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自衛軍指揮部經過反覆討論,主張攻城的意見佔了上風。
決定一旦形成,不管是否讚成,都要服從組織的決定。
黃江縣,一座古老的縣城,將迎來它建城五百年來的首次戰爭。
韓鐵虎自從擔任了農民軍工匠隊的隊長,實際上就脫離了銀槍會的管束。
常大柱之所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是因為他要成全農民軍,而是因為鐵虎在處置胡大海犯上事件中,發揮的作用太大,留在身邊,怕是功高蓋主。
於是做了個順水人情,讓鐵虎留在工匠隊,也算是銀槍會支持農民協會的工作。
攻城的時間定在三天后的凌晨。
整個碧雲鎮上萬農民軍,數百人的赤衛隊,集中起來,再把上百架雲梯運輸到縣城的城牆下,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沒有經歷過重大戰鬥的泥腿子,難以完成這樣超乎想象的任務。
所幸上級及時派來了既懂軍事、又懂農民運動的黎向南擔任總指揮。
戰備工作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總指揮讓農民協會征集船隻,將雲梯全部裝船,走水路運至黃江縣城外。
小小的碧雲鎮沒有那麽多船。
韓鐵虎的工匠隊又臨時進山,砍下竹子製造了幾十個竹筏,用來裝運人員和戰備物資。
按照作戰計劃,軍用物資走水路,要晚上行動。
所有隊伍從各個方向直接向縣城集中,行動同樣是在夜間。
黃江縣城在碧水河的下遊,地形與碧雲鎮相仿,只是縣城附近的盆地稍微大些,縣城的城牆高一些、厚一些。
從碧雲鎮到黃江縣城,有五十華裡,如果隊伍提前開進,怕引起敵人注意,無法達成突襲的效果。
如果夜晚行動,將面臨著急行軍六七個小時,然後直接投入戰鬥的局面,對人員的體力是個考驗。
梅珊擔任赤衛隊長,自告奮勇,在任務明確的當天,就率領隊伍趕到離縣城不遠的一個村子隱蔽。
那裡離發起總攻還有兩天時間。
赤衛隊擔負此次攻城的主要任務,保障他們的武器彈藥,保存他們的體力顯得尤為重要。
赤衛隊到達縣城的當晚,梅珊組織了一波小規模的攻城戰鬥。攻打北門。
當然,沒有攻克,她也沒有當真要攻,只是試一試敵人的火力。
次日夜晚,赤衛隊又對南門發起佯攻。
連續兩天的攻城,戰鬥雖然不大,卻給城內敵人造成心理上的恐慌。
指揮部得知梅珊擅自行動之後,批評了她的冒進。
梅珊試圖解釋自己的理由,指揮部並不認可她的說法,而是更加嚴厲地批評了她。
農民自衛軍到底什麽時候攻城,誰也不知道。
梅珊特意安排人,每天夜晚隔幾個小時放幾槍,搞得敵人別想睡覺。
發起攻擊的前夜,梅珊帶著赤衛隊員來到縣城的北門。
按照提前約定,馬城縣的赤衛隊也會參與此次作戰,他們的攻擊方向是南門。
碧雲赤衛隊是主攻,農民自衛軍緊隨其後。所有的火力全都優先配給赤衛隊,多余的才發給農民自衛軍。
韓鐵虎的工匠隊早早到達預定位置,他們隨時準備維修被打壞的雲梯。
除了雲梯,他們還準備不少的棉被。在攻城的時候,把棉被打濕,子彈就不容易穿透,相當於披著一層裝甲。
在等待攻城命令的時候,梅珊、杜子城、韓鐵虎聚在一個小山頭上。
這個小山頭距縣城北門不過三百米,一個衝鋒就能抵達城牆底下。
那夜沒有月亮,伸手不見五指。城牆上的馬燈掙扎著亮起,似乎證明那裡有人把守。
梅珊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草,嚼了很長時間,覺得實在沒味了,才吐在地上。
杜子城坐在石頭旁邊,一邊擺弄著他的手槍,一邊自言自語:“等著發起衝擊,這種感覺很難熬啊。”
“壓抑得越久,暴發得越充分。”梅珊坐了起來,在黑暗中她能循著聲音找到杜子城,“你是不是有點肚子疼。如果是緊張了,就去方便一下。”
坐在一丈開外,一直默不出聲的韓鐵虎被梅珊的說法逗笑了。
杜子城笑著說:“我一緊張就想笑,並不像一般人,緊張了就想尿。”
“哈哈,看來你真是緊張了。”
“其實,我不是緊張,是擔心,農民自衛軍大部隊如果不能按時到達,我們這次的突襲怕是要黃。”
“農民自衛軍怎麽能跟咱們赤衛隊比,咱們是正規軍,他們是地方群眾武裝,打仗主要靠咱們,他們就是造聲勢,嚇唬敵人。”梅珊顯得很自信。
“增援的馬城縣赤衛隊不知到了沒有?”
“急啥,還有兩個時辰呢。”梅珊說,“你這個大老爺們,怎麽遇上點事,就緊緊張張的,擔心這,擔心那。打仗要的是一股氣,不管什麽戰術,槍一響,往前衝。也不要管別人敢不敢上,指揮員首先要打頭陣。”
韓鐵虎打心眼裡佩服梅珊的勇氣。
他坐在她的身邊,似乎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但其實,那是芳草的氣息。
他很想在梅珊面前表現得勇敢一些,但是又怕自己說不好,做不到,反而叫她小看了。
每次看到梅珊跟杜子城開玩笑,鐵虎就在心裡想,什麽時候,她能對我也這樣無拘無束。
有時,他覺得自己有足夠的勇敢配得上梅珊,但是一看到杜子城,他的那點自信就像冰塊扔在了火堆裡,沒有把火激滅,自己先化成了水。
鐵虎很喜歡這樣的夜晚,可以這麽近距離地看著梅珊。
盡管什麽也看不見,看不見她的臉,看不見她的手,但是他可以肆無忌憚地看她。
這時,城南方向離縣城很遠的地方,隱隱傳來槍炮身。
梅珊站了起來:“南邊怎麽會有槍聲?”
杜子城也站起來說:“不好,可能是馬城縣赤衛隊跟敵人接上火了!”
梅珊說:“不應該啊。我們碧雲鎮這邊大張旗鼓的準備這麽久,馬城縣赤衛隊一直沒有動,他們的行動怎麽可能被敵人知道呢?”
杜子城說:“你以為別的縣赤衛隊都像我們這樣紀律嚴明啊?”
幾分鍾後,城南方向又恢復了平靜。一點聲音都沒了。
梅珊劃了一根火柴,看了看時間說:“肚子疼,如果我犧牲了,由你代理我的職務,繼續指揮戰鬥。”
借著那點光,韓鐵虎看到梅珊那張英俊的臉。
很快,火柴就熄滅了。那張臉消失在黑暗中,又似乎還留在夜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