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
李知恩看到桌上的早餐,自覺對著廚房寒暄了一句,楞了半晌也沒人回應。她迷迷瞪瞪地在屋裡找開了:廚房沒有人,洗手間和女兒房間也沒人。
愛人和孩子都不在。
她從床頭撿起手機:
“你喝太多了,我直接帶孩子去上學了。晚上趕進度,可能很晚回來。孩子你接。”
李知恩把手機別在腰帶裡,再朝著廚房走去。
她習慣性打開咖啡機,那機器卻一直在報錯。打開豆子盒蓋才發現已經空了。
拉開抽屜、李知恩在幾種咖啡豆前猶豫了一下,選了一種最濃的豆放到咖啡機裡。她輕輕按下“Espresso”鍵,機器轟轟響了起來。
這樣的響動,預熱了機器、也預熱了她的精神。
她猛啜了一口咖啡,很燙,便放在餐桌上。
李知恩深深歎了口氣,解鎖了手機屏幕:
“李小姐,上周進度:
我們搜證人員對成宥真家的情況進行再調查,重現了凶案過程後,發現現場可能由2名以上男子造成。
檢方提交的警方證據一定有出入。
接下來會聯合樸成煥警官一起進行複盤。一審訴訟程序上的錯漏有一定難度,目前我們先在檢方聆訊流程和抓捕流程中尋找漏洞。
以上。”
桌上的早餐是買來重新裝盤的,花樣繁多但沒激起她的食欲。
李知恩擺頭望向窗外,天空被霧霾籠罩著,即使陽光再猛烈,也顯得髒兮兮。不遠處一群白鴿一圈一圈地在附近的樓上繞來繞去,一會兒又盤旋在小區的花園上空,一直沒停腳。
鼓噪極了。
它們累了才在對面的紅磚樓的房頂上歇腳,然後不情願地被養鴿人請回鴿籠。
昨晚喝醉到現在,知恩的記憶隻維持到家附近的牛肉面店,那老板娘對她說的那句“怎麽一個人喝這麽多啊?”
幾個月前,再見到成宥真的那天,十幾年的偽裝、被一下揭開,本想著如何再面對舊人,沒料到舊人遭遇了這場司法圍剿。
“宥真的命怎麽這麽苦啊。”
從新千年那一夜開始,逃避就成了自己人生的主旋律。
這次成宥真入獄、自己決定站出來,也是為了找回真正的秩序。
想幫她只是一句話的事兒,說起來簡單,但精神上的折磨和壓力、成宥真這輩子淒慘的人生讓李知恩一口氣憋在心中又無人傾,難過極了。
這十幾年來生活何其平靜,做別人的太太何其安心,做個打工者何其波瀾不驚,如今要在幾個禮拜完全拋棄。
自己的人生如果暫停也無妨。只是對成宥真來說,如果一步踏錯,又會給她帶來無盡的災難。
李知恩走到洗手台前,清水打在臉上,清醒一下。看著鏡中人憔悴的模樣,心中想著成宥真又會如何:
自她家出事,自己就和父母提出要到漢城複習、參加高考。沒人知道她逃開大薑的真相。就連上次見到成宥真,知恩也撒謊說那時是父母的安排。
剛進考試院的那周,知恩在路上商場的櫥窗裡,看到電視上對千禧案的報導後心裡又久久不能平靜。那以後她決定不再出門、甚至請考試院阿姨把房間裡的電視機搬走。
那段日子,李知恩也流了不少淚,她選擇了躲在房間裡、靠著書本和學習逃離真實的世界。
她拿起牙刷擠了點牙膏,小心翼翼地在槽牙附近停留了會兒。
最近上火、左右兩邊的牙齦都腫了。 要不是一會兒去見宥真,李知恩就不刷牙洗臉了。
“如果當時我送她回家,哪怕跟她在樓下多待一會兒。她爸媽如果沒回來多好,一切都會不一樣的。”知恩感覺一陣冷,連忙卷起這個念頭,把它堆在心中一個角落。
擦完臉,她直坐在沙發旁,把包舉起、內容物直接抖落出來。
“太亂了,是該整理整理背包了,”知恩自言自語道,“也要整理整理心情了。”
她慢慢分揀著面前的東西,把跟訴訟無關的掏出來,比如同事送給孩子的護齒鈣片糖、移動電源,又把律師交付的進度材料,和一些研究案件用的東西曬出來、挑了兩頁夾在秋田賢三著作的《裁判官はなぜ誤るのか(法官因何錯判)》裡。
知恩握著那本書苦笑——所謂久病成醫,現在的她似乎要成為半個法律界人士了。
她收拾停當,換上一套肅靜的風衣,蹬了一腳靴子出門了。
***
“43270,探監!”
