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這一天,孫繼超按時回來上班了。
高崎已經囑咐陶潔,暗暗觀察一下他,看他的情緒有沒有波動?
這兩年下來,陶潔已經能搞明白了,高崎看著憨憨傻傻的,其實心裡的算計,是別人比不了的。
他所有的心思,都在心裡,除了陶潔,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有時候,就是對陶潔,他也不說。怕她沉不住氣,把他心裡想的東西,給他暴露了。
這是陶潔的幸運。她嫁的並不是一個傻子,否則她也不會有今天。
陶潔自己也認可這一點。
高崎心裡能算計,但不代表他是個壞人。
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對蔣師傅、孫繼超這樣有良心的好人,他會實實在在,甘願去當傻子。
對待壞人,他會比壞人還壞。
這是一個重生者,積累了上一世的人生經驗,再於這一世裡表現出來。雖不與他年輕的年齡相符,卻可以成就他的每一個目標。
這個,是陶潔不能理解的。她弄不明白,為什麽高崎的內心,遠遠比他的實際年齡成熟。
他們只有兩歲的年齡差,他卻可以像個大哥哥一般地保護著她。有時候,他給她的感覺,就像一個父輩,隨時教導著她,幫她長心眼,長經驗,又可以完全承受她的無理取鬧而從不反擊,讓她在他的保護下,活的像個公主。
她不理解也沒有辦法,只要高崎對她好,她也不用非要理解不可。
但高崎想著一步步地把孫繼超感化過來,為他所用。這個目的,高崎並沒有隱瞞她。
水餃館的確需要一個孫繼超這樣的廚師長,這個她也是清楚的。
因此,她會配合高崎,高崎怎麽說,她就怎麽做。
陶潔就告訴高崎,孫繼超情緒上沒有什麽變化,看樣子還挺高興的,早早就來了,和趙師傅有說有笑的,正指揮著大家備菜呢。
這時候不到十點,正是飯館準備中午飯點營業的時刻。
高崎今天在服裝店裡,哪兒也沒去。
服裝店離著水餃館很近,有什麽情況,他可以立刻趕過去。
平時上午他一般也不會去水餃館,這時候突然在水餃館裡待著,反而讓孫繼超覺得,高崎是為了他才過去的。
這反倒不好了。
掛了陶潔的電話,高崎就在服裝店二樓的沙發裡,陷入了沉思。
他太了解孫繼超了。在外人面前,越是心情不好,他才越會表現的高興,唯恐別人看出他有心事來。
如果告狀的事成了,他會主動打電話給高崎,興奮地說上半天,那才是他心裡真的高興。
告狀不成,也是高崎預料到的。但願孫繼超會從此絕了對工廠的念頭,一心一意地在水餃館乾。
如果是這樣,過了春節,他就會到城北的繁華地帶,租一個較大的門店,開第二家蔣師傅水餃館,讓孫繼超負責,他有這個能力。
在做這件事情之前,他得和他敞開心扉地好好聊聊,讓他把心裡話說出來,把心裡所有的不滿和失望都發泄出來,從此把那個破工廠忘了。
男人之間,想這樣敞開心扉地談話,最好的辦法,就是喝酒了。
來個一醉方休,盡情胡說八道,不醉不歸。
可是,陶潔不許他喝酒,更不許喝醉。
怎麽才能背著陶潔,把孫繼超給騙出來呢?
孫繼超沒有手機,沒法直接給他打電話。
水餃館裡有部座機,
是訂餐電話。找孫繼超,可以打這個電話。 可這個電話就在櫃台上,陶潔一般都是坐在那裡,電話就在她手邊上。有打電話訂餐的,都是陶潔接電話。
那個電話是來電顯示的,他還不能用自己的電話打,要不然陶潔一定會問他找孫繼超幹什麽,為什麽不自己過來找他?那就露餡了。
就算他用街上的公用電話也不妥。電話通了,萬一是陶潔接的,他一開口,陶潔也能聽出來是他,還是要露餡。
琢磨半天,他就出門,沿著東西街往東走,穿過馬路,走二百多米,再穿東西馬路,往北進一條小胡同
胡同裡面不遠,就有個賣煙酒的雜貨鋪。雜貨鋪裡,有個收費的電話。
看雜貨鋪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這種雜貨鋪,來的人不多,這時候正好沒人。
老頭坐在門口的半截玻璃櫃台裡面,那個收費電話,就放在櫃台上。
他走過去,拿起電話聽筒來,撥了號,就轉過身去,背對著老頭,偷偷把一塊小手絹蒙在話筒上。
電話通了,接電話的正是陶潔。
“你好,這裡是蔣師傅水餃。”
他居然沒有想到,妻子的普通話可以說這麽好。
這個陶潔,平時跟他說話,怎麽沒見她用過普通話呢?
