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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噩運來敲門》第六章 金慧玉的葬禮(一)
  天霧蒙蒙的。

  “大薑這鬼天氣!”樸成煥這樣想著。

  走出出租屋,室外特別壓抑,濕熱的空氣壓在肺上,黏著他的呼吸道。

  昨晚又瘋狂熬了一夜,即使起得很晚,身體也像沒有休息過一樣疲累。他簡單地刷了個牙,用清水摩挲著臉。室外的濕氣讓身上的皮膚像被一層絲巾糊著,頭皮也發緊。

  殯儀館的停車場空曠,他隨便把車停在正中央。現在已經鮮少有人來這裡辦葬禮了,如果沒有生前遺願,年輕人會選擇火葬場、陵園那些更時髦的地方。

  整個殯儀館外形四四方方,看上去像一座廢棄的政府辦公樓:白牆、窗戶整齊羅列,看著讓人沮喪。一層有一條伸出來的前廊,為了防雨、加蓋了玻璃通頂。下面三三兩兩站了很多穿黑色衣服的人,有男有女還有孩子、好不熱鬧。

  樸成煥在人群外站定,眼睛快速尋麽著。沒看到約好的人,隻好朝著大門溜達過去。

  殯儀館入口裝得大氣、看起來造價不菲。純白色的白玉石柱,頂上是大理石鑲金的厚重門板。那花樣讓樸成煥內心十分讚歎。

  門邊種著一樹成年的針葉松,那樹樁很粗,少說也有1、200歲了。再過去一點、沿著牆邊是修剪得體的柏樹叢,各個像火燒雲的樣子,有的火焰像手指、有的伸向地面。“人工也能做到鬼斧神工了,”樸成煥心裡想著,竟嘲笑了起來。

  樹木叢邊立了一個水牌,上面寫著“吊唁恩師,入口第一間”。

  樸成煥接起手機:

  “到哪兒了?

  嗯,肯定堵車啊,早點兒出來以後。

  嗯,人挺多的,大面兒一看得有4、500人。

  應該有吧,我也不知道哪個是。

  好的好的,我的問題,我找找看。掛了。”

  得到指示後,他回到了人群邊。

  老師的吊唁者太多了,即使資深刑警也很難找到目標:堵在門口的,是一群2、30歲的年輕人,他們一堆一堆的,聽說話是老師早年的學生。各個穿著體面、頭髮梳得整齊光亮。這些人手裡拿著名片,好像來聯誼一樣,禮貌又愉快。穿過這些人,就來到了大廳。這裡的孩子年歲低了點兒,家長手裡拎著,一圈一圈地圍著老師站著。幾名女教師忙得不可開交,有的陪著家長安撫哭了的孩子,有的似乎在回答升學問題。

  沒看到哪個人說話大聲,但是大廳裡仍然嗡嗡響、像菜市場一樣。樸成煥哭笑不得,這位老師桃李滿天下,這麽多人來吊唁,吵吵鬧鬧的,真的能走得好麽。

  吊唁廳門前到處是白色的菊花、花圈和挽聯:菊花是那些花冠很大的昂貴品種,其中不乏一些極名貴的複瓣花朵。花圈排列得鱗次櫛比,看得出有人試圖讓它們整齊一些,因為太多、最終還是亂疊在一起。挽聯上署著一些學校和學生的名字,用漢字書寫著高雅的詞句。

  靈堂入口堆滿了人、和公園門口一樣大排長龍,前來吊唁的人大多穿著黑色衣服,年輕的男孩、女孩也有身著藏藍色或者白色的。隊伍向前移動,有孩子在大人的指導下念著挽聯上的漢字。

