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樹葉窸窸窣窣地發出沙沙的聲音,風撫過雲,雲抱住風。寂靜的夜裡,幽幽澄江輕輕撫過沉睡的大地,像是安慰著沉睡的孩子,輕輕柔柔地,等待著大地再次醒來。
天空泛起一點魚肚白,大地在微光的照耀下像是被籠上一層淡淡的灰色有點發亮的紗子,陰陰沉沉的。鳥被這突然的光亮驚嚇到了,在樹木間慌張地飛翔跳躍著,俯衝撞擊在樹枝上,石頭上……叫得像是有利劍逼喉,啼盡淚血,魂斷牽腸,卻還未心生仇恨,竟得死不瞑目之象。
——這是黎明前的最後黑暗,黑暗之中的最黑暗。
查誠迷迷糊糊地醒來了。他睡在一個比自己大七八倍的床上,床墊很軟,看來應該是席夢思的。但他覺得自己腿腳異常不舒服,伸展不開,甚至有些勒人。他覺得他的手腳快要失去知覺,像快斷了一樣。他想要換個姿勢,卻覺得兩邊都是無法推開的牆,自己則被夾在中間。
他努力使自己清醒,眼睛瞪大了看著自己的周圍。他居然發現自己的左右兩邊睡著兩個赤身的人。在從窗戶射進來的一點微弱光亮中,他發現這兩個人一個人有著讓人感到凶猛的紋身,一個則有著輪廓分明的肌肉線條。
——紋身男和西裝男。
偌大的床上緊緊擠著三個人。紋身男和西裝男身上散發出來的煙味和腥酸腐臭的汗味令查誠作嘔。查誠把頭奮力的伸到床的上空,不知貪婪地吸食著這免費的清新空氣。
查誠想從床上下去,可是這兩個人就好像兩座銅像,夾著查誠無法動彈。
查誠好不容易將半個上身抽出來,攢緊了拳頭,繃緊了臉,抑製住呼吸,腿腳也在用力,暴露出一條條粗壯凸起的青筋——脖子上,手上,腿上……鼓勁了所有力氣,身上也已汗流浹背。
屋內的空氣變得渾濁了起來,面對這兩個人,瘦弱的他終究是做了負功,一下癱倒在兩人的中間。
煙味、汗味、臭味將查誠完全包裹住,他注意到自己的衣服被換了,看了看是一套黑色工裝服,挺整潔的,但唯一不合適的是這身上的味道。
放在以前的話,查誠早都受不了這種怪味,隻想在大竹盆裡洗個冷水澡,洗去這無法形容的味道。
——可現在的他並不想洗,因為他覺得這是城市的味道,這是富人的味道,這就是有錢的象征。他恨不得永遠不洗澡,將這種令人頭暈惡心的味道永遠地留在他身上。
——好變態的想法!
慢慢的,他漸漸適應了這種味道,竟然莫名的覺得這味道有些好聞。
“兔崽……小弟,原來你都醒了…”紋身男對著查誠說。
“喂喂喂,起來了!!!”紋身男拍打著西裝男的背。
“啊嗚~”西裝男伸了個懶腰。
“昨天睡得怎麽樣?”紋身男邊穿衣服邊對查誠說。
“挺好的,就是…就是有些擠……”
“哈哈哈哈,告訴你啊小弟,這是我們公司的特殊規定。你來我們公司上班,就要先淨身,換上工裝,把自己的貧窮氣換成變成好聞的富貴氣。這才能算作我們公司的正式員工,否則你是入不了職的。還有啊,身上的味道越重,就說明這個人越有威望,就是公司的老板,也要敬他三分…”
西裝男對查誠小聲快速地說,可查誠根本就沒聽明白,他就隻明白了一個點——味道越重越好。
“真的是這樣嗎?”查誠看著紋身男思疑,皺起眉頭。
“大城市都是這樣,不管哪家公司,都是這樣的才能入職。”
“哦,俺知道了。”查誠微微點頭。
……
查誠在外面看著這個富麗堂皇的寬大宏偉的別墅,幻想著他是這個別墅的主人。
但令查誠納悶的是,衛生間裡傳來洗澡的聲音,他想:不是說“味道越重威望越高”嗎?紋身男怎麽在洗澡?難道是在騙他?
查誠的目光盯著衛生間的方向,朝那裡看去。
西裝男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我們這最有威望的人,沒人敢惹他,他就是這的老大。即使身上沒什麽味道,也是我們的大哥……”
查誠連忙收起自己懷疑的想法,努力在心底裡拋棄這些不該有的念頭。
西裝男遞過來一根煙,查誠凝視了它半晌,說:“俺不抽煙。”
“我看你是不想賺錢了!”西裝男的語調有些生氣和嚴厲,把煙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是故意嚇唬查誠的。
“俺要賺錢!”
“你怎麽賺錢!”
“憑著俺自己的努力賺!!”
“有威望才能賺錢!!”
“俺要有威望!!!”
“想有威望就服從命令!!!”
……
查誠從地下撿起摔得已經變形了的煙,用打火機點燃煙頭,將煙放在嘴中吸了起來。
吸一次,吐一次煙霧,他便覺得自己不再是農民;
吸一次,彈一次煙灰,他便覺得自己不再是窮狗;
吸一次,滅一次煙頭,他便覺得自己變成了神仙。
——好一個倔世少年!
查誠享受著這抽煙給他帶來的極致享受。
他學著紋身男吞雲吐霧的樣子,儼然像一個抽煙的老手。
西裝男把一個裝滿著煙的盒子扔在地上。查誠像見到寶貝一樣,從地上快速地撿了起來。
又抽出一根,點燃,熄滅。
要再來一根,點燃,熄滅。
……查誠徹底變成了一個煙鬼,貪婪不知節製的吸食著一根又一根。
查誠身上的味道重的十分令人作嘔,他卻覺得這是世間上最好聞的味道。
紋身男洗完出來看到查誠的模樣,與西裝男相視一笑。
陰森恐怖令人顫抖。
天早已亮,別墅外陽光明媚,別墅內卻陰暗潮濕。
無瑕於人之習性的突然變化,也不會在意一個人的生死發展,任由其自生自滅的倫理觀念,充斥著紋身男和西裝男的大腦。
在他們眼中:“天地無終極,人命若微霜。”
……
“空亦傾其無所有,澄江月下一江寒”,他落下一筆凝重的畫面。
——今天,這是查誠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