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吃飯了。”

　　一個臉上有著貓一樣的胡子的少年向著房頂喊道。

　　屋頂上，被叫哥的少年正眯著眼，坐在屋頂上發呆。

　　黃昏的殘陽斜照，拉長了屋頂少年的影子。長長的影子，跨過了鄰居家的院子，探入了窗欞，襯托得屋頂少年身形很小，倍顯寂寥。

　　貓須少年叫李彪彪，而屋頂眯眼少年的全名叫做蘇少野。

　　喜歡眯眼的蘇少野看著有點懶散、有點普通，但配合天生上翹的嘴角，就是一副笑眯眯人畜無害的樣子，也很討喜。

　　“來了。”蘇少野起身，從四五米高的房頂一跳落地，長長的影子頓時消失。

　　“今天生意怎樣?”蘇少野摟著貓須少年的肩，往屋裡走去，笑眯眯地問道。

　　“兩虎一熊全都賣完了，虎血價錢還漲了三成。”李彪彪回道:“為了武院試，家長們都很舍得花錢，就連分斤掰兩的朱大嬸子今天都怕買不著，沒敢講價哩。”

　　“朱大昌也報名了?報了哪個武院?”蘇少野問道。

　　“聽朱大嬸子說是武峰院。”李彪彪回道。

　　“那學費不得上千兩?朱大嬸子天天省吃儉用的，這時候可真舍得！”蘇少野砸吧砸吧嘴，武峰院可是出了名的貴。

　　有娘的孩子是個寶啊。

　　李彪彪也露出一絲羨慕，可隨即他上翹的貓須就垂了下來，一臉委屈地說道:“野哥，我就不去上學了吧，你跟琴姐上回來教我就行了。”

　　“去，必須去。”蘇少野的眯眯眼一下就瞪圓了，不容置疑地說道。

　　李彪彪憋著嘴巴，一皺眉一個王字就出現在額頭了。

　　對李彪彪來說，殺虎賣肉是樂趣，但上學嘛......

　　“洗了手再進來。”一個清脆的女聲傳來，剛進屋門的兩人又灰溜溜地出來，院中水池洗手去了。

　　說話的是少女李紅琴。

　　這個院子是蘇少野的，目前蘇少野、李彪彪和李紅琴三個住在這裡。

　　李彪彪是蘇少野的弟弟，不過不是親生弟弟，而是蘇少野父親從十萬獸山中撿回來收養的野孩兒。

　　因為李彪彪的屁股上有個李字的紋身，所以姓了李。而且在撿回來的時候，五六歲的他也已經有了虎須王皺的血脈虎象，所以起名彪彪。

　　彪者，虎紋也。

　　蘇父看李彪彪和蘇少野應該差不多大，所以在錄戶籍的時候就報得比蘇少野小半歲，現在是十四歲半。

　　李紅琴本是蘇少野的鄰居，她的家就在這個東安巷的另一頭，而且她爹還算挺有錢的。只是她親母早亡，常被四個姨娘排擠，在家中過得並不舒適。直到兩年多前，被姨娘們攛掇的老李頭要把她嫁給一個光棍獵戶，於是她就寫了血書，離家出走。

　　十二歲的小姑娘倔強地出走到街巷這頭，在蘇少野家邊駐扎。

　　三天后，蘇少野實在看不過去，就領了回來，於是一住至今，現在將近十五歲。

　　為這事，蘇少野跟老李頭一家和那個光棍都結了仇，互坑不停。

　　蘇少野本身則是父母已亡，不過他還有個哥哥蘇少原，只是這個哥哥自從三年前成了親後，就只能偶然來下，還要偷偷摸摸地。無他，只因家中母虎太凶殘。

　　於是三個少年以兄妹相稱，在互相照顧中成長。

　　今天正月初八，正是蘇少野的十五歲生日，所以李彪彪和李紅琴就不準他乾活。

　　女孩做飯，男孩賣肉，而蘇少野坐著發呆。

　　兩個少年洗了手臉，進屋吃飯，蘇少野眯眯眼一掃，在暖爐上又看到了一桌豐盛的......火鍋。

　　“小琴，你從一大早就開始忙活，還把我攆房頂不讓看，說餐餐都會給我驚喜，”蘇少野覺得嘴角密集的小泡泡又開始發癢，忍不住舔了舔，哀歎道:“但這早上火鍋、中午火鍋、晚上還是火鍋，你說說，我到底是該驚還是該喜?”

