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第二天,小豆子來接班幫忙照顧肖遜,林森就出門去走動一番。他從林家搬出來後還沒回去過,這次特意準備了一些禮物登門看望慕夫人和祥伯。二人見林森上門都很高興,特意留他吃了午飯才讓他離開。
自從車行開業以來,林森沒有正經的去過幾次,倒是祁一山非常上心,經常過去看看。車行有管紀良處理,一些小事也有祁一山主動解決,所以讓林森很省心。他從林家出來就順路過去看看。管紀良對這個車行的大老板不太熟悉,因為本來也沒見過幾次面。這次見他過來,忙把開業以來的情況匯報一番。林森對他送來的帳本沒太在意,因為他開這個車行就只是為了閔五手下的車夫,還有和陳明理祁一山拉近關系,對車行賺不賺錢根本沒放在心上。
看著管紀良一邊匯報車行的情況,一邊小心的查看自己的神色,林森不動聲色的敲打他,
“你也知道,這間車行是我和警察局的陳科長、祁巡長合夥的買賣。我對這些財務什麽的不怎麽精通,等年底的時候,他們自然會派人來查帳。你呢要上心一些,別到時候弄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管紀良自然聽懂了林森話中未盡之意,連連點頭應是。
林森在車行看了看就離開了。他準備了一些禮物去陳家拜訪,陳明理上班不在家,上次見過的桂枝嫂子熱情的接待了林森。林森把禮物奉上,又到正房給二老問安,沒坐一會就離開了。他到北平時間不長,有所交往的也就這兩家人家,年前走動一番,也算是拉近了一些關系。
林森這一圈走動下來,就到了晚飯時間,他在附近的酒樓叫了一桌酒席去王鐵鳳家。王鐵鳳母子三人看見林森到來都很高興,肖劍鍔也連忙追問姚志達的傷勢。聽說他被摘除了一個眼球,很為他難過。可是想想二人都是死裡逃生,能從警察暗探的手裡逃出一條性命,丟一隻眼睛已經不算什麽了。
四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肖劍鍔還不能下地,就給他單獨擺了一張炕桌。屋裡燒了火炕,還生了一個爐子,沒一會身上就出汗了。石頭上前幫林森脫了外面的大衣,他妹妹娟子接過衣服幫著掛到牆上。王鐵鳳拿起酒瓶子給林森和自己都倒了一杯,然後舉杯說道,
“要不是兄弟你好心收留,我們母子三人早就餓死在街頭了。大恩不言謝,我敬你一杯。”
她說完話,不等林森說什麽就幹了杯中酒,然後就被辛辣的白酒嗆得連連咳嗽。娟子連忙幫著她媽媽拍打著後背。林森阻止不及,只能跟著也幹了,
“嫂子,你別這麽說。你不是也幫我的忙了嗎?以後咱們不說什麽恩不恩的了。”
王鐵鳳搖搖頭,一把拉過站在旁邊的兒子,
“石頭,咱家就你一個男人了,以後你就得站起來頂門立戶了。你林叔對咱們母子三人的救命之恩,就只能你去報了,知道嗎?”
