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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路奇錄》第3章
  床上被單裡蠕動不停,從下面竟陸續爬出一條條白色的蛆蟲,痩警察一見之下,終於忍受不住,急忙摘下口罩半側開身子吐了一口,即便如此,胸腹處仍是說不出的難受。

  當他押解著冉羽寧走出房門的時候,一眾街坊早已等候在門外,隨著房門大開,不少人受不了惡臭熏染紛紛逃離開去,隻余下幾個人好奇心作祟問這問那。

  痩警察草草打發幾句,囑咐他們將房門守好,一會即派人前來拖運屍體,冉羽寧此時已變得癡癡傻傻的默不作聲,目光遊離不定地看著天空,嘴角竟掛著一絲輕蔑的笑意。

  回到警察局,冉羽寧呆坐在審訊室裡一動不動,痩警察派人前去處理路小蝶的屍身,這才走進審訊室,在小編輯面前來回踱步,過了一會開口問道:“冉先生,你太太已經過世,你還是接受現實吧。”

  冉羽寧恍若未聞,甚至連頭也不願抬起,上下兩排牙齒磨出“嗤嗤”的聲響,似乎心中藏有巨大的恨意。

  “依照常理拒不發喪算不得違背律法,但是屍體腐爛發臭多少總會影響周圍鄰居,好端端的一個弄堂裡熏得連人也進不去了,你是個文化人,這些道理還是會懂的。”

  他邊說邊留意冉羽寧的神態變化,讓他失望的是這個小編輯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而漠視他的存在。

  “這種事情攤到誰身上都會讓人難以接受,看得出來你們夫妻感情很深,尊夫人既然已經故去,冉先生還是要振作起來早日把後事料理結束,也算是對你太太的一種哀思緬懷,你說是不是?”

  冉羽寧突然捂著臉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音,從指縫中看不清他是哭是笑。

  “冉先生?冉先生?”

  冉羽寧手指慢慢從臉龐下滑下,指甲深深地挖出道道血痕,一雙眼睛翻起瞅著痩警察。

  “你們準備把她怎麽樣?”

  “麗園公墓的風景不錯,冉先生將來出去了以後不妨去看看。”痩警察撂下這句話後徑直走出了審訊室,審訊室門口站著一個衣冠楚楚的年輕人正在候著,見痩警察出來後湊近輕聲說了句:“這位警官,我們康居醫院的人手不夠,還是勞煩諸位把他送上車吧。”

  痩警察一揮手,另有兩個粗壯的警察衝進了審訊室......

  ......

  光陰如梭,寒冬已過,城裡城外的綠意正是愈濃的時分。

  冉羽寧從康居安定醫院拎著行李走出正門的時候,轉過身來對著劉鶴亭院長深鞠一躬。

  劉院長撫著他的臂膀笑呵呵地說:“這半年來恢復得很快,往事已矣,還是要調整心態迎接新生活,先生很有才華,還當造福社會才是。”

  冉羽寧頷首:“半年來承蒙院長和諸位大夫精心照料,自感精神健旺,給院長添麻煩了。”

  “聽說夫人棲息在麗園,一切都是梁警官親手操持,先生哀思怨念皆是由此而生,是時候放下了,眼下既得自由身還是去看看吧。”劉院長目光停留在冉羽寧的臉上,想要捕捉這個年青人臉上蛛絲馬跡的神情變化。

  冉羽寧目光清澈如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說:“晚生先去拜訪梁警官便去麗園看望小蝶,若不是梁警官仗義出手相助,小蝶魂散何處猶未可知,梁警官和院長都是晚生的恩人,晚生沒齒不忘永感大德。”言罷又是鞠了一躬這才轉身離去。

  劉院長望著冉羽寧遠去的背影,口中喃喃自語:“個中自有癡兒女,做人做到這樣癡情的份上也算是世間少有了。

”  冉羽寧一路輾轉來到警察局,這才聽說梁警官已經辭了警察局的差事上了前線,那個胖警察倒是仍在,只是比以前更加胖了,他依稀還記得冉羽寧這個人,寒暄了幾句之後摸著後腦杓眨巴眼睛:“梁警官走了兩個月了,但是去了哪支部隊走的時候也沒告訴我們呀......”

  再來到麗園已是下午,公墓的看管引著他來到一處墓碑前,縮著腦袋指著西落的太陽嘟囔著:“看著點時間,可別等到天黑了。”

  墓碑兩旁青草已長出一米多高了,顯然是平常疏於打理,碑文看來是梁警官依照他的名義鐫刻的,上面寫著:

  雋秀長存愛妻冉氏小蝶之墓

  拙夫羽寧泣立

  他從前做編輯的時候,偶爾也曾來過這裡,知道麗園背靠荒山野嶺,尋常人家築不起大墓往往都會在這裡擇地而棲。此處勝在四周林木蔥綠,地勢寬闊,一座座墳墓相隔丈許開外,不至於雍土難祭。

