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之一道,歷來頗多見解。
中原文士歷來好劍,文士之劍,崇君子之風,寓剛正不阿,乃是品行的具象化產物。於是眾多文士雖手無縛雞之力,唯身側俱懸一劍,象征意義多於實際意義。
城中兵器行藏得無數好劍,不論品質如何,其劍身所雕之花紋,其劍鞘所鑲之寶珠,其名仕冠之以雅名,便讓這無數好劍從此價格不菲。
京城權貴子弟好劍,不論其劍法如何,街頭不時發生的比鬥,往往隨著雙方拔劍那刻,便就此化戾氣為祥和,只因比鬥雙方意不在“鬥”,而在個“比”字。劍鞘一晃,其身寶光灼灼,劍一出鞘,劍身光華無匹,比鬥雙方一看,互道一聲“好劍”,在一眾圍觀人等“嘖嘖”的驚歎聲中,志得意滿的插劍歸鞘,一場比鬥就此終了。
京城之中曾有過一場讓人茶余飯後笑了數月的比試。
話說大皇子帳下一名校尉於花街柳巷尋歡,一言不合,與禮部左侍郎家的二公子拔劍相向。一柄再尋常不過的製式長劍,卻把二公子耗資三千金的名劍斷為兩截。事後,二公子帶人尋得那賣劍之人。
那人手捧斷劍,目盈熱淚,歎息道:“本是一把殺人之劍,卻被裝點的華而不實,可惜了。”,那二公子聞言,不服道:“此等殘次之劍,何來殺人之劍一說?”
那人哀歎一聲,手指劍身道:“本是精鋼鍛打之劍,公子非要在劍身鑽孔鑲珠,劍身已破,如何承受那強力擊打?”
二公子不認那理,非讓其賠償。那人無奈,收回殘劍,退還二公子三千金。翌日,那人取下劍身所嵌之寶石,售得二千金,又將那殘劍回爐鍛打,賣得二千金,細細算來,倒是賺了千金。
至此事後,武人見得文人所配珠光寶氣之劍,皆嗤之以鼻道:“敗家之劍!”
而此刻,六皇子府邸大院之中,於放隨手將那酒壺拋去,一手抹著唇邊的酒漿,望向柳清風道:“在下之劍從不輕出,出劍必見血。”
柳清風站於場中,身著衣袍無風自蕩,望向於放道:“閣下氣息內斂,凝而不發,已得劍意,只是可惜。”
於放淡淡道:“可惜什麽?”
柳清風微微一笑道:“劍意雖成,卻終為劍形所困。祖師曾言,以身為劍,當可破萬功;以氣為劍,當可破虛空。可惜閣下與在下一般,尚未踏足以身為劍的界。”
於放搖頭,輕歎一聲,道:“十二歲時,曾遇劍宗蒙甫,其所言與你相似,卻是敗於在下之劍。”
柳清風眉頭微皺,試探道:“足下說的是千秋一劍蒙甫?”
