,是否準許藩鎮用糧草頂替部分銀兩?如此發糧賑災也更為方便,亦有銀兩修築河工,不知四貝勒爺可否通容。”
見陳柯說得也頗有道理,四貝勒便應道:“如此,限你在十日之內,湊齊平庫銀二百萬兩。另付糧食二百萬石,交付到安徽欽差行轅!”
陳柯連忙應道:“微臣遵命。”
如今,大清的糧食也漲了價。一石精糧折合一兩白銀,和藩鎮差不多。
二百萬石,肯定不是精糧,畢竟給災民吃的。餓不死就行。
眼看四貝勒神色和悅了一些,陳柯便試探性地說道:“稟欽差大人,依大清律,如有難民進城可是大罪。若四貝勒爺賑災濟民有為難的地方,可否通容讓他們先進敝鎮?”
聽了這話,四貝勒的臉色又是一冷。
“你想幹什麽?”
陳柯連忙說道:“臣無非是想靖解急難,騰出點地方安置災民。畢竟都是人命,多救一個是一個。”
四貝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道:“這些就不容你操心了。你準備好錢糧,做好分內的事,不要僭越行事!”
“是臣唐突了。”
陳柯馬上拱手謝罪。
“四貝勒爺,衙門已經擺下酒宴。四爺一路勞乏,請置後廳吃頓便飯?”
四貝勒卻說道:“本欽差奉旨辦差,難道是為了來你這兒蹭頓飯的?如今事情已經說完,我得即刻回轉行轅,還有許多公務要辦。你們自己吃去吧!”
他這個人說話,總是喜歡懟人。
陳柯聽了,神色黯然。
眼看天色尚早。
四貝勒卻連茶都沒有喝完,就帶著人馬一路出了武昌府,向著安徽行轅去了。
這隊人馬出了城門,就隱隱傳來十三貝子的怒吼。
“四哥,我就想不明白了。皇阿瑪為什麽會把封地賜給他們?我老十三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樣的氣!”
……
望著這群人的背影,金銓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嗬,好大架子。”
盧一峰說道:“有其父必有其子嘛!有那種不要臉的爹,就生得出這種混淡的兒子。”
高辰顯則是對陳柯豎起了一個大姆指:“郡主,真有您的!跟這種人也聊得下去。”
陳柯笑道:“這也沒什麽,四貝勒無非是刻薄一點,卻是可以正常溝通。我以前還見過許多不能正常溝通的人,和他們比起來這就是個妹妹。”
說著,一行人慢慢往衙門逛著。
高辰顯說道:“郡主真打算送錢送糧?”
陳柯說道:“當然。百姓遭了災咱得幫一把,這是大義所在,不能因為欽差性子刻薄就拒絕。國家賑災的差事代表著天心民意,屬於政製正確,政製一正確就什麽都能正確。”
眾人聽了,覺得是這麽個道理。
高顯辰卻說道:“與其賑災,不如防患於未然!康熙不是每天都念叨要治河嗎,怎麽治了幾十年治成了這樣。”
陳柯說道:“治病得治根,治水得治源!治理黃河,並不是在淮北,而是在華西。”
“華西?”
“是啊,華西的黃河源頭,然後是關中。用水壩節流控制流量,最重要的是治理凌汛!春夏兩季的水是哪兒來的,都是冬天過完用冰化出來的。”
陳柯邊走,邊和大家慢慢的講解。藩鎮的官員如今也接觸過許多新知識,自然一聽就明白。
金銓說道:“康熙不是精通西學嗎,不會連這個都不懂吧?”
陳柯笑道:“放心,他懂得很。而且咱們藩鎮發展這麽多年,我不信宮裡沒有探子過來看。哪怕學不到精髓,學點皮毛總可以吧?康熙根本就不想搞罷了。”
高顯辰似乎也明白了什麽,摸了摸胡子:“帝王心術!……不,這是道術!”
一行人走著,不覺又來到了那家“冷面王”。
陳柯說道:“喲,這都到飯口兒了。咱們一起吃點兒?”
盧一峰說道:“衙門裡不是準備了迎接欽差的宴席嗎?要不還是回去吃,不然糟蹋了。”
陳柯回頭望了一眼冷面王,說道:“也對。那就下回再說吧,咱們回家吃酒席!”
……
因為要協助朝庭賑災,所以陳柯暫時留在了湖北。順便還視察了一下當地的發展狀況。
湖北地區表面上變化不大,實際上已經翻天覆地。在起建之初,陳柯就叮囑過每一個州府都要當“省”來管理。
來到這裡的州縣官員,大多是早幾期的大學生幹部。他們也是親眼目睹陳柯當年是怎麽發展雲貴的。
以前的行政體制,是省,府,縣。如今他們的工作范圍,是府,縣,鄉鎮。
其實理解透了,並不難。無非就是王權下鄉。
加之現在的湖北有藩鎮支持,資源豐富,人口調配也方便。因此短短五年,就解決了半數人口的基層組織問題。
但在中洲地區,王權下鄉自然面臨著更大的困難。那就是陳柯的體制終於觸及到了封建專製的根本了。
在湖北,鄉鎮的宗族勢力非常強大。
甚至發生了人命大案,只要宗族的長老遞封書信給衙門,說“施行家法”。當地官員就敢置之不理。
對地方官員來說,民訴越少就越能證明政績就良好。加上偶爾還有“進貢”,他們巴不得少一事。
就是於成龍這樣的清官,也扳不動當地的宗族。因為他自己就出身於家鄉的宗族。
中洲的宗族勢力,只能由陳柯這樣立過憲章,有了議會的政府;並且有足夠多的在新環境,新教育下成長起來的年輕官員和警察民兵制度才能慢慢化解。
辦新學,開民智,建企業。
讓個人擁有獨立的民事行為能力, 能自己養活自己。從而脫離對宗族的依附關系。
這一點藩鎮四省就進展得不錯。畢竟蠻荒地帶,地大人少,宗族薄弱。
新生代的八零後,九零後基本淡化宗族觀念。偶有兒女“悖逆”父母外出求學,謀生的事件發生。
這些事情也成為了新生代文學的熱門題材。各種小說,期刊,報刊連載都少不了歷史大變革時期的人文故事。
南澳地區則根本不存在宗族,沒有任何歷史包袱。體制推行比藩鎮四省還要順利。
畢竟中國體量太大了,封建專製毒害也太深。
單就藩鎮本土,想要真正扭轉過來,至少需要兩三代人。整個漢地十八省,單憑改革掃不清封建殘余。
比如正在投建的漢陽鐵廠。有些礦產需要從大冶運過來,需要修條鐵路。
結果當地不少宗族長老糾集了鄉民,不允許施工隊修路。說鐵路破壞風水,影響土地爺休息。
還有的家族,農田堅持不用化肥,堅持不用機械,堅持不用滴灌。一大堆人忙得筋疲力盡,畝產只有兩三百。
陳柯有一回,看見挑水挑得肩膀都腫了的小夥子。忍不住說道:“那邊不是有抽水機嗎?”
坐在躺椅上悠哉閑悠的宗族長老,操出一口道貌岸然的語調:“我不知道有水車嗎?這種東西讓人懶惰,敗壞道德,我絕對不許他們學這些奇技吟巧!”
陳柯用手捂著自己的太陽穴。在受了多年的熱捧之後,他的才華終於被無情地鄙視了。
“阿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