  冉羽寧行完禮祀,燒了紙錢,將果盤點心一一擺放整齊,盤膝坐在墳前眼淚止不住“簌簌”直流。

  他回想起與妻子初次相識是在女子學院授課之時,那時候路小蝶學生裝扮,每逢他的課時都要精心打扮一番前去聽課,往往坐在前排醒目的座位,期盼與他偶然的目光相逢。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久而久之,他便開始留心這位衣著光鮮亮麗、容貌清秀婉約的女學生了,直至有一次他滿懷希翼前去講課,目光環伺卻捕捉不到這位名字叫做路小蝶的女學生的倩影,當下頓時覺得悵然若失,一堂古代文學課也講得索然無味。

  下課的時候,他特意問詢了常與路小蝶同座的一位女生,那女生說路小蝶生病了,正在附近的聖瑪麗教堂醫院住院呢。

  他急急忙忙地騎著單車趕了過去,在住院部的房間裡看到路小蝶左手打著點滴右手執筆,俯身坐在桌前正在寫著什麽。

  冉羽寧躡手躡腳地走近,卻看見路小蝶在箋紙上不停寫著他的名字,不知道寫了多少張紙,厚厚地疊落在一起,寫著寫著忽然長歎一聲:“女為悅己者容,傻瓜,你難道感覺不到我的愛麽?”

  這時落日的余暉將他的影子打在桌子上,路小蝶這時才不經意地發現桌子上竟然出現了兩個頭影出來,心中又是覺得奇怪又是感到害怕,忙不迭地轉過頭來......

  從此他們相愛了......

  他正想得出神,不知不覺中西天已是一片赤紅,火燒雲騰躍在山巒一側,有的竟似鑲了金邊一樣。

  墓地的看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離著老遠便開口喊道:“時候差不多了,再晚就沒有回城的車了。”

  冉羽寧思緒從中而斷,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抹了一把眼淚,等到老頭來到身邊,從懷裡摸出一隻懷表遞了過去。

  “出來匆忙沒帶多少錢幣,好在這隻懷表還能值些錢,相請大爺日後多多照料、把這裡的雜草清理一下。”

  老頭倒不含糊順手接過懷表,在掌心掂了掂,笑道:“好說,好說。”

  當下陪著冉羽寧走到麗園山下的出口,二人揮手作別。

  冉羽寧回到闊別半年的家中,房屋裡依舊是一片狼藉不堪,便動手打理起來,好在他是半夜返回家中,回來的路上一個街坊不曾遇到,屋裡的燈泡斷了燈絲,隻好找了幾根蠟燭點燃,等到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一屁股坐在床頭,看著燭火跳動,就這樣靜靜地候到天明。

  出門的時候有幾個老街坊看到冉羽寧,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打招呼,倒是冉羽寧微笑點頭示意,出了胡同口後叫了一輛黃包車徑直去了報社。

  報社的老人走了幾個,又新添了幾個新人,其余的一如往常,主編仍在總編室裡破口大罵,罵聲斷斷續續地傳到廳裡。

  冉羽寧來到總編室門口,不待敲門的空當,主編從門縫裡看到了他,當即便停止呵斥,臉上露出難以描述的表情,急忙將他拽了進來又順手把房門關上。

  “你......怎麽回來了?什麽時候出來的?醫院開了證明了嗎?”

  ······

  有時候悲傷的事情讓人無從說起,主編瞧著冉羽寧的臉色半晌,遂歎了口氣:“硯墨兄......”這好像是他時隔三年多第二次這樣稱呼冉羽寧,第一次這樣稱呼還是冉羽寧拿著燕京大學陳明複先生的推薦函過來應聘的時候。

  主編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這半年發生的事情你都知道多少?”接著壓低了聲音, “眼下咱們這座省城快要保不住了,聽說日本人就要打過來......咱們都是陳明複陳先生的門下弟子......上頭要調我去濟南任《光複日報》的主編......你不如隨我一起......”

  說著拍了一下腦袋:“這半年的薪水我都給你記著呢......當時你走得太過突然......陳先生專門打來電話問過你的情況......如今......真的都好了吧?”

  冉羽寧掏出醫院出具的出院證明,主編接過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通又交還給了冉羽寧。

  “他們這些人無非就是小題大做,誰家死了老婆不傷心絕望的,其實依照我說......這半年就權當做是療養度假去了,怎麽樣......好好考慮一下離開這個傷心地......陪我一起去濟南混口飯吃?”

  “你先在這裡稍等會,我去把你的薪水拿過來......”

  主編一陣風似的出了門,隻留下冉羽寧一個人找了把椅子坐下,腦子裡不時閃現“離開這個傷心地......”

  類似的話康居安定醫院的劉鶴亭院長也曾經說起過,劉院長告訴他,一個人若是久留傷心地則無法擺脫心中桎梏,觸景傷情傷身,康復的時限會更加長久,不如外出散散心,既強健了體魄又緩釋了心情豈不相得益彰。

  如此想了許久,主編拿著一遝厚厚的錢幣衝了進來,直接塞進他的手裡。

  “這裡你也不用再來上班了,回去收拾一下,過些天和我一起動身前往濟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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