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睿是一個對生活極其細心之人,即便生活如那潯河之水,冰冷而湍急。
順勢而為,這是鴻睿的一貫原則。
於是絕食了三日的何公公便如一條老狗一般,奄奄一息。
八皇子季崇高的面子還是頗為好使的,除了這皇子的身份,還有過往那些“豐功偉績”由不得別人印象深刻。
太醫院的門房小吏見得八皇子到訪,一臉面如土色,轉身之際卻是“砰”一聲撞在大門之上,惹得八皇子歎息不止:“唉,這宮裡的某些人看來是該換了。”
言罷,自顧入得太醫院,尋那頗有威望的黎太醫去了。
黎太醫得聞八皇子正在滿院尋他,忙不迭由後門溜出,還不忘提醒伺從道:“那小祖宗問起來,便說老夫偶感風寒,在家中養病。”
季崇高有一種可貴的精神,便是“自知之明”,尋人未遇,便不再去尋。
看問題的關鍵便是抓住那關鍵。
既然老師命他來尋幾株老參,那便去有老參的地方吧。
太醫院的百草閣今日算是逢了劫難了。
掌管百草閣的主事封明紳熟讀了一輩子醫書,可惜那“咬定青山不松口”的處事原則被八皇子一通撕扯之下,頓時體無完膚。
“嗯?跟本皇子要上官手諭?還要啥?”
“藥方?”
.......
一頓磨嘰之下倒是惹惱了這位皇子。
八皇子使了個眼色,兩名護衛便將那封大人架出了百草閣。
八皇子挽起袖子,在百草閣內一頓好找,挑了一株百年老參,又另外挑了十株三十年野參。
......
八皇子將那十株野參交於鴻睿,道:“老師,這是您要的,我仔細看了,一水都是三十年的。”
說罷,取出一木盒,諂笑道:“老師,這株是學生特意為您挑的,百年老參,這個時節拿來進補可是最為合宜。”
鴻睿笑著敲了季崇高一腦瓜,道:“你就不怕太醫院那幫老雜毛告狀?”
八皇子“嘿嘿”笑道:“這個,師父不用擔心,學生別的沒有,之前的惡名倒是不少,想來是沒這膽色的。”
鴻睿無奈搖頭道:“也罷,雖是假公濟私,但殿下尊師之心,委實不可辜負,收下了。”
......
還真別說,宮裡的三十年野參豈是外頭那些凡品可比?一日三次參湯強自灌下去,本來奄奄一息的何公公楞是吊回來半條命。
雖依舊是固執著顆粒不進,可是精神頭卻是日益好轉。
鴻睿也不去問話,就這樣憋了四五日,終於,何公公拖著虛弱的身子,背靠在牆上,搖頭歎息三聲:“罷了”,接下來的問話倒是頗為順利。
“王爺,想必你已調查過某家,十歲入宮,在這高牆深宮之內待了整整六十年。可這六十年,與我族失落的二十多萬年相較之下,卻是顯得如此不值一提。”
鴻睿若有所思的盯著何公公,眼神示意他繼續。
“下面我要說的,當今世人恐無一人會信。”
“說不定本王便是那相信之人。”
“不知王爺可曾看過一本書?此書名為《古遺雜記》。”
“本王曾看過此書,光怪陸離之說頗多,本王權當神話來讀。”
“此書所記錄的便是二百四十余萬年前的世界。當時的世界,隻存在一個王權,那便是我族的蘇美爾王國。”
何公公說至此,臉色一陣潮紅,似極為亢奮,咳了兩聲複道:“我族的王權經歷了一場驚天大洪水後陷入不見天日的寒冬。”
鴻睿點頭道:“書中有說,此為冰川紀。”
何公公眼神呆滯的緩緩道:“我族的噩夢便是從那場驚天洪水後開始的。洪水由天際而降,整整歷時兩年,十萬萬族人十不存一,幸得我族之王接得神諭,帶領余下族人由先王偶然發現的山脈石窟中躲入地下。”
“唉,雖是生還之人,僥幸躲過了冰川紀,卻是困於地下,再難復出。”
“為何?”
“只因長期躲於地下,不經日月,一旦出得地下,便會眼盲,更可怕的是渾身肌膚寸寸潰爛,痛苦而亡。”
“那你為何可以離開地下?”
“不,先後離開地下的共有千人。”
“當初遁入地下之時,各種藥材也一並搬入地下,可惜,再多的藥材,總有用盡之時。所余之藥材便也只能治療這千人之數。”
“咳咳,其實,洹國的巫醫寨,便是那千人中的一支所繁衍生息而來。”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地下的,千方百計入得宮中,卻終未得償所願。”
鴻睿起身踱步,緩緩道:“說說你們的圖謀吧。”
“其實,不用我多言,以王爺之資當可猜出。”
“那本王便猜上一猜,其一,千人為種,繁衍生息;其二,擾亂人世,重建王朝。”
何公公撫掌笑道:“所言不差,正是為此。”
“可有一事,本王甚是疑慮。”
“王爺但說無妨。”
“依你方才所言,你族之人要麽死於洪水,要麽亡於嚴寒,生還者皆藏於地下,那此間之人又是從何而來?”
“此問題,我也曾思考過,卻是實在難明所以,或許,這世上真有創世神,那滅世的洪水,那冰封的世界,便是對我族的懲戒。”
“哦?你族究竟做了什麽?”
“我族崇尚天地之法,可有那麽一群瘋子,某日突發奇想,居然想以法造人!據我族留存的秘典記載,王朝之中有四位修天地之法至天境的高人,他們以秘法造人,更可悲的是,還居然被他們造出來了。”
此語方落,鴻睿眼神犀利的盯著何公公。
何公公亦是一呆,驚愕道:“莫非,此間之人便是我族當初造出來的?”
何公公複又長歎一聲,搖首道:“褻瀆天道,終為天道所棄,怨不得別人啊。”
鴻睿問道:“那張寡婦亦是你族中人?”
何公公搖頭苦歎道:“非也,此人乃天一教之教徒。天一教乃我族派來地上的首批族人,此教甚為神秘,便連我也不知其具體所在。”
“或許,或許可在四方教尋得天一教之秘。”
“何來此一說?”
“嚴格說來,四方教乃是天一教的分支,天圓地方,四方為地,每隔五年,天一教便會派一使者至四方教傳道。”
此話方落,何公公忽然滿臉驚懼的看向四周。嘴中呢喃道:“來了,他們來了!”
忽然雙手抱頭,一陣痛呼,神情駭然至極。
鴻睿忙跨步上前,一指疾點其周身大穴,卻終是慢了一步,只見何公公七竅之內緩緩滲出鮮血,只是片刻,腦袋一垂,便已然死去。
鴻睿晃了晃腦袋,不禁長歎一聲:“或許,死亡也是一種解脫,為執念所纏七十年,可憐,可歎。”
可便在此時,忽有兵衛慌忙來報:“王爺,不好了!那張寡婦與寒鴉忽然同時莫名暴斃!”
鴻睿撇嘴一笑道:“天下之秘,靠藏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