監獄裡一道道鐵門發出“空隆空隆”的響聲,由遠及近。緊接著是一大串鑰匙互相推搡的聲音,它們有節奏地跟著懲教官的皮靴聲吵起來。
花姐挪了下身體,靠在小木架旁放著的厚海綿墊上,她前兩天剛升級了單人沙發。裴女士和悠美姐陪著宥真守在門口,柴雞不合時宜地問了句:“渴嗎?”
懲教官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那鑰匙刺啦刺啦的聲音傳到耳朵裡,像一把電鋸,切碎了宥真的白日夢。
她婉言謝過柴雞的好意,巴望在牢門的一側。
“哢噠哢噠,空隆空隆。”
“43270,成宥真,出來!”
宥真走出牢房,面前這位女警個頭很高、膀大腰圓,她微微探著身體,真是個壓力。
她皮膚黝黑、警服胸部的扣子快被擠掉了似的。褲子上一點兒褶皺都沒有,被她的肥肉撐得平整。
“轉身。”
懲教官薅住宥真的手臂,從腰間拿出一串手銬。柴雞主動把牢門關上,朝著懲教官齜牙咧嘴地笑著。
戴好手銬,懲教官轉身鎖上了牢門。她瞟了一眼柴雞,眉毛鎖了一下,理都不理地蹲下給成宥真戴腳鐐。
“走,”女警起身,見到成宥真還傻站著有點兒不高興了,“自己走啊,還用請啊?”
牢房裡傳來花姐的聲音:“右手!”
這是成宥真進監獄以來的第一次會面,她不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轉身以後就更懵了。花姐一聲“右手”讓她清醒過來,朝著通道大門走去。
懲教官先跟在後頭,又覺得成宥真走得太慢,索性甩開了步子走在前頭。
成宥真看她眼神移開了,大著膽子抬起頭,在眼裡臨摹這監獄的樣子。
西部監獄外的景色說不上好,坐落山頭,窗外就只有藍天。
今天窗外的景色倒也不讓人失望,幾片雲觸手可得似的。有厚的、有薄的,成宥真想從柵欄裡把手伸出去,真的抓一把那雲朵。日光時不時灑在她的臉上,讓這個憔悴的美麗女人慢慢恢復了活力。
春日和風從囚服的袖子和前襟吹進來,太陽照得皮膚溫熱,這山風吹得倒愜意起來。
懲教官走在前面、嘴裡訓著話,宥真就“嗯嗯”地應付著。
走了一會兒,筒道的顏色變了,先前的水泥灰色牆面毫無征兆地轉成了輕快的奶橙色。
宥真抓了抓囚服,讓衣服顯得平整一些。
懲教官的腳步停在一個玻璃門前,她先推開了這扇門,輕輕說了句“邁!”
