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的時候,邵敏見邵草民家不會有多少人,就帶著那王大河給的幾個小錢,走進了邵草民的矮屋。
矮屋裡,一盞菜油燈孤寂地亮著,油燈下坐著的邵草民和謝春香,一臉的悲傷。
邵敏帶著一臉的同情,沒等對方多想,就安慰著說:“人死不能複生,日子還得過,茶館還得開,我也知道草民爹心裡還存著氣,這事兒攤在誰的面前,也不能不氣,可再氣,還得過日子是吧?”
邵草民驚訝地看了看邵敏,這個曾經跟他有過過節的邵敏,不僅突然上門來看望他們,還以輩份相稱,叫他一句爹,這讓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正要說什麽,邵敏趕緊拿出那幾個小錢,一邊遞給謝春香,一邊說:“雖然草民爹對我有些成見,但我可沒在意,這點意思,就當是我對老人表表我的心意。”
“那太感謝了!”謝春香感動得要掉眼淚了。
邵草民一時悲傷,加上一系列的事讓他覺得這個世道太黑暗,不願意多想,又深怕誤解了人家的一片真心好意,便讓妻子收下了這個錢,不說二話。心裡只是想著,連邵敏這樣的人都同情我,我這裡肯定佔著大理兒。
“草民爹!”邵敏以試探的口氣對他說,“那郭麻子也真是!人是他逮死的,披麻帶孝理所當然,每年上過墳盡過孝也不是不應該,他憑什麽不答應,還要跟活著的人過不去呢?這事兒要放在他身上,恐怕就不這麽輕易放手的,他非得把人往死裡整!”
邵草民一下子聽出了邵敏的話味兒,也感覺到他的來意,但他還是對邵敏直言不諱地說:“這事兒你放心,我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只要清明他不上我奶的墳,磕幾個響頭,我是決不會饒他郭麻子的!”
“你這樣說我也放心了。”邵敏討好著說,“如果你就這樣善罷甘休,不要說別人看不過去,我都看不下去!再怎麽說,我們還共一個邵字,論輩份你還是我的一個爹,我們邵姓在這邵家河可是個名門望族,過去還出過九個半秀才呢!還怕他一個姓郭的!如果不是他爹拚了老命給他買了這個保長當,他算個屁呀!”
正說著,進來了邵二把。邵二把一見這裡坐著邵敏,頓時眉頭一皺,問:“你怎麽來了?”
邵敏笑著說:“我這不是來看看草民爹嗎?”
邵二把哦了一聲,對邵草民說:“草民!郭麻子這事兒,是做得有些過份!但我給你提個意見,如果今年的清明,他去上了你奶的墳,態度真誠,到時候我再出面調停一下,他要是願意賠幾個錢,此事也就作罷,來年不會再為難他,如果他一定不去,也不賠錢,那就隨你,不管你怎麽辦,我都支持你!”
“我不管!”邵草民說,“他若是今年上了我奶的墳,我便再說,只要他不上,我就一定不會饒了他的!就算是砸鍋賣鐵打官司,我也要跟他奉陪到底!人命關天的事兒,我就不信這個天就真的黑了!就算是黑了天,我也要把他郭麻子拖到一條死路上,他不死我就不松手!”
“先就這樣吧!”邵二把看出了邵草民的決心,不便多說,便就此打住,並退出了邵草民的屋子。
邵二把一走,謝春香就對邵草民說,“我看這事兒就聽邵二把的吧。他是個有頭腦的人,經歷的世事比你多得多,聽他的沒錯。”
“這事你不用管!”邵草民生氣地說,“你不能學著你奶,凡事想得太簡單,也太善良,這個仇得報,這個氣得出,要不然,
我連做事的心也沒有了!” “春香奶奶!”邵敏趁機慫恿,“草民爹說得對,人不可太善良,俗話說得好,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你若是太懦弱了,他不僅不同情你,還把你一欺到底的!像這種人命關天的大事兒,即使是發生在我身上,我也不會輕易放過的!別說是讓他每年上過墳,磕個頭,就是要他在墳前吃泡屎,也是應該的!若是當仁不讓的話,他郭某人說不定是要有牢獄之災的!況且,當時那場面上的事實,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他還能夠抵賴不成?”
邵敏的一席話,直說到邵草民的心坎上,也讓邵草民越想越氣,並對謝春香說,“春香!邵敏說得對,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就算不為我們自己,我們也得為死去的奶奶爭口氣!否則,老人家就是埋在土裡,也是死不瞑目的呀!再說,這奶奶是什麽人?是你的救命恩人呀,雖然不是你的親奶奶,卻也比親奶奶還要親呀!這些年,她為了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原本想著老了,有個依靠,能享幾天清福,卻落得這個結果和下場,老人多可憐呀!況且,正如邵敏所說的,我們講良心,他們不講良心!就算是講良心,也得看對象,這樣的人,我們不能講良心!”
