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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噩運來敲門》第一十章 脫罪(一)
  下午暖和了一些,太陽把車裡照得悶熱,樸成煥想關上暖風。趙豐直努努嘴——成宥真隻穿了件單衣。於是他打開皮夾克前襟,讓熱氣釋放出來,一會兒他挪了下身體,讓熱風吹一吹被成宥真打濕的脖梗和後背。

  “要不您靠著休息會兒吧,到了我叫您。”

  “不用,晾晾就行。”

  “樸警官,”成宥真在後座發出聲音,聽起來虛弱極了,“成珉的屍體現在在哪?”

  坐在前排的兩人猛地一回頭,尤其樸隊長,盯著成宥真、嘴角抽動著,不想說出答案。

  “我想見成珉最後一面。”

  “嗯,”樸成煥回過頭,“帶你去。”

  車裡沒有人再說話,風從玻璃窗縫呼嘯吹進來、夾雜著汽車輪轂碾軋馬路的聲音。偶爾趕上路燈,身旁公車上的乘客就朝著警車裡看。

  過沒多久,警車就停了下來。

  成宥真抬起頭,大樓前掛著大薑廣域市警察廳的字樣。她臉上的淚痕已經消散,但腿腳還是綿軟,只能讓警察扛到辦公室去。

  安頓好成宥真,樸成煥跟趙豐直來到刑事科會議室,崔征已經在裡面等了他們一會兒。

  “咱倆審?”見樸、趙二人進來,崔班長就爭分奪秒地說道。

  “好。”

  “我這兒沒查到目擊者,你們那兒怎麽樣?”

  趙豐直接過話:“昨晚那個樓長說話吞吞吐吐的,跟著救火進去毀了不少證據,我整理了下,等空了查查他。408那個男人很可疑,話太多了,一直在針對成宥真——就是死者母親,他的不在場證明也得查查。我看他那個體格,正對上了法醫說的沒什麽力氣的男人。”

  樸成煥正拿起崔征桌上的礦泉水、開蓋後一飲而盡。

  “走吧,跟成宥真聊聊。”

  “控制點。”崔征拍了拍他的肩。

  “沒事兒。”

  兩人面對成宥真坐了下來。

  “你先——”樸成煥先開了口,他伸手把水杯推向成宥真,“冷靜冷靜,喝口水。”

  宥真低著頭,並不說話。兩行淚水反射著會議室的燈光,從她的下巴滴了下來。

  樸成煥也不開腔,三人就這麽靜靜坐了一會兒。

  “昨天和今天您都在哪裡?”崔班長打破了平靜。

  成宥真停住了哭:“我在家裡,昨天晚上。”

  “在家?”崔班長向前探了探身體,顯得很有攻擊性。

  “是的。”

  “一整晚都在家麽?”樸隊問。

  “後半夜我去了醫院,去醫院之前我都在家、在床上躺著。再睜眼已經在醫院裡了。”

  說著她又哭了起來,詢問被迫暫停了。樸成煥把筆夾在記錄冊上,用手摩挲著臉上的胡茬。他頭微微歪著,側臉斜視面前的女人。

  “後來呢?在醫院以後。”

  “是我的一個朋友來接我,送我去的醫院。到了醫院一直在打吊針。今天早上的時候,我才自己從醫院離開。”

  “哪家醫院?”

  “漢陽婦幼保健院。”

  “你的那位朋友,叫什麽名字?我是說,送你去醫院的那位,叫什麽名字?”

  “鄭,鄭太河。”

  “鄭太河?永登監獄的鄭太河?”

  “是的,”成宥真抬頭望著樸隊,輕輕皺了皺眉。

  “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愛人。”

  “你得了什麽病?”

  “上午我和太河去西島,

無意中吃了海鮮,過敏得挺嚴重。”  “過敏還吃海鮮?”崔班長問。

  成宥真並沒回答他。樸隊長在本上寫下鄭太河的名字,還重重畫了一個圈,然後又重複一次。

  “你跟鄭太河的關系,兒子知道嗎?”

  “嗯?我不確定。你是覺得成珉死去,”成宥真掩著面,擦了擦淚水,“和我倆的感情有關系?”