於放不置可否道:“在下不知,大概便是此人吧。”
柳清風笑道:“原來如此,五年前聽聞蒙甫與人比劍,一招敗於他人,從此封劍不出,原來便是敗於閣下。好,此番比鬥看來頗有意思,讓在下興趣多了數分。”
說罷,彈身而起,左足輕踩梅枝之上,右手探出,已然折下一枝帶雪梅枝。
柳清風道:“便以此代劍吧。”
於放左手別於身後,右手探出,食指與中指掐出一劍訣道:“在下以指代劍。”
柳清風聞言,面色微有怒色,正待開口,聞於放道:“在下並無輕視之意,實乃所習之功法,僅限於身後之劍與手中之指。”
柳清風聞言,面上慍怒之色稍退,沉聲道:“那閣下小心了。”
話音方落,手中梅枝如木槳劃破湖面,輕緩之間蕩出片片漣漪。
只是片刻,空氣之中便化出萬千梅枝。 殘影如虛如幻,仿佛眼前這片空間便如白絹一般,正有一杆妙筆在其上繪出萬千梅花一般。
於放雙眸微閉,兩抹星芒一閃而逝,右手低垂,兩指隱於袖中。
眼前一道劍光瞬間由遠及近,帶著一絲梅花的清香,帶著一抹積雪的微寒,如鋪天蓋地之勢,挾著空氣中有若實質的萬千虛幻之影,向於放面門襲來。
於放站於場中,平靜如水,不動無波。
忽的,於放手指探出,身前憑空多出無數指影,影影綽綽,與柳清風所用招式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那杆梅枝,若蒼龍出海;那無數指影,若彗星破空。
眾人隻覺眼前一晃,兩人已然身形錯開。
柳清風手中的梅枝依舊,只是,梅枝一端多出一縷黑發。
於放手指劍訣依然,只是,兩指之間多出一朵梅花。
柳清風搖頭歎息道:“你我二人,二十年內劍道若有寸進,天下恐無一招之敵。”
於放收指入袖,道:“天下太大,我心太小,裝不下。閣下他日劍道有成,於放可為閣下試劍。”
小亭之內,六皇子瞧著場間二人,出神片刻後方道:“原來,父皇所言不虛。”
鴻睿奇怪道:“哦?皇上曾有何言?”
六皇子舉杯與鴻睿輕碰,笑道:“父皇曾言,平南王慧眼如炬,身側之人便隻於放一人,京城已然難覓敵手。”
鴻睿聞言,心頭微震,面色不變,笑道:“皇上才是慧眼如炬,於放身世淒慘,本王見其可憐,遂收於手下,卻未曾想,無心之舉卻是撿了一寶,實屬僥幸。”
六皇子也不接話,顧左右而言他道:“平南王,方才場中之比鬥,本王可是瞧著頗為不過癮,這高手過招,勝敗僅在一息之間,倒不如坊間私鬥來的精彩。”
張景年舉杯笑道:“殿下乃身居高位之人,自是喜將尋常之事品出一道軌跡,所謂循跡而斷,當是殿下處事的習慣,也是做出判斷的準則。”
鴻睿聞言,“哈哈”一笑道:“還是景年看的透徹,今日這酒倒是替殿下印證了皇上所言。”
六皇子面色不變,打了個哈哈道:“平南王言重了,今日這酒隻為親近,無他,無他。”
說罷,複又舉杯,笑道:“聽聞平南王大周迎親時,親自下廚,一餐火鍋之宴,讓周皇大為讚歎,少不得,他日本王要去平南王府叨擾一番了。”
鴻睿舉杯,輕輕一碰笑道:“一牆之隔,殿下攜美酒而往,本王烹美食以待。”
六皇子一杯飲下,一手指著鴻睿笑罵道:“好個平南王,吃你一頓火鍋,還得本王自備美酒。”
席間歡笑陣陣。而此刻,場間早沒了於放與柳清風的身影。
六皇子府邸的藏書閣,閣高三丈余,佔地頗廣。
而此刻,閣中二人盤膝對坐,卻正是柳清風與於放。
二人身前,置有一書,扉頁赤紅,如浩蕩煙雲蘊入其中,流光溢彩間,似微波流轉,似煙雲浩蕩。
柳清風開口問道:“於放兄,可曾瞧出些許端倪?”
於放微微搖頭,道:“此書甚為玄妙,待我再細細觀察片刻。”
於放雙目凝神,只是端坐,也不見其翻動書頁,只是盯著扉頁之上的那抹煙雲之色。
那煙雲似透過目光印入腦中,那流動的光彩如同蓮兒的身形,在萬花從中輕歌曼舞。那無盡的流彩如蓮兒的青絲秀發,在眼前緩緩滑過。
那道身影,以一種特有的軌跡在腦中流動,時而輕緩,時而飄逸,時而蜿蜒,時而直下,似少女舞動,似少女傾訴,直把於放看的心馳神飛。
柳清風見於放面頰泛紅,眼中精光閃現,似乎有所發現。幾番欲開口相詢,卻終是強自打住。
直等得兩個時辰,那道煙波方自於放腦中漸自散去。
散去之時,於放已然一片耳清目明。
柳清風忙問道:“於兄,可有所發現?”