謝春香沒有多說,雖然她與邵草民結婚不久,但已經對邵草民這個人有很深的了解,這種事攤在他身上,他不會輕易放過。況且,邵草民剛才的一番話,也著實覺得有些對不住奶奶了。
想到這裡,謝春香就對邵草民說,“好吧!這事你做決定,我不管!”
邵敏聽到這裡,覺得事態已經基本到位,便假裝悲傷地說了幾句安慰話兒,就離開了邵草民的家。
離開邵草民的家後,邵敏的腦子裡突然竄起一個美好的念頭,那就是王大河對他承諾的那些話,還有這邵家河將來的狀態,郭麻子因此而犯事兒,惹上牢獄之災,邵家河的保長,只要王大河出力,也就非他莫屬了。
想到這裡,邵敏就禁不住洋洋得意地唱起了《小寡婦上墳》中的一段:
老爺子今年都六十歲了,
奴家吃桔子兒,他給剝皮兒。
我心想那麽大的年紀沒有旁的事兒,
萬也沒想到天生來的沒出息兒。
要不是奴家我們心裡有準兒,
我的冤家啊,我的冤家哎!
你死後也得戴上綠帽子兒。
哭罷了多時搌搌眼淚兒,
沒帶著洚水盆兒,
寡婦站起來身兒,
樹根兒上解下了驢兒。
她認蹬一蹁腿兒,
在驢的後胯兩鞭子兒。
她哪知道,這匹小毛驢兒,從清晨起也沒喂麩料啊,
也沒喝水兒,
橫骨插心,肚子裡餓犯開了小脾氣兒。
你看它不說話啊?它走道不使勁兒,
你越忙它越慢急壞了小佳人兒。
男女全講嘴上的光棍兒,
小寡婦開玩笑,
央告小毛驢兒
“我的小驢兒唉,我說小驢兒唉,
你今天快快地跑一會兒,
到家我給你一點兒小便宜兒。
……
一路的興奮,讓邵敏唱著唱著,不覺就唱到了王大河的家裡,卻還在唱著。
“看你高興的!”王大河笑眯眯地看著他問,“事情辦得如何?”
“沒問題!”邵敏這才回過神來,對王大河說,“你叫我辦的事,又對我有好處,我還能不辦好?”
“能到那個火候?”王大河仍有些不放心地問。
“肯定能!”邵敏說,“邵草民那個人,你還不知道?遇上這種事,他還能隨便放過?就連他那老婆,想要勸阻,都勸阻不成!恐怕,就是不需要別人撩燈撥火,那火也會燒起來的!”
“好!”王大河說,“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邵敏卻又說,“只是,從邵二把的幾句話來看,恐怕這事態會中途有變。”
“邵二把說什麽了?”剛剛得意的王大河又非常不安地問,“難道他還想阻止邵草民的行為不成?”
邵敏想了想,說,“他倒是沒有阻止的意思,而且他也知道阻止不了。”
“那他想要幹什麽?”王大河萬分焦急地問。
“他是想把事情控制在可控范圍之內, 適可而止!”
“那他究竟怎麽個態度?”王大河非常警惕地問。
邵敏想了想,說,“他的意思是,只要郭保長去給邵草民的奶奶上一次墳,再賠點小錢兒,此事也就到此結束,不再鬧了。”
“不行!”王大河說,“不能讓這件事適可而止,我們還要在這件事情上大做文章呢!怎麽能適可而止?”
“做文章?”邵敏不太明白地問,“做什麽文章?”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王大河假笑著說,“你想不想從甲長升到保長?”
“想呀!”邵敏說,“我哪不想?做夢都想!這甲長聽保長的委屈,我可算是受夠了!”
“想就聽我的!”王大河帶著滿臉的得意和算計,對邵敏說:“隨時注意他們兩邊的動靜,我王大河現在就坐在黃鶴樓上看翻船!”
“如果這船萬一不翻呢?”邵敏試探著問。
“那我就想個法子讓它翻嘛!”王大河說。
“我相信你有這個能耐!”邵敏討好著說。
王大河得意地笑了笑,對邵敏說,“郭保長那邊的工作,我已經做好了,現在,我們就可以坐山觀虎鬥了!不過,保險起見,我還要你去做一件小事。”
“什麽事?”邵敏有點好奇地問。
王大河顯得很神秘,他沒有大聲說出來,而是對著邵敏的耳朵,低聲耳語了幾句。
“高!”邵敏佩服地豎起大拇指,對王大河說,“你這主意出得高,到時候,就算邵草民想放過那郭麻子,也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