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淅淅瀝瀝下著。
二人靜靜地躲藏在雕像之後,屏息等待。
一道身影跨入廟門,逐漸朝大殿行來,那腳步踩在廟內青石板的水氹上,發出沙沙聲響。
終於,那道身影踏進了殿門,隨即竟是站立在門檻之旁,不再朝內了。
“嗆啷”一聲,卻是那人自腰間抽出一把長劍來。那長劍在抽出之時綻放出一道寒光,宛若一泓秋水,在那一瞬間將那來人面貌映照得清清楚楚。陶雲景自縫隙之中瞧去,卻見得那人一身青衣,頭頂綰個道髻。
“青衣賊道!”陶雲景當即想起那嬌娘所述之畫,心下也是霎時明了來人身份。
不過既然這嬌娘並非好人,那說明這道人也絕非賊道了。
“妖女,不必躲藏,貧道知曉你在此處。”清朗的聲音自那道人口中傳來,聲音不響卻響徹整個大司馬廟。即使是夜雨瀟瀟,亦能將其聲音聽個一清二楚。
陶雲景心下少安,知曉此人並非敵人,便大大方方拉著蕭矜蓁自雕像後轉身出來,朝那道人開口道:
“道兄不必緊張,我等並非敵人。”
“二位是甚麽人?”那道士見著自雕像背後光明正大地走出來的兩人,不由得也是一陣詫異。
雖說看他們二人模樣不像是甚麽惡人,不過他也並未全信陶雲景所言,依舊是右手持著劍柄,不曾放下。
陶雲景輕輕一笑,再次點燃了先前插放在香案上的蠟燭,霎時間火光亮起,三人各自能看清對方面貌了。
陶蕭二人瞧著清楚,對面這道士頗為年輕,眉若飛柳、目似點星,瞧來一臉正氣,能令人頗生好感。只見他身著一襲深青道袍、腰系八卦雲絲帶、足蹬青雲靴,端得是英姿不凡。
而道人亦是打量著陶蕭二人。眼前這男子面容俊朗、身姿瀟灑,不過卻是臉色蒼白、腳步虛浮,瞧去似是身有重傷的模樣。不過這男子最最引他的,卻是他那雙澄澈無比的雙眼,恍若天上星辰,永綻璀光。不知為何,道士竟是下意識地願意相信這位男子。
“哦,那不知二位緣何至此,是否瞧見過一個妖女?”道士作了一揖,詢問道。
“不知道長所言妖女,可是十六七歲上下,穿著頗為樸素,卻姿色豔麗的一名少女?”卻是蕭矜蓁上前一步,開口問道。
道士頗為詫異地瞧著眼前這披頭散發、衣襟不整的女子,再瞧瞧那方微笑而立的陶雲景,心下暗自揣測二者關系。不過既然這女子出聲詢問,他還是依聲答道:
“不知這位女施主,你所瞧見的那女子可是穿著麻布衣衫、頭綰一根木釵,渾身上下被雨水淋濕,一眼瞧去竟好似為人所追殺的模樣?”
陶蕭二人對望一眼,心下了然。本來蕭矜蓁先前聽得嬌娘描述,還道她是個苦命人。可眼下瞧來,自己中毒、再加之這位道長所言,蕭矜蓁霎時也明白之前是為那嬌娘耍得團團轉了。
想自己出來闖蕩江湖如是多時日,有何時為人這般欺耍過?當下一陣怒氣湧起,猛然點頭道:“道長所言不差!正是那女子!若是可以,還望道長能將我捎上,我要親自去找那妖女報仇。”
道士一聽消息,不由一喜,待聽得蕭矜蓁願意幫忙,更是喜不自勝,當即回禮道:“多謝施主美意,還請施主告知貧道那妖女下落。”
“這……”蕭矜蓁頓時一愣,她確實不知那嬌娘下落。
陶雲景搖頭輕笑,邁上前一步來,朝這青衣道士道:“道長有所不知,
這位姑娘先前已中了妖招昏迷過去,自然不知曉那妖女下落了。” “啊?這倒教貧道難作了。”道士苦笑道。
“不過,先前我那兄弟卻是隨著那妖女一道出去了,只要我等將他找到,必能找到妖女所在。”
“哎呀!”道士長出一口氣道,“這位兄台,你這話說的,倒當真急死小道了!咦?不對,雖說小道先前傷了那妖女,不過那妖女武功相當了得。不知兄台那位兄弟武藝怎樣?可否有礙?”
“道長高義,還先關懷我那兄弟。”陶雲景微微回禮道,“道長盡管放心,我那兄弟武藝高強,至少與那妖女斡旋不成問題。”
蕭矜蓁一臉疑惑地瞧著陶雲景,心下卻想他竟還帶了個兄弟一起?陶雲景感受到她驚訝的目光,只是撇過頭來,輕輕一笑,不置可否。
“那兄台可知你那兄弟與妖女往何處去了麽?”道士問道。
“應當是去這邊不遠處哪個寨子了罷。”陶雲景思索道,“畢竟那妖女先前誆騙我等時,便說的是那山寨強人要強搶她作壓寨夫人,故而我那兄弟隨她一道去了。哦,她說那寨中有個青衣賊道,想來也就是道長了!”