於放沉聲道:“此書頗為引人迷離,凝神之下,心神俱迷。在下自認乃意志堅定之人,卻不想著了此書之道。”
柳清風正待繼續問詢,卻見於放已然打開書頁,只是數息,書頁已然翻看至最後一頁。
而此番翻閱之下,於放眼中所見之字,已然循著方才所感之煙雲軌跡,自行在腦中重新組成。
雖僅數息,所組成的文字卻已然印刻於放腦中。
於放歎息道:“可惜在下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若說端倪,只能說,扉頁之上的煙雲軌跡乃是解開此書之謎的關鍵。”
說罷,晃晃腦袋,起身,正待邁步,卻是腳步虛浮。
柳清風見此,忙閃身至其身側,自懷中掏出一粒丹藥道:“於兄耗費心神頗巨,速服下此藥。”
於放接過丹藥,張口服下。
頓覺一股清涼之意自丹田升起,直達腦際。
吐息片刻,方覺腦中清明。
柳清風見於放恢復如初,方問道:“於兄,不知可否告知,方才所見為何?”。
於放老臉一紅,囁喏道:“蓮兒跳舞。”
說罷,遂起身拱手,道一聲“告辭”,遂自離去。
而此刻的柳清雲,咀嚼著方才於放所言,甚是不解,嘴中重複著:“蓮兒跳舞?蓮兒跳舞?這蓮兒是誰?”
思慮許久,若有所悟,搖頭歎息道:“想必這蓮兒必是於兄所傾慕之女子吧,於兄必在其中見得傾慕之女子曼舞,遂不便多言。”
言罷,便依於放所言,雙目緊盯扉頁,初始煙波浩蕩,迷霧漫漫,而隨著時間漸漸流逝,其眼前之景漸漸變換。
峰巒疊嶂之間,正一教悟劍台,一名五歲孩童,手持木劍,一招一式勤練不止。而其身側正站著一名老道,卻赫然正是正風道長。
那孩童目光堅定,一招一式甚是仔細小心,忽然,正風道長手中拂塵輕掃,已然擊打在木劍之上。
“啪”一聲,木劍落地。
正風道長沉聲道:“清風,為師說過多次,劍之一道,不可拘泥於一招一式, 揮灑自如,遊刃有余,方可初窺劍道門戶。從今日起,晨練暫緩,悟劍......”
紅日初升,於煙波浩渺間,揮灑萬千金芒,透雲穿霧,灑在悟劍台上那道纖弱身影之上。
那身影盤膝而坐,眼眸緊閉,一柄木劍置於雙膝之上。
一直持續了三年,直至那日,也是日頭初升之刻,那道盤膝的身影,如脫韁之馬,身形閃動,在晨起的悟劍台上,穿梭於煙波之間。
雙眸依舊緊閉,手中之劍如流水一般,傾瀉而出,一招緊跟一招,一招快過一招,只是片刻,其身形遊走之處,已然再無半點煙雲。
而此刻,正風道長緩緩而至,拂塵輕擊其腦袋,一聲輕喝仿若來自天際:“癡兒,醒來!”
這一句“醒來”,鑄就了柳清風劍道之路初成。
又是三年,正一道正天級劍法大成。
再是三年,正一道正玄級劍法大成。
複又三年,破劍之行開啟。
一幕幕似水波流轉,劃過心頭。忽然,柳清雲耳邊似有一聲輕歎:“唉,所謂劍道亦屬天地之道,天地萬物皆遵循天地之道,兀自運轉不息。劍道藏於天地,劍道蘊於萬物,執著於劍而疏於道,終無法大成!”
言罷,似有一聲爆喝:“癡兒,醒來!”
頓時,柳清雲端坐的身形猛的一顫,雙眼猛睜之下,一口鮮血自口中噴出,濺於扉頁之上。
方才還流轉不息的煙雲,頃刻間消失無蹤。
柳清雲眼神渙散,歎息一聲:“終是無緣。”
語畢,人已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