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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沙共舞》第22章,春節快樂
  黃昏,錢旦和王海濤在辦公樓頂的天台聊天。

  天氣不錯,望得見天邊的大金字塔。自從老謝帶他領略了這棟樓的天台風景,錢旦在辦公室坐累了就會上來。

  偉華的業務規模仍是井噴式增長,其對國內理工科大學應屆畢業生的收羅力度越來越大。王海濤2005年從西安電子科大本科畢業後加入了偉華,在深圳培訓了沒兩個月就被呼喚炮火的錢旦給呼喚到中東北非來了。

  與其他中國同事不一樣,王海濤和此地的阿拉伯兄弟有著共同的信仰。

  他到埃及沒多久就趕上了齋月。整個齋月,有信仰的阿拉伯人在朝陽升起之後,夕陽西下之前不吃不喝,禁絕欲望。本地人每天隻上半天班,中午就各自回家。每天下午,辦公室裡只剩下中國人在堅守。

  王海濤虔誠,他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床,趕在黎明第一抹陽光之前填飽肚子,然後嚴守阿拉伯人的戒律和中方員工的考勤時間,整個白天不吃不喝,直到晚上下班。他又低調,齋月快要過完了,同事們才發現他的與眾不同。

  偉華在伊拉克連著新簽了幾個軟件的合同,代表處的兄弟們忙不過來了,Leader劉鐵一天給錢旦打了三個電話,催著他安排人過去支持,錢旦準備趕王海濤上架。

  錢旦聽王海濤說自己在地區部培訓中心的機房裡忙了一天,隨口問:“我們培訓中心的機房裡現在都有些什麽東西了?”

  王海濤如數家珍:“有兩套服務器雙機,四個路由器,還有防火牆。”

  錢旦追問:“這些設備具體是什麽產品用的?”

  “不太清楚。”

  “那你忙了一天目標是什麽?要搭建一個什麽樣的環境?”

  “我把網線連起來,把這些設備連接起來,以後就可以練習了,針對什麽產品沒關系,操作系統和數據庫都是一樣的。”

  兩個人正說話間,就見林漢在天台的門口探了下頭,他一見錢旦和王海濤居然條件反射般地把頭縮了回去。

  錢旦大叫:“林漢,林漢!”

  林漢隻得走了出來,臉上掛著尬笑。他一走出來,後面一個長發、瘦瘦、長腿的漂亮女孩跟著走了出來。女孩臉上倒沒有一絲尷尬,只有清新笑容,她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哇!這上面風景好好哦。哇!還看得見金字塔呀。”

  林漢繼續尬笑,快步走到錢旦面前:“老大,你們在這抽煙?我嗓子疼,不抽了。”

  錢旦說:“問你一個問題,我們培訓中心的機房裡現在都有些什麽東西?”

  林漢撓撓頭:“有一套短信、一套彩信的環境。”

  錢旦滿意地說:“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們在抽煙?你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幹嘛?泡妞呢?”

  林漢緊張地瞟了一眼離得不遠不近的女孩:“剛來的新員工,財經的妹子,我們的部門牆太厚了,我在打破部門牆,幫助兄弟部門的新員工熟悉環境,我先帶她去食堂了。”

  林漢鬼鬼祟祟地帶著女孩下樓去了,女孩消失在天台門口前把手縮在胸前,朝著錢旦、王海濤輕輕揮了揮,算是打了招呼。

  錢旦對王海濤說:“你看,你倆的回答有什麽不同?你想到的還是機器,是實驗室和放在裡面的各種設備,林漢的關注點自然而然的就放在了產品上,放在了這些設備的具體應用上。你去伊拉克獨立做項目,在客戶的機房裡不能只看到機架、服務器、操作系統和數據庫,

要能夠看到客戶的網絡、業務、解決方案,要能夠看到客戶的商業成功。”  錢旦和王海濤一下樓,就看見詩詩站在迪格拉廣場邊上的大樹下。王海濤急著回宿舍收拾行李,錢旦一個人朝著詩詩走去,他有些日子沒見著她了。

  詩詩扶著個拉杆箱,一見到錢旦就直招手:“旦旦,好久不見了,你在哪裡過年啊?”

  “我就在開羅過年”,錢旦指了指拉杆箱,問:“在等子健?你們準備回去過年?”

  詩詩一笑:“沒有,要回去過年肯定會提前跟你說的。子健請了幾天假,我們倆去南部看神廟去,先坐火車去阿斯旺,再坐尼羅河上的遊輪從阿斯旺到盧克索,今天要坐一整晚火車咧。”

  錢旦頗有興致地問:“沒聽到有人叨叨組團去南部啊?我也想找機會去看看了,都說來了埃及一定要去南部的。”

  “才不是和你們公司的土人組團了,是我們公司安排的。”

  錢旦感覺到了詩詩驕傲的強調著“我們公司”,他關切地問:“你還在Oasis?那個胖子經理再沒騷擾你了吧?”