宥真上了一步。
懲教官繞到她的身後,輕輕解開手銬。
宥真愣住了,她心裡已經彩排過幾十次再見李知恩的畫面,可如今見到了眼淚還是忍不住掉下來。
懲教官咳嗽一聲,“去吧,抓緊時間。”
宥真站在玻璃這頭,知恩早就在玻璃那頭站了起來。
懲教官路過宥真身後、瞥了一眼李知恩,便傲慢地、徑直走向牆角。
“一個小時啊,不要說亂七八糟的,你們的會面都有視頻記錄,”說罷,她騰地坐下、凳子撕扯地面發出聲響。
知恩滿臉淚水,她先招招手,示意宥真坐下。見宥真一動不動,她便低了頭,先坐下了。
眼前的這一幕,宥真身上的囚服、腳上的鐐銬還有她滿臉的淚花,像針扎一樣刺在心上。仿佛她吞掉一個仙人掌,在身體裡滾動刺著。
宥真扶著桌台、慢慢坐了下來,兩眼旁的淚水就順著淚腺汩汩淌下來,直接滴落在囚服前襟,不一會兒她的囚服就濕透了。
宥真抬手擦了右眼——左眼。
淚水已經糊在她的眼前,面前的李知恩早就模糊不清。
懲教官填好表放在桌角,從桌子旁探起身,她這個位置,能看到兩人都抽搐著。
“5分鍾了,有話就快點兒說。”說罷,她打開了成宥真的檔案,撅著嘴看起來。
沉寂被打破了,兩人緩過神兒。
成宥真強忍著淚水摘下玻璃上的話筒。李知恩也跟著摘下來,放在耳邊。
“你還好麽?挨欺負了麽?”
“還好。”
“怎麽也沒想到,就這麽判你進來了。”
“是。”
知恩頓了頓,咽了下眼淚,“我去看了庭審。”
“我知道,我看到你了。”
“嗯。”
兩人陷入了沉默,李知恩抹乾眼淚抬起頭。她用眼神尋找成宥真的眼睛,但她落空了——成宥真哀傷地歪著頭,並不看她。
“你看起來比庭審時候精神多了。”
“嗯,這邊吃得好睡得好,比看守所好太多。”
“看得出。整個人都捂白了,不是以前那個愛運動的你了。”
成宥真羞澀笑笑,順手擼起袖子自言自語道,“是挺白的”。那淤青的痕跡已消,好像未曾受過傷害一樣。
她放下胳膊,主動問道:“孩子呢?”
“孩子早上,他爸爸就帶著他直接去上班、上學了。”李知恩說話的時候,輕輕點著頭。
“那就好。不過,你怎麽來了。”
“我不能來麽?我——我有些話要對你說。”
“嗯,你說。”
宥真回看她,兩人也不覺得尷尬。
“那個,在庭審的時候,我其實,是後面才去的。從網上知道你出事了。”
“嗯?不是公開審判,你怎麽進來的?”
“跟老同學借了個記者證,這些都不重要了。我想跟你說的是——”
“嗯?”
李知恩情緒激動,雙眼瞪著。
她已束起短發,頭後扎著發髻。因為風衣面料硬挺,稍微一動、衣服就緊緊扒住。
知恩調整下袖子,拽了拽胸口的衣料,繼續說道:“我說這些,可能,哦不,肯定會讓你再難過,但我想,這些話我憋在心裡有十幾年了, 說出來,也許你和我都能好過一點兒。
上次見面沒有和你說這些,我也覺得很抱歉。我甚至有時候在想,是不是因為我,你才走到今天這田地。”
宥真沒有打斷她,剛哭得太厲害了,她只是坐在椅子上喘著氣,挪了挪雙腳,讓腳鐐稍微松散開,她才感覺舒服點兒。
“那天晚上,我沒有送你上樓,真的是很抱歉。我只是在樓下望著,看你走進房間,完全沒有意識到會發生那麽可怕的事兒,”知恩咳嗽了一下,清了清淚,“第二天你沒來,才聽說你家出事了——”
“嗯。”
“我在家哭了很久,我也想過去警察局或者你家、還是醫院去看你。但我太懦弱了,我沒有去,我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到過你家樓下,甚至都沒有勇氣上樓——
上樓看看你。我對不起你。”
“不會,”聽到這些,宥真平靜地回應了她,“在那個年紀,誰也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我懂。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
知恩一手攥著話筒,另外一隻手撐著桌面,她低下頭、深深咽了口氣,“我們上次見到,我很想告訴你。我逃走了,我去了漢城,我怕,我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麽。”
“知恩,不要這樣,真的,已經過去了。我都放下了。”
“怎麽?”李知恩擦乾眼淚,她不再說下去。
“後來我過得很好啊,至少還活著。”
“成珉真是你的孩子麽?是那次?”
“對啊。”宥真笑笑。
“金慧玉是那三個人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