  一位穿著H服、五十多歲的女人哭喪著臉貼過來,被這大陣仗嚇著了一樣,她越過悲傷的人群,一路走到小廳門口。

  家屬安排了一個檜木長桌,用來記帛金和簽名。女人在桌前停下了腳步,她定睛瞧了瞧,長桌上擺著“李國萬”老師遺像。她忙鞠躬道歉、抓起H服下擺踉蹌離開了。

  一場鬧劇過後,樸成煥也兜到了小廳門口,廳裡正在行禮,那慟哭的聲音好像死人是自己的血親。一圈下來,他才知道這老師是一名小學老師。他家的幾個子女,也都是老師。所以這來的大部分人為了巴結李老師的子女,在簽名簿上混個臉熟罷了。

  終於看到一群和兒子年齡相仿的孩子,樸成煥想著自己畢竟去接過幾次孩子,自信能認出同學或者班主任。但孩子們統一著裝穿了黑色,實在難以分辨。

  他喪氣地走到室外,又點起一根煙。

  有些人哭完也走出室外,三三兩兩聚過來抽煙。他們面帶喜色,還在遞名片和交換手機號碼。樸成煥看著嫌惡,想著被叫來吊唁、八成也是這個理由,那“力爭上遊”的人生態度,實在讓樸成煥不齒。

  在這群人身後,立了一塊殯儀館的LED。上面打著往生者的名字,除了李老師外,另一個名字一下就吸引了樸成煥的注意——“金慧玉”。他一時想不起這個名字是在哪兒看到的,在記憶裡翻了又翻。

  一個穿著灰色套裝的女人面對著他走了過來,打斷了他的胡思亂想。那女人拎著個孩子,孩子仰著頭、高興地喊了句“爸爸”。

  樸成煥太久沒看到兒子,一把把他抱了起來,滿臉胡渣在兒子的臉上蹭了蹭。

  “悠著點兒,”女人面帶笑意,嘴裡說著嗔怪的話,“老是這麽莽撞。找到老師了麽?”

  “沒,轉了一圈。”樸成煥刮著兒子的鼻梁,“今天媽媽帶你出來了!”

  “你說的好像我不讓你見兒子似的,還不是你每天……”女人歎口氣,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我的錯,我的錯。媽媽永遠沒錯,對不對?”他把兒子抱在懷裡抖了抖,父子倆不停地傻笑著。

  樸成煥十分珍惜這個兒子,雖然是離婚以後才有的。他和前妻的第一胎,因為沒有妥善照料而流產,這讓他很是愧疚。倆人鬧離婚時,前妻發現竟然又懷了孩子。兒子的出現雖是意外,但得到了夫妻倆最用心的照顧,尤其是他媽媽盡一切努力讓孩子得到完整的母愛。一個刑警,不知道何時歸家,也不知道何時喪命,當丈夫和父親都是奢望。尤其他心裡有個疙瘩,直到現在,都沒把實情告訴妻子。

  他也懂得自恰,經常把“刑警能有幾個婚姻長久的”掛在嘴邊。

  父子倆旁若無人的親昵,前妻有些尷尬。

  “哎,你這樣,別人該看出來了。”

  “那怕什麽的,加班了幾天的老父親,看到兒子興奮極了也在常理之中。”

  “怎麽,又有大案子了?”前妻臉色一下變了,一邊問著,一邊把胸花別到他胸口的衣襟上。

  “不是,我是說別人看不出來。”

  “行了行了,別膩了,趕緊進去吧。”

  “車停好了?”

  “嗯,停在遠點兒的地方了,怕一會兒拐不出去。我倆走過來的。”

  “讓爸爸看看,變帥了。”

  兒子被逗得咯咯笑。

  “趕緊放下來吧,人家李老師葬禮,你倆咯咯咯的像什麽樣子。”

  前妻走在前面、一眼就看到了兒子的老師。樸成煥把孩子放下,拎在手裡在後頭走著。

  班主任簡單打了招呼,說了句“人齊了”,就匆忙帶著一班人到門口排隊去了。幾位家長互相寒暄了下,就開始了遞名片的環節。兒子拉著樸成煥跟同學炫耀,“這是我爸爸,他是個警察”、“他每天都在抓壞人”。

