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草民了卻了那樁官司,送走了訟師邵洪亮,心裡空落落的,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滋味。不到一年的時間,太多的事,讓他這個往日裡四處流浪的遊子深深地感覺到,要想在一個地方生存下去,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謝春香將要臨盆,什麽事也不能做,還要讓人照看著。他雖然是一個大男人,卻種不了田,只能靠手藝吃飯。下年未到,幾乎沒人做衣裳,他也只能閑在家裡,一邊看著妻子,一邊做些小生意。原本打算把生意做大的邵草民,因為奶奶的意外死亡和那場官司,把所有工錢都折騰光了,還欠了一些債。那點債對於有錢人來說,算不上是債,可對於窮人,尤其是對於邵草民這樣一個沒有家底的人來說,就簡直是一堵高山,難以逾越。
馱著大肚子,說不定哪天就要生的謝春香,卻還坐在紡車邊,紡些線團子,為備下年的衣用。茶館的生意本來還可以,卻突然被王大河逼到了關門的境地。開賭場的王大河,原本隻開賭場,卻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另辟一間大屋,開起了茶館,並在門前掛一大牌子,宣布凡在他們家打牌的和不打牌的本地人,喝茶都一律免費,只有過路的客人喝茶,才象征性地收一點。王大河這樣做,外表上看他想做個有仁有義的好人,其實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分明是要卡邵草民家的脖子了。
那些明眼人中,有不少是站在弱者一邊的,他們不僅沒有去王大河家喝免費茶,還跑到邵草民家喝不免費的茶。這個名為春香的小茶館,不只是茶香,更有人情的香味兒。謝春香原本就是個賢惠人,做生意總是給人一臉親切的笑,熱情周到的服務,加上她有一手粘花的好手藝,時常給人粘些花衣花鞋花帽,又從不收人錢。更重要的是,謝春香總是把每一個來家的人當客待,不管他們是不是來喝茶的,她都一樣熱情,碰到吃飯的時候,或者是來了客人好吃的,她總是不避著那些鄉親,寧可自己吃差點,也要讓人家嘗個鮮。謝春香長年四季的熱情待人,讓這些人覺得如果這個時候再跑到王大河家去喝那種別有用心的免費茶,就有點太不地道。
謝春香開茶館,雖然收錢,雖然一碗茶也有個起碼的價錢,卻從來都是憑客人自覺,想給就給,想欠帳就直接走人,下次來了,還是笑臉相迎。然而,越是這樣,客人越是自覺,有些人甚至寧可給多一點,也不少給半點。自從王大河家有意開了那個想卡人脖子的茶館,謝春香雖然沒有那樣去做,卻也給人隨便的自由。開一個小雜貨鋪,帶燒茶,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卻也不是過不去。只是,現在因為王大河的有意破壞,讓謝春香的茶館生意多少有了些影響。
就在邵草民艱難度日的時候,王大河家又傳出話來,說他們家不僅開免費茶館,還要開便宜雜貨鋪。邵家河的人一聽就知道,那王大河是要斷了邵草民家的飯碗了。
果然,沒幾天,王大河就在自家屋頭一間矮屋裡開起了一個雜貨鋪,賣的東西不僅要比邵草民家的雜貨品種齊全,而且價格要比邵草民家的還便宜。用王大河的話說,他不求賺錢,只求個人氣。有些東西,他們家賣的價格幾乎就是進的價格。看得出,王大河開這個雜貨鋪,不是做生意,而分明就是要斷邵草民家的活路。
邵家河的人都知道,邵裁縫是個文弱的手藝人,種不了田,耕不了地,那謝春香又是個細腳女人,做不了力氣活,只能靠邵裁縫每年下年賣些工,加上謝春香自己開這茶館和賣些小雜貨作些補貼,
現在,三條活路被王大河卡死了兩條,只剩下邵裁縫賣手藝這一行了。邵裁縫的手藝雖然好,可也只有到了下年才有事做,他一年基本上只有幾個月的工可賣,單靠這手藝是養不起那個已經要生孩子的家了。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的時候,謝春香生下了自己的兒子。也許是因為營養不足,這個也懷了十個多月的兒子,卻十分瘦弱。邵草民雖然對這個兒子疼愛有加,卻很少伸手去抱他,因為,他聞不得孩子身上的那種奶氣,也不知道該怎樣去抱一個軟若無骨的嬰兒。他每每總是笑看著孩子,並對妻子為他邵家生下了這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心存感激。只是,家境的窘迫讓他開始為生計犯愁。因為沒錢,本來就生意不好的雜貨鋪,每天賣的幾個小錢,都要用來支付必須的費用,貨架上的貨逐漸減少,卻看不到錢。最後,在想不到辦法的情況下,他隻好借錢度日。
天無絕人之路,正當邵草民為生計而犯愁的時候,一個好心人給他提了一個好的建議,叫他不要坐等挨餓,而應該把茶館開到田頭地裡。那些在田地裡乾活兒乾累了的人,口乾嘴渴,又懶得往家裡跑,邵草民便將茶送到田頭地邊,讓那些人解渴。天天如此,那些人有錢的就給錢,沒錢的就計下來,到收割的時候,就送給他們家一捆兩捆草頭(稻谷)。而且,那些人都知道邵裁縫是個文弱人,乾脆直接把草頭送到他家門前。不知不覺,邵草民家門前就堆起了一個谷垛,不至於讓這個家的人餓死。
看到邵草民家絕處逢生的王大河, 漸漸地失去了鬥志,這個本來就別有用心的人,再也不想因為鬥這口氣,而讓那些他看不上眼的窮人在競爭中魚翁得利,佔到便宜,於是,他改變了以往的經營方式,收了免費茶館的牌子,雜貨鋪也懶得開了,繼續經營他那永賺不虧的賭場生意。
邵草民家的日雜生意就日益好轉,茶館生意也漸漸恢復起來,日子似乎有了盼頭。還在坐月子的謝春香,再也坐不住,她乾脆連月子也不坐了,每日裡天不亮就起床,燒茶做飯,帶幫著做生意。閑空一點,她就紡線團,或者是幫人做些粘花繡底之類的免費事情,不得閑空。這個好不容易從打擊中維持下來的家,雖然添了一個兒子,要吃要喝還要穿,但僅僅這一個孩子,他們還是能夠承擔得了。只是,那一大間批子屋,實在太擠,常常佔用油坊這邊的前堂,雖然沒有人說什麽,但總覺得不舒服。謝春香便開始與邵草民商量,等手上有了一些錢後,他們便把那一大間批子屋改成正屋,再在正屋的旁邊蓋一間專門用來做飯燒茶的批子屋。
有了這個一拍即合的想法,夫妻二人也就有了理想,有了精神動力,他們的腦子裡,開始有了從幻想變成現實的想法,並在為這個想法而努力奮鬥著。沒事的時候,他們甚至站在屋外的地面上,設想這未來的正屋該怎麽做,批子屋又怎麽劃分大間和小間,哪間屋用來做生意,哪間屋用來睡覺,哪間屋用來燒茶做飯,哪間屋用來放閑雜東西。雖然這些想法目前還只是一個夢,但這個夢卻讓他們有一種持久的心理期待和精神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