林森連忙擺手,
“我才比石頭大幾歲呀?別叫叔,叫哥就行,咱們各論各的。”
母子二人不同意他的話但也沒反駁,石頭重重的點了點頭,
“嗯,只要林叔一句話,以後上刀山下油鍋,我絕對不會往後縮的。”
王鐵鳳欣慰的點了點頭。
林森看著十二三歲,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的石頭,這個孩子比當初自己看見他的時候好像長大了許多,這可能就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吧。果然是生活的磨練能讓一個人更快成熟起來。
王鐵鳳又倒了一杯酒遞給石頭,
“你長大了,以後就跟著你林叔做事吧,他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去給你林叔敬一杯酒。”
林叔連忙推拒,
“嫂子,石頭還小,你還是把他留在身邊陪著你吧。”
“我們孤兒寡母的也沒個依靠,雖然你好心收留,可是我們也不能一直靠著你啊。他跟著你我也放心,就勞煩你多費心,讓這孩子快點長大吧,這樣我們母女倆以後也有個依靠。”
林森無奈的點點頭,先把他帶在身邊看看吧。
她們都是普通的農戶家庭出身,平時生活就能勉強糊口,過年的時候也吃不到這麽好的菜。石頭和娟子看著面前的大魚大肉,直咽口水。林森舉箸相讓,
“大家都別看著了,動手吧。”
石頭和娟子看了媽媽一眼,才隨著林森動起手來。大家吃著平時吃不到的美味,歡聲笑語的氣氛讓幾人都開心起來。幾人的飯桌就擺在肖劍鍔的屋裡,他在炕上倚著兩個枕頭,邊吃邊和林森聊起以後的打算。
“阿青,我一直打擾你們也不是辦法,要不你給我大哥送個信,讓他來我把我接回去吧。”
林森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大哥那裡弄不好就有人盯著呢,你就在這裡安心的住著吧。等傷好了你愛去哪都行,你有什麽去處嗎?”
肖劍鍔聽了林森的話很無奈,他剛剛被發展進燕大的黨組織不久,還沒有參加過入黨儀式,嚴格說還不是一名共產黨員,除了錢文遠他也不認識別人。自從錢文遠逃出警察的追捕,他就已經失去了和組織的聯系,所以他也不知道以後該何去何從。
林森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說道,
“既然你以後也沒個去處,就先安心待在這,等傷好了再說。”
林森吃過晚飯就回到自己的家,大棍子和小豆子正陪著肖遜聊天。他們已經吃過大棍子媽媽做的晚飯。林森查看了一遍肖遜的傷勢,看他的傷情沒有明顯好轉的跡象,就準備明天帶他去同仁堂看看,畢竟那裡的大夫醫術高明,或者能讓他早點好起來。
林森看他們聊的開心,就問他們說了些什麽。大棍子興奮的說道,
“肖大哥正給我們講江湖好漢的故事呢。”
小豆子也眯著眼睛接道,
“真沒想到,咱們竟然遇到了評書裡的江湖好漢了。”
肖遜笑呵呵的不說話,林森接著昨晚的話題問起了那個害他遭難的日本人的事。肖遜就給他講起了自己知道的情況。
這個日本人叫下川晴也,據肖遜所知,他一個人就為城裡的四五家白面房供貨。北平城裡的煙土生意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傳統的鴉片館,另一種就是最近新興的白面生意。這白面生意大部分都掌握在日本人的手裡,因為只有他們才有技術生產。這白面相比傳統的鴉片,有見效快,勁頭足,吸食方便等特點,所以有越來越多的煙鬼改抽白面了。
肖遜之所以盯上他,就是因為這些日本人實在太壞了。他們為了讓不抽鴉片的人上癮,就把白面摻在卷煙裡,請那些貪小便宜的人抽,等他們上癮後慢慢的榨乾他們的錢財和身體。他從白面房的進貨渠道摸到了下川晴也頭上,就對他下手了。可是沒想到這個日本人竟然和中國的黑道人物有勾結,結果落得個差點被人活埋了的下場。
大棍子和小豆子聽得憤怒不已,大罵這些該死的鴉片販子。林森沉吟了片刻,
“既然這些日本人跟大哥你有仇,那就是跟我們有仇,這些天我先摸摸他的情況,等你的傷好了咱們就下手,一定為你報仇。”
肖遜感動的連連點頭,
“那你可千萬小心點,這些日本人都不是好惹的。我之前踩點的時候發現,那個下川晴也和很多日本人都有交往,他的身邊常跟著幾個保鏢,那些保鏢都是帶槍的。”
大棍子和小豆子對視一眼都笑了,肖遜有些莫名其妙,林森知道他們玩了幾天槍膽子都大了,也沒想著瞞著肖遜,就從牆角的暗格裡拿出兩隻駁殼槍。肖遜非常驚訝,沒想到自己這個兄弟竟然也有槍,看來他們也不是簡單的人物。
“大哥,那天我們就是去山裡練槍了,回來的路上救了你。等你好了,也和我們一起學學打槍吧,這兵荒馬亂的世道,手裡有槍,心裡才不會發慌。”
肖遜遲疑的點了點頭,雖然他闖蕩江湖有些年頭了,可是還從來沒摸過槍,畢竟自己以前是做賊的,又不是明搶,用不到槍。可是想到要找那些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人報仇,有槍更容易些,他就點頭答應了。
閔五昨晚回車行交車的時候知道林森回城了,今天早早的就上門報道了,
林森招呼他進屋坐,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問道,
“車行裡沒什麽事吧?”