　　“有驚無喜，禍鍋殃民，”李彪彪也舔著乾裂的嘴唇道:“初一到現在，二十四頓裡，十八頓火鍋。其余六頓吧，也還是四頓翻新，兩頓剩。”

　　“這叫鍋計民生，懂?”李紅琴不以為然道:“沒有鍋，怎麽生?”

　　生火還是生日?

　　“都讓你多練功，少看小說了，這世間早已不是一鍋打天下的時代了。”對這個喜歡把日子活成小說樣的倔強少女，蘇少野總有點兒使不上勁的感覺，上火。

　　但不管是殃民鍋還是民生鍋，都是那個鍋。

　　鍋裡虎血化湯，熊膽做汁，虎骨滿髓，熊掌嫩肥，正是肉切如紙好涮，心肺剁丁易爛……

　　高大上……

　　不可能，這是大夏窮人的行功湯，而最奢華的則是藏在蘿卜後的那一碟子蒜。

　　這個人人修武的世界，虎、熊因為最補初級武修氣血被大量圈養，圈養技術在以萬年為單位的歷史長河中，得以長足發展。

　　無論虎、熊，在催生養殖欄中，能一年三胎，一胎五六隻，仨月斷奶，斷奶就出欄。

　　基本出欄的虎在一百斤左右一隻，而熊差不多一百五十斤一頭。

　　一個最小的養殖欄，一年也能出三百來隻虎或者兩百來頭熊，而飼養成本才百多兩銀子。

　　三個少男少女，就是靠幫那些養殖場打點零工，再低價拿點貨，自己屠宰，在市場賣賣，這樣擠擠湊湊地過著日子。

　　兩者市價也就五六文一斤，今天的二虎一熊，賣光了還沒夠二兩銀子，利潤更少，半兩多點。

　　這還是今天情況特殊，不但是新年開市第一天，還因為明天就是各大武院招生試的日子，適齡少年都可著勁兒吃肉，憋足血氣要好成績呢。

　　這樣的情況才能賺這麽多，平時賺的還沒有今天的一半。

　　三個人一頓飯要吃掉十來斤虎肉、熊肉，總共也才幾十文銅錢。而那淺淺一碟的蒜，如果拿出去賣至少也要半兩銀子。

　　一兩銀子可換千文銅錢，所以值半兩銀子的蒜瓣足足比熊虎肉貴了十倍。

　　當然了，他們的蒜並沒花錢，這是李紅琴年前偷偷去城外辛苦挖的，冰天雪地裡找了半個多月，實在不容易。

　　擱平時李紅琴挖了也不舍得吃，但明天他們都要去參加武院試，吃點好的討個吉利。

　　成蒜在心，可不就萬事大吉了嘛。

　　俊俏的文藝少女，就喜歡這種吉利味兒，聽著都喜慶！

　　所以，當蘇少野和李彪彪從裝滿蘿卜的盆子後面，發現那一蹀子蒜的時候，真地驚喜了起來。

　　李彪彪彪呼呼地哢哢哢連嚼三瓣，頓時流下了幸福的眼淚。

　　而蘇少野則拿出一個，認真地，一點一點地啃嚼著、品味著，很是滿足。

　　正所謂，皮堪雞毛，肉比白玉。辛辣氣衝鬥牛，佐餐名號子虛。去穢重任在肩，消毒不記功利，這就是天地三香之一的大瓣蒜。

　　豐餐添味，瓣瓣奢華。

　　“哥、姐，咱們以後有錢了，吃蒜一口嚼五個。”李彪彪咧著嘴傻笑道，淚珠兒濕了貓須也不在意。

　　“有志氣一點，五個那叫有錢?六個才是！”蘇少野嚴肅地說道，同時扒拉了幾瓣到李紅琴的碗裡。

　　少年們說說笑笑地吃著飯，生活艱難，唯有此刻最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