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江母楚離一言不發,拿著那對玉佩反覆地看。
“母親,我已經確認過,這玉佩確實是我送出去的那一枚。”
“我知道。”楚離放下玉佩,抬起了頭,聲音裡滿是苛責。“問明霍平陽的意思了嗎?”
“謝姑娘說平陽並未帶來任何話。”
“這樁婚事一定要成。”楚離站起來盯著自己的兒子,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我不許出任何差錯。”
江流影不敢對上他母親的眼睛。他在慌亂中垂下頭拱手答道:“全憑母親吩咐。”
“那個謝小玉,問清她的身份了嗎?”
“她隻說她叫謝小玉,其他的一句都沒有多說。我正要請大師兄找探子查她的身份,也讓四師兄以您的名義寫信到霍家堡問候,順便提一提謝小玉的事。”
南隱山莊的安全一直由江鶴的大弟子李乘風和三弟子梁斐共同負責。自梁斐幾個月前隨他父親去外地辦事後,這山莊裡所有安保問題就都落到了李乘風的頭上。
“明幫這幾年處處打壓我們。她是從上陽來的,一定要查清楚。等過了元夕,你就去霍家堡求親。霍平陽這些年在中原累積了不少名聲,嫁到南隱山莊對你會是一大助力。”
江流影抬眼看著運籌帷幄的母親,低聲說出了自己擔憂:“只怕平陽讓謝姑娘帶來玉佩是想將婚事作罷。畢竟那只是兒子和她在幼時的一個玩笑……”
“閉嘴!”楚離突然發了怒,她將案牘上的書砸向江流影。江流影絲毫不避讓,垂頭站著,任書卷砸在他的臉上。楚離尖著嗓子罵道:“一個女人你都搞不定,我要你還有何用。她想後悔就能後悔麽,也要問問我們同不同意。”
“是。”
“你放心,她的名聲那麽大,只要你和她叔叔多言幾句,她叔叔也容不得她一直留在霍家堡。”
走出書房,江流影揉了揉額頭上被書砸出的印子,長舒了一口氣。
母親是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是在父親去世之後嗎?還是在得知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因為胎傷,練武永遠無法精進的時候?
江流影扶正頭上的玉冠,將亂了的鬢發理齊,笑著看了一眼刺眼的陽光。接下來,該去南風堂找李乘風探謝小玉的身份了。
午後,有個小丫鬟往東風堂送了一封信,丫鬟說是外頭一個小乞丐給的,指名要給謝小玉。謝小玉疑惑地接過信,信沒有封口,不知是不是已經被人打開過了。打開信,信上寫了“安好”二字。看來張君還是不放心她,確認她沒有被趕出來後才敢離開。
門外傳來腳步聲。謝小玉收起信件,端坐著等待。來的是昨夜讓管家領謝小玉去東風堂的何軒。何軒是江鶴的二弟子,管著南隱山莊的人事。
謝小玉對何軒印象還不錯。昨夜他只聽她說是從霍家堡來的,就差了管家把她安置了下來。謝小玉都沒來得及拿出證明身份的玉佩。
何軒先是一陣寒暄,說著和江流影說的差不多話,什麽好好養傷,什麽景色宜人。謝小玉起先還笑著回應,後來索性就懶懶地聽著。她看出來了,這個何軒雖然說得客氣,其實並不在意她怎麽回答,他只是為了把來自南隱山莊的關心告訴她罷了。謝小玉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著話,上下眼皮在不停地打架。她恨不得就當著眼前這個人的面躺下去睡一覺。
“謝姑娘若有什麽不舒服的隻管喊葉大夫。葉大夫的醫術雖然比不上妙手名家夢青蘿那樣的大家,
但看看姑娘這樣的尋常外傷還是沒問題的。” “好的,多謝何兄。”謝小玉強睜著兩個眼睛再一次道謝。
“就是,還不知道謝姑娘這次來南隱山莊是為了什麽事?”
“啊?”謝小玉抬頭看了一眼何軒,發現他這一句問得極為認真。莫非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來還玉的?也許他知道了,他只是好奇為何自己還了玉還不離開。謝小玉刻意抬起自己受傷的胳膊,解釋道:“只是前幾日在上陽受了傷無處可去,所以才來叨擾貴莊。”
“原來如此。”何軒看了看謝小玉受傷的胳膊,“怎麽在上陽受了傷?是和明幫起衝突了嗎?我聽說許幫主近日娶親,照理來說不該會和人動手。”
“我這武功,哪裡能跟許靈域動手。不過是得罪了他手底下的人。”謝小玉突然明白,他會有那一問,是在懷疑自己是上陽來的奸細。“我來貴莊養傷,不會給貴莊添麻煩吧?”