  詩詩冷笑一聲:“那個色鬼已經被趕走了。”

  盡管旁邊沒有別人,她還是拉了下錢旦的衣袖,示意他靠近些,神秘地說:“我現在算Oasis的小半個老板娘,子健忽悠小阿裡把Oasis買下來了,我們入了點股,投了一遝錢進去。我這次去南部是跟著個國內過來的上海團一起走,順便了解下國內遊客喜好的細節。將來等你去南部玩的時候,帶你去坐‘Sisi’號遊輪,不是茜茜公主號,是詩詩公主號。”

  錢旦吃驚地望著她,突然意識到曾子健在尼泊山上說的合作夥伴是小阿裡?他忍不住問:“你們和小阿裡合夥在埃及做旅遊?主打中國市場?你們投了多少錢進去?靠得住不?”

  詩詩正要開口,看見曾子健從辦公室的樓門裡走了出來,她朝曾子健招招手,又繼續對著錢旦,依舊是神秘的樣子:“子健不要我和你們公司的人說,你先別提啊,免得他怪我。不過,你又不是別人,有什麽關系咯?秦辛什麽時候來埃及看你?我講好要帶她去看各種金字塔的,你知不知道開羅旁邊不止胡夫金字塔,還有紅色金字塔、彎曲金字塔、階梯金字塔?”

  子健本來行色匆匆,看到錢旦,頓時笑容滿面,大聲說到:“旦旦,哎呀,這段時間太忙了,好久沒一起聚聚了!我們要趕去火車站,來不及了,下次請你吃飯。”

  錢旦望著他倆鑽進輛“黑貓警長”,消失在迪格拉的林蔭路上,總覺得子健的熱情變得有些刻意而誇張。

  2006年1月28日,除夕。

  埃及與北京時差六小時,正午時大家聚在食堂吃年夜飯。

  那一年在開羅過春節的人不算多,錢旦只是出門打了個不長的電話就錯過了領導發紅包的時間。

  錢旦一大家子人都在他爸媽家團年,那頭有嘈雜的鞭炮聲,他大聲向爸爸、媽媽、叔叔、姑姑們說著春節該說的話,等到九十歲的老爺爺接過電話,聽到那依舊洪亮的嗓門,聽到一句“你工作忙,別掛著家裡,我身體很好”,錢旦心裡沒有憂傷,鼻子卻是一酸,差點沒掉下眼淚來。

  下午,宿舍的客廳裡坐滿了人,林漢又悄悄把辦公室的投影儀拿了出來,邀了一堆人把投影打在牆上看春節聯歡晚會,一起等待狗年到來。

  北京時間過了晚上十一點半,趙本山、宋丹丹、崔永元的“說事兒”演到了最後,屏幕上畫風突變,一群穿著紅肚兜、綠短褲、金皮靴的美女跳起了二人轉。

  錢旦臉上帶著被電視裡那三個人逗出來的笑走進了臥室,掩上門,又開始打電話。

  遊子們都在掐著點打電話回家拜年吧,手機裡一直是忙音。好不容易撥通,秦辛在那頭“喂”了一聲,錢旦的眼淚來得毫無征兆,竟然在刹那間哽咽至無法開口說句簡單的拜年話。

  那頭“喂”了半天,他擠出句平淡的“新年好”,不得不掛了電話。奇怪的是電話一掛斷,眼淚就停下來,客廳裡人們在齊聲倒數,歡呼的聲音變得特別大。

  一直以為這一年自己風風火火,過得很充實,除舊迎新之際的眼淚讓錢旦發覺原來還是有寂寞,還是會思念。

  大年初一,在埃及的中方員工並不放假。

  下午,路文濤給錢旦打了個電話過來:“大傻逼,祝你狗年旺旺!聽說你信息安全違規了?你這一年真夠牛的,去趟蘇丹就破壞民族團結,去趟約旦就變成無間道,呆在埃及還信息安全違規。”

  錢旦每次一聽到路文濤的聲音就覺得格外輕松,自己的腔調也變了:“你個天津傻逼,公司真是一如既往的八卦,我這點爛事都傳到也門了?”

  “早就傳到了!公司準備怎麽罰你啊?這麽長時間了還沒見到處罰通報呢?我天天盼著。”

  “唉!我問老韓到底有啥後果?他反問我急啥?讓我好好乾活就是了。”

  “我覺得吧,要麽就沒啥事,領導相信你情有可原,想拖一拖;要麽就是你麻煩大了,還在查你是不是夠得上罪不可赦?”

  “沒那麽嚴重吧?又沒拷什麽秘密文件出去。”

  “那就降薪五百吧!什麽時候來也門支持下?帶你去吃著名的手抓羊肉。”

  “降你妹的五百!對了,你封山育林,育好了嗎?”