閔五站起身雙手接過林森遞給他的茶杯,彎腰躬身的連連謝過,
“車行一切都好,街面上有兩個不開眼的都被祁爺警告過了,之後就沒人找過麻煩。”
林森也坐在一邊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來的正好,我有些事正要你去做。”
閔五知道來活了,之前林森安排他管人就是為了做事方便,現在就用上了。
“什麽事,您吩咐。”
林森就把那個日本商人下川晴也的情況簡單給他介紹了一下,然後讓他發動人手,盯住和他有接觸的人,慢慢摸清楚他和他接觸的人的底細。這次的工作量可要比上次找人大得多,可是現在閔五能動用的人手也更多了,而且林森也不著急,讓他們慢慢來,別驚動了他引起他的主意。
閔五帶著任務離去了,他回去車行發動人手行動起來。
閔五走後,大棍子和小豆子雇了一輛驢車過來了,三人昨晚決定要帶肖遜去同仁堂,請坐堂的大夫給看看,順便問問用不用換方子。
前天開始就下起了小雪,一直到昨天才停,路旁的房子上都蓋著一層厚厚的積雪,路面上人踩車軋,泥濘不堪。林森坐在驢車上和趕車的老頭有一句沒一句的閑聊,大棍子和小豆子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面,小心的避過路上的泥坑。一路晃晃悠悠的到了地方,三人把肖遜抬進了藥房,趕車的老頭把驢車讓開門口,在一旁等候。
坐堂的大夫大概六十多歲,留著一把花白的胡子,他仔細查看了肖遜的傷勢,又要過了之前用的藥方研究了一會,
“病人的情況我都看過了,他身上的傷勢不輕,不過都已經處理過了。方子也沒什麽大問題,你們要是願意的話,我也可以幫著改改,能讓病人好的快點。”
林森點頭應道,
“那就麻煩您了。”
老大夫提筆增減了兩位藥的分量, 又加了一味藥,就把開出的藥方遞給一旁的小夥計去抓藥。林森知道以後免不了有受傷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前世大名鼎鼎的雲南白藥,就問道,
“老先生,您聽沒聽過一種產自雲南的金瘡藥,聽說效果非常好?”
這個老大夫抬頭看了林森一眼,
“你說的是曲煥章先生的百寶丹?”
林森聽了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只知道雲南白藥這個名字,可不知道這藥的來歷。
“我也不知道是誰研製的,只知道是雲南的白藥,能治跌打損傷,創傷出血,對了,好像還有一種保險子,說是能治內傷出血的,老先生您知道嗎?”
老大夫點點頭,
“你說的就是曲煥章百寶丹,這確實是一種好藥啊。”
說到這裡他又搖頭歎息,
“不過我們這裡是買不到的,曲大夫是雲南人,恐怕要到南方才能買到這種藥。我也只是聽過,不曾親眼得見呢。”
林森也暗自歎了一口氣,
“難道同仁堂這麽大的名聲,就沒有類似的藥嗎?”
老大夫不滿的說,
“同仁堂的名聲是大,可是也不能包治百病啊。我們這出名的安宮牛黃丸,清熱解毒,鎮驚開竅。用於熱病,邪入心包,高熱驚厥,神昏譫語,同樣是不可多得的好藥,只是適應的病症不同罷了。”
林森聽到這裡,好像也聽說過安宮牛黃丸的大名,就順勢買了幾丸備著。三人付清診費又抬著肖遜上了等候的驢車,一路回到了林森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