  兒子的夥伴們迎來羨慕的眼光,讓樸成煥覺得還不錯。妻子怕離婚這事兒讓孩子在學校挨欺負、受排擠,這種場合一定會把他叫來,想到這些樸成煥也就高興不起來了。

  進入吊唁廳並不容易,由於大門只能並排通過3個人,雖然有人組織、但架不住人群有進有出。樸成煥拉著兒子的手,跟著隊伍慢慢挪動著。

  他的雙眼朝四周打量起來。

  李老師是一位白發、微胖的老頭,看起來很和藹的樣子、眉目慈祥。遺照前方和兩側擺的全是花,花店裡的各種白色和黃色的花琳琅滿目,數量雖多,因為有個精巧的造型、高高低低的顯得分外高貴。

  遺照後一面米色牆上,撐著原木方柱,原木淡黃色,上面嵌了年輪似的紋樣,被光一打、襯得禮堂內很文雅。

  即使進入堂中,移動仍然緩慢,幾個班級的人一起扎進來,圍得水泄不通。

  人群一組一組地行禮,在帶頭老師的喊聲中整齊地鞠躬,然後才排成隊挨個向家屬行禮。家眷席站著一位太太和一對青年男女,看不出是兄妹關系還是夫妻,女子臉色凝重、男子似乎有些走神。

  “看來是女兒和女婿啊,女兒已經生氣了吧。”

  樸成煥仔細偷聽別人咬耳朵,靠這個熬了十多分鍾,終於輪到自家拜謁。

  走近了那位“太太”,他差點兒驚叫出來。這位太太似乎比李老師年紀小了整整一半,也就大概40來歲的樣子。後排的男女看起來完全沒有李老師的眉眼輪廓,說是子女都很勉強。

  樸成煥和前妻、兒子上前鞠躬,那位太太恰當地還禮,青年男女只是微微頷首。

  兒子老師已經提前走到了飯廳門口,她朝裡面看了看,似乎不齒裡面人的行徑,翻了個大白眼。她轉過臉來面對自己的學生和家長,又一下子變成笑容。這轉瞬的變臉嚇了樸成煥一跳。

  待他隨著人群挪過去,才看到那飯廳裡的人行徑乖張,似乎喝多了酒、好像外面的食肆吃年飯。剛才門口遇到的社交只是基本款,廳裡的景象更讓人瞠目,食客們像同學聚會、或者大學校招,說話放肆大膽——有人在吹牛、有人眼神逡巡挨個扒拉目標,也有人黯淡無光、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悶酒。

  樸成煥突然感覺到自己的手指被兒子拽了幾下,原來是他著急去廁所。他和前妻打了招呼約定站在原地,便帶著兒子往人群外擠。

  上完洗手間,父子兩人步子慢慢的。

  “爸爸,你今天還要去加班嗎?”

  “是啊。”

  “誒,那你又不能陪我了。”兒子臉上寫滿了遺憾。

  “你一會兒幹嘛去?”

  “一會兒媽媽帶我去上英文課。”

  “啊,我們正宇也要加班那。那你不能陪爸爸了。”

  “是啊。”正宇遺憾地快要哭出來,樸成煥把他舉高,讓他坐在自己的臂彎裡,就這麽側身抱著往外走。

  路上他看見另一個靈堂,門口的牌子上寫著“金慧玉”——剛才看到過的名字。他往靈堂裡面看去,亡者的照片讓他很有印象。

  “這位女士是誰呢?好眼熟啊。”樸成煥心裡想。

  他走近吊唁廳,這間十分清淨,家屬席跪著一名黑衣女子、掩面哭著,身子抖得厲害。這時候,女人抬起頭,樸成煥一眼就認出來了她——“成宥真”。

  “是啊,成宥真,金慧玉。對,成宥真,金慧玉。天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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