“謝姑娘多心了。霍家堡的人就是南隱山莊的人,謝姑娘隻管安心住下,就算是明幫找來了,南隱山莊也能護謝姑娘周全。”
“那麽多謝了。”
之後好幾日,除了看病的葉大夫和送飯的丫鬟,再沒有其他人來找謝小玉閑聊。謝小玉樂的自在,她實在不喜歡聽自己一口一個叨擾了麻煩了多謝了,不說不行,說多了又怕人煩。謝小玉看著身上的傷,估摸著應該已經恢復了不少,在院子裡走一走應該不成問題了吧。她悶在屋子裡悶太久了,極度渴望能在太陽下走一走。
外頭的太陽剛剛落下去,夕陽照在窗欞上,映著窗上的雕花,看起來暖暖的。謝小玉搖了搖自己的左臂,感覺還行。再跺跺自己的雙腳,行得不能再行了。既然這麽行,出去走走當然也行。謝小玉推開門去了前院晃蕩。
那日謝小玉就是在這個院子裡遇到的江流影。謝小玉從丫鬟們嘴裡得知南隱山莊內按方位分了四塊。她住的這個地方叫東風堂,是供貴客住的。東風堂裡花兒最多,一到春天就處處芬芳。
那顆桃花樹比之前開得盛了。謝小玉蹲在樹下,望著地上幾個仿佛是剛長出來就被風吹落的小桃子發呆。這桃子生得太早了。大概是昨夜起風下了雨,好不容易才開花結的果,早春的風一吹雨一打就全沒了,真是可惜。
謝小玉在地上撿了根枯枝,握著枯枝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戳,企圖戳出一個洞來。土地有點濕,有些泥土黏在枝段上成了一個坨坨。謝小玉拿著枯枝往旁邊的石頭上蹭了蹭,把枯枝上的土扒拉乾淨了又繼續了她的戳洞事業。
她打算把這小桃子種土裡。她心裡盤算著等這小桃子發了芽,日後長成一顆大樹,就能開花結果生出更多的小桃子出來,然後小桃子再長……長得夠多了就不怕風雨了。
突然一顆人頭湊到了她的旁邊。謝小玉側頭看,江流影挨著她蹲了下來。
江流影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小聲問道:“小玉姑娘,你在做什麽?”
“挖坑。”
“這我看出來了。”江流影看了一眼枯枝,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洞,繼續問道:“我的意思是你挖坑做什麽?”
“絆人用的。”謝小玉玩笑道。
“那你為什麽放個小桃子進去?”江流影一臉疑惑。
“這個啊,這是不小心掉進去的。”
“是嗎?”江流影笑了,“小玉姑娘,這麽小的桃子是種不活的哦。”
謝小玉胡亂把土往坑裡推,枯枝一扔站了起來。她嘴硬道:“咳……誰說我在種桃子?我剛剛不是告訴過了你,我這是在挖坑。”
“可這麽小的坑根本絆不倒人。”
“那是你見識不夠多。”謝小玉邊說邊往那蓋了一半土的坑裡走,然後用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把自己給絆倒了,“啪嘰”一聲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看到沒,我就被絆倒了。”
她不但摔倒了,腳還把那蓋了一半的土鏟了出來,土全數沾在了她的衣擺上。
江流影一臉震驚地看著謝小玉,“你不疼嗎?”
謝小玉麻溜地爬起來,臉上和身上都是泥。“沒事,那什麽,我當初在北漠什麽苦沒受過,摔一跤算不了什麽。”
她剛剛清楚地感覺到,有人用石子擲中了她的膕窩。她本打算假裝摔倒逗逗江流影,卻被那顆石子打得失去平衡狠狠摔了下去。
“但是……”江流影看向謝小玉的胳膊,“你傷口裂開了。”
血已經透過繃帶印了出來。謝小玉扶著自己的胳膊,心裡頭把自己罵了幾百遍。好好的沒事假裝絆自己一跤做什麽,這不是在給賊人找可乘之機麽。
謝小玉嚴重懷疑那個賊人就是江流影,但她沒有證據。
她瞥了一眼江流影的手。那雙手潔白無瑕,手指微微彎曲,貼著他同樣潔白的衣服。江流影的每片指甲都是精心修剪過的,泛著自然的光。在這濕土地上撿石頭,再小心也很難不粘上一點泥土。謝小玉明白這個道理。
“我沒事…江公子來有事?”
“我來看看你。”江流影聽謝小玉說起北漠,他看著地上被昨夜風雨打落的綠葉紅花, 笑著問道:“我聽說北漠常常下雪,有時候山頂的雪還沒化,山下的桃花就開了。”
江流影自幼長在流境,就連人人向往繁華富有的中原也去的不多,更別說貧瘠荒蕪的北漠了。北漠氣候乾燥人煙稀少,從來不是人們向往生活的好去處。不過北漠的風景,確實是獨一無二的。
“是的。不過北漠多數山頂的雪是終年不化的,所以可能不管什麽花都等不到山頂的雪化了再開。北漠的風又急又烈,能吹掉你們這些長在水鄉裡的人的一層皮。”謝小玉見江流影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乾咳兩聲轉言道:“所以去北漠啊最好戴上鬥笠,鬥笠能擋風。”
“小玉不是長在中原嗎?”
“人又不是樹,長在哪就得一輩子待在哪。”
江流影笑了笑,“那你說是北漠的桃花好,還是流境的桃花好?”
“各有各的好。北漠的桃樹能長得很高,風一吹,花瓣就像雨一樣落下來。要是有機會,你該自己去北漠看看。不過北漠的桃花開得晚,至少得等過了谷雨。”
江流影剛想再說點什麽,卻突然發現謝小玉的眼睛裡有淚。他猜想大概是她想起在北漠的傷心事了。他靜立了片刻,等謝小玉把眼淚憋了回去,他才開口寬慰,“從前受過的苦都過去了,你別傷心,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謝小玉一時沒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算了,不管他說什麽,先顧自己要緊。謝小玉有點難為情,“那什麽……我胳膊好像斷了,能不能麻煩你再幫我請下葉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