“不好!祝融寨!”道士瞳孔猛然一縮,怒道,“未想到這妖女竟使了個調虎離山的計策,當真陰險!”
“兄台,姑娘!”道士回頭抱拳道,“多謝告知之恩,小道要快些回去了,否則寨中應無人是那妖女對手。”
“不知道長可否告知這祝融寨有何來歷?”蕭矜蓁先前聽得嬌娘講那是個賊窩,不過現下真相已明,況且瞧這道人頗為緊張,似是與這祝融寨交情不淺,便頗為好奇,出聲詢問道。
“這祝融寨雖是草莽山寨,其中之人卻都是率性豪傑。那大當家姓李,是位粗豪漢子。他父親早年是曾覆滅的衡蕪瀟湘派門內弟子,一手祝融刀法端的厲害。”
“衡蕪瀟湘派!”蕭矜蓁驚呼道,“便是二十年前那縱橫楚地的第一大派?”
“可那衡蕪瀟湘派不知為何,竟一夕覆滅了。”陶雲景微微歎道,這門派頗為了得,便是陶雲景也曾在宗內典籍上見過此派的介紹。
“是啊。”道士微微歎道,“當年秘辛早已塵封,不過這大當家的父親卻是逃過一劫。再加上當時正是大齊代宋,天下動蕩之時,這位李前輩便夥同幾位志同道合之人,嘯聚山林。因其祝融刀法冠絕瀟湘,故而將這山寨名喚‘祝融’。不過後來大齊建立,這祝融寨便收斂許多,隻經營自己山上這一畝三分地,少以打家劫舍。且寨中之人本就武藝高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故而湘州府衙也無力收服,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來李前輩仙逝,便由他兒子,也就是李大當家管寨。他們雖是豪強,可亦是英雄。況且小道師妹現還在寨中。這妖女將小道調虎離山,如今小道怎能不急!”說著道士又急道。
“原來如此。”陶雲景聽後感歎道,“道長也無需著急,便讓我等隨道長一同前去罷,好歹有個照應。”隨即看向蕭矜蓁,後者將自己披散的青絲隨意挽起,與陶雲景對視一眼,亦是沉沉點頭。
“可我觀兄台似是有傷在身,不知……”道士遲疑道。
“無礙,道長且帶我二人去罷。我也得去看看我那兄弟。”陶雲景輕松地擺擺手,故作輕松道。不過這動作卻再次牽扯胸肺,他又是輕輕咳嗽了兩聲。
“你不要緊罷。”卻是蕭矜蓁搶在道士之前,先一步跨上前來,扶助陶雲景。
道士退後兩步,滿臉笑意,目光帶著審視地瞧著二人。
“喲,怎不對我喊打喊殺了?”陶雲景抬起眼來,戲謔問道。
“對不住啊,先前我錯怪你了。”蕭矜蓁竟是垂下頭來,滿面通紅地道歉道,“我先前為那妖女所蒙騙, 先入為主以為你是歹人,是我無理取鬧了,還望你能見諒。”
“呃。”陶雲景倒頗為詫異,他本以為若依著這位大小姐脾氣,定然會反駁自己方才那句調笑之話。哪知對方竟好聲好氣地認錯,倒教他有些錯愕了。
“不礙事,方才我開玩笑,你也別放在心上。”陶雲景開口解釋道,想讓蕭矜蓁不介意方才自己那句戲謔之言。
誰料蕭矜蓁心下卻會錯了意,她倒是想著先前在地下密室之時,陶雲景將頭枕在她腹部之事。現在他竟說是開玩笑,倒是令蕭矜蓁頗為羞惱,登時霞飛兩頰,狠狠地剜了一眼陶雲景。
陶雲景略感詫異,這大小姐又怎麽了?
“咳咳,二位。”卻是道士輕咳兩聲,道,“我們這便啟程罷。”說著便青影一閃,落至廟門外。
“這便來。”陶雲景答道,向蕭矜蓁示意,二者便一同追了上去。
“哦,瞧小道這急性子,還忘了請教二位姓名。對了,小道龍虎山張照是也。”道士行進中,回首朝二人一禮道。
“原來竟是龍虎山的道兄!在下陶雲景,這位是蕭姑娘。”陶雲景聽得此人竟是三清道宗裡天師道弟子,當下心中頗覺親近。
“見過陶兄,見過蕭姑娘。”張照再次抱拳,心下卻在思量著,這“陶雲景”三字,怎的好生熟悉,似乎在何處聽過一般。不過現下他也並未細想了。
隨後三人一路無話,由張照帶著,朝祝融寨趕去。而陶雲景動用不了輕功,卻是由蕭矜蓁攜著他一道,倒教大小姐臉色又是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