  “忙死了,育個屁!這陣子好不容易稍微有點時間,老婆春節前剛來也門。”

  掛了電話,錢旦開始鬱悶了,偉華對信息安全一直管理得很嚴格,公司公告欄上不時可以看到處罰通報,將公司文檔發至外部郵箱、給工作電腦裝上雙操作系統、拷貝文檔至私人硬盤等都是常見違規行為,而通報批評、降薪乃至除名都是常見的處罰。

  盡管信息安全管理的同事已經確認了他並沒有拷貝密級文檔出去,但正逢內鬼疑雲籠罩的嚴打關頭,他真不知道自己這次該當何罪?

  他想打個電話給老謝拜年,沒有打通。

  老謝在西非的馬裡,正在和小玲通電話。

  小玲帶著兒子,與老謝的父母一起回成都過年了。她說:“昨天先在我們家吃飯,我爸媽在姨媽、舅舅們面前不停地誇你,然後去你們家吃飯,你爸媽在你們家親戚們面前不停地誇你了。”

  老謝不覺有異:“我有啥好誇的?”

  小玲冷笑了一聲:“他們先誇孫子,說孫子多聰明,習慣多好,再誇兒子,說孫子像兒子一樣好,都是你們家遺傳的功勞,一句都沒有提到我。”

  老謝終於感覺到了小玲的情緒,他謹慎地說:“你就在身邊,大家都看得到你的好,不需要誇唄。”

  “大家都看得到,你爸媽看不到啊!我天天白天上班累死了,晚上還要被兒子纏著,兒子的好習慣怎麽養成的?他們只知道寵溺縱容,還不是我一點一點糾過來的,他們提都不提一句我。”

  “哎呀,下次我打電話給他們,提醒一下他們,我覺得真的只是表達方式的問題,不是沒有看到你的功勞了,我在身邊時也沒有聽到他們到處誇我,他們只是不習慣當面誇人吧。”

  “算了,不用你提醒他們,我無所謂。你怎麽樣?身體、工作都還好吧?”

  “我挺好的,馬上要去乍得出差,時間可能會比較長。”

  掛了電話,老謝心情變得鬱悶,小玲的個性其實算隨和,和他有很多的默契,但不知道為了什麽小玲就是對老謝的爸媽心存芥蒂,不時就會因為一些不是矛盾的矛盾來找他“評理”。

  春節剛過,地區部在開羅組織了幾期管理培訓班,試圖讓一些年輕的骨乾提升項目管理、團隊管理的能力,更好的從個人英雄向領頭羊轉身,以適應業務持續快速發展對“班長”的需求。

  錢旦借機為軟件服務的兄弟們張羅了一期專班,把地區部和代表處的骨乾們召集到了開羅,還把老王從深圳總部請來指導大家。

  培訓結束那天,老韓作為地區部領導請客,招待老王和軟件服務的骨乾們,拉著大家去了“法老號”。

  他們上船的時候舞台中央的埃及歌手正在用中文唱著“我愛你,愛著你,就像老鼠愛大米”,後來的遊戲環節表演者用英文數完“One, Two, Three, Four”又用中文數“一、二、三、四”。

  船上並沒有幾桌中國人,不知道什麽原因這一年間中國元素變得越來越流行?過去開羅街頭陌生人對著他們總是喊“Hello”或者“磨西磨西”,近半年以來“你好”越來越多了。

  蘇丹的曹松也來開羅參加培訓了, 他和林漢面對面坐著。

  林漢對著曹松:“聽說你還是處男?”

  曹松咧嘴叫:“我靠!公司忒八卦了!這事情也地球人都知道了?”

  林漢舉起一隻手:“Me too!Give me five!我倆今年定個KPI,爭取在2006年告別處男身!”

  錢旦在一旁做恍然大悟狀:“難怪全邁阿弟的未婚中國女青年差不多都被你邀請到我們宿舍來喝過老火靚湯了,居心叵測啊!”

  兩領導在錢旦的另一側,面對面坐著,老韓對老王說:“錢旦不錯,軟件服務從他接手以後進步很大,人力資源的滿足度、客戶需求的有效管理都有明顯的進步,各代表處對軟件服務的認可度普遍提升了。”

  錢旦脫口而出:“我覺得這個進步裡,老謝功不可沒。”

  兩位領導同時看了他一眼,這個表態不合常理,常理上他這樣的繼任者會痛心疾首地指出前任的種種問題,慷慨激昂地說明自己是如何力挽狂瀾。

  錢旦繼續說:“就好像一個大坑,老謝一直在吭哧吭哧地填著,填得差不多了,他犧牲了,我跳了進來,運氣好,露出頭來了,大家都看到我了。如果運氣差,我也就填裡面了,大家能看到的就是下一位了。我覺得公司在新的市場,新的業務領域從0到1,從1到10的發展過程中,總是會有打基礎的階段,總是會有填坑的人。”

  他是真心這麽以為,凡事有因果有繼承有發展,迫不及待否定前任的一切並不能顯得自己多麽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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