“我找孫繼超。”他故意變了聲調說。
“你是哪位,可以跟我說一下嗎?”陶潔依舊說普通話,顯然沒有聽出來對方是高崎。
高崎就偷偷地笑一下,繼續變著聲調說:“我是他弟弟,找他有點急事兒,你能叫他一聲嗎?”
“好的,你稍等。”
妻子還拿腔作調的。高崎極力忍著笑。
小樣兒,糊弄你還不容易?
上一世,高崎跟著嶽帆平事,有時候就得利用電話裝陌生人,來達到某種目的。
話筒蒙上一層薄布,聲音在對方聽來,會變得粗渾。如果你說話的時候,再可以改變一下你講話的習慣,對方即使是朝夕相處的朋友,甚至是愛人,如果不注意,也不會聽出來是你。
這是嶽帆告訴他的,並且他們之間還親自試驗過。
嶽帆很聰明,學問也不少。只是,他高傲的性格無法適應這個社會,社會也就沒給他留任何的機會。
這一世,高崎會給他創造機會,讓他再不去走上一世的老路。
孫繼超拿起電話來,“喂”了一聲。
高崎立刻就說:“別說話,聽我說。”
孫繼超聽出來是高崎,心裡奇怪,卻也真的沒有說話。
高崎就說:“孫師傅,咱們中午出去喝點怎麽樣?你不知道,讓陶潔管的我,這都一月沒嘗到酒滋味了,快饞死我了!”
孫繼超看一眼邊上坐著的陶潔,咧嘴笑一下,就說:“我正忙著呢。”
“先讓趙師傅忙一中午唄。”高崎說,“我是就和你喝酒能喝痛快。我在中心步行街那邊那個常青藤等著你,你去了問服務台,我在哪個房間,她會告訴你。”
孫繼超想想,還是答應了。掛了電話,他就和陶潔說,家裡有點事,得回去一下。又去廚房和趙師傅兩口子打了招呼,就換了衣服,出了水餃館,奔步行街去了。
步行街是唐城在西邊才建的一條商業街,弄的都是仿古建築,地下鋪了大理石,搞的挺漂亮的。
這裡有一家叫“常青藤”的飯館,和其他飯館唯一的區別,就是把客座全部裝修成封閉的獨立小房間,小房間也布置的十分溫馨。
店家的主打目標,估計是需要單獨相處的情侶。
那時候,城市裡還沒有其他這種環境的茶室或者高檔會所。常青藤的這個設計理念,也算是獨樹一幟。
高崎想和孫繼超單獨喝酒,琢磨半天,也隻想到了這裡比較合適。
他今天是打算要和孫繼超拚酒的,估計兩個人都能喝醉,在家裡顯然不合適。
要不然,萬一陶潔中午回來,看見屋裡煙霧繚繞,酒氣衝天,兩個醉鬼在家裡胡說八道,那熱鬧可就大了。
再說他裝神弄鬼瞞著陶潔,把孫繼超給弄出來的這個事,也會立馬曝光。
就算陶潔中午不回來,晚上回來,他們做案留下的痕跡,也會很快被她發現。
也只能在外面和孫繼超喝酒。而外面最合適的地方, 只能是常青藤了。
常青藤雖然小房間裡的環境過於溫馨了,不太適合兩個大老爺們。但喝起酒來,誰也不會在乎什麽環境不環境了。
只是常青藤的飯,實在是太難吃了,又死貴。這個飯館沒經營幾年,就消失了。
後來這裡拆掉了那些小房間,改了羊湯館。後來又改燒烤,改料理,生意一直是慘淡經營。
也不知道是風水不好,還是老板的經營理念始終存在問題。
不過,現在還是常青藤,還是小房間,菜也還是死貴死難吃。
高崎過來,要了房間,挑著能吃下去的菜點了幾個。
一盤油炸花生米,一個梅菜扣肉,一個酸辣土豆絲。剩下的,他已經想不起來,這裡還有什麽菜可以吃得下去。
孫繼超是大廚,高崎都吃不下去的菜,估計他更吃不下去。
高崎為難半天,突然靈機一動。他家的梅菜不錯,蒸出來的肉滑而不膩,這個菜可以上四份。油炸花生米也來四份,酸辣土豆絲要雙份的,都放在一個大盤裡。
這樣,估計就夠他和孫繼超吃的了。
酒不要洋酒,就要當地產的高度糧食酒,先來兩斤。
點完了菜,他就吩咐服務員,先不要上菜。一會兒有來找他的,就把對方給領到他的房間裡來,然後再上菜。
半個小時之後,孫繼超來了。
進了門,他邊脫大衣邊問:“你又整什麽么蛾子?這哪個酒館不好喝酒,偏偏跑這麽個稀奇古怪的地方來?”
高崎嘿嘿一笑說:“這裡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