  “不一定。”

  崔班長突然說:“那麽,今天你是怎麽回到公寓的?鄭太河送你回來的?”

  “不是,我早上從病床上醒來,覺得自己身體沒問題,可以出院了。自己坐車回來的。回家路上碰到個鄰居,說我家出事兒了,”她邊說邊哭了起來,“我趕緊往家裡跑,就遇到了警察,才知道成珉出事兒了。”

  話還沒說完,她又哭得不能自已:“對不起,能不能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會議室的門突然扣扣響了幾聲,樸隊長推門出去,和門外的人說了幾句。

  那人進來自我介紹:“我是大薑警察廳的法醫,想問下家屬能解剖死者的屍體麽?”

  “不行!”成宥真咬緊嘴唇,淚水像決堤一樣湧了下來。她拚命抓撓頭髮,整個人從椅子上摔了下去。法醫和崔班長衝上去,蹲在地上安撫道:“您先冷靜下,您先冷靜下。”

  等成宥真好一些,崔班長轉頭看著,樸隊已經不在會議室門口。

  “這怎麽問!”

  樸成煥站在白板前一言不發,在“成宥真”三個字旁邊寫下“鄭太河”。

  “怎麽,叫鄭太河來問問?”

  趙豐直重複了一遍:“鄭太河?”

  “成宥真現在在跟鄭太河交往,她倆昨天去西島約會,吃海鮮過敏了。晚上被鄭太河送去了醫院。這是成宥真交代的。這位是我們警校的同學,”崔征指著白板對趙豐直說,“比我倆大一屆還是兩屆,跟樸隊長一起是運動隊的。”

  “我叫他來吧,”樸成煥轉身說道,“你們給成宥真安排點兒吃的。”

  說完,便轉身出去打電話了。

  “豐直啊,你去給她弄點吃的。下午你就看著她,我和老樸去會會鄭太河。”

  看著兩人離開,趙豐直整理了下心情。趁著剛才前輩們去審訊成宥真的空檔,已經在白板上寫好了案件分析。如今又多了一個鄭太河,讓他之前的思路一下被打亂了。昨晚沒睡覺讓他腦子混沌不清,已經完全想不透這案子的種種。隻得起身前往食堂,給自己和成宥真弄點兒吃的東西。

  他隔著會議室玻璃門,看到成宥真比剛在梨花公寓時冷靜多了。她靜靜坐在那兒,時不時用手指刮一刮臉。

  “吃點兒吧,哭了一天了。”

  “小警官,我能求你件事兒嗎?”

  “嗯?”

  “我想,看一眼成珉。”

  “哦,剛才路上樸隊長好像沒同意啊?”

  “可能是怕我太悲慟了吧。”

  “這樣啊,讓我想想。”

  成宥真抓住時機說,“我也不是嫌疑人,是受害者家屬不是嗎?剛才法醫還來問我能不能解剖成珉。我不想之後看到成珉就大卸八塊了。”

  “您的心情我特別理解,不過——”

  成宥真甩開凳子,噗通一聲在趙豐直面前跪下來。

  “您別這樣啊!我,哎,您快起來。”

  “你就讓我見他一面吧,我連兒子的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求求你了。”

  “無論如何請您先起來吧。”

  成宥真跪坐在地上,並沒有起身。趙豐直隻好也陪著跪坐到地上。

  “小警官,請讓我這個可憐的母親看自己的兒子最後一眼吧。”

  “好吧。不過您先把飯吃了,我問問法醫那邊。”

  “好的好的,謝謝謝謝。”

  法醫官那兒很快就溝通好了,成宥真面前的飯菜似乎動了一些,又像是扒拉亂了而已。

  趙豐直帶著成宥真穿過筒道,抄近路來到太平間。

  太平間裡非常冷,趙豐直不禁打起寒戰,他想到成宥真隻穿了件單衣,就從法醫辦公室借了件長袍給她披上。

  “金成珉的屍體檢查了吧?我帶家屬來看看。”趙豐直確認到。

  法醫官的警衛翻開筆記簿,“是, 內外傷已經查完了,中毒取樣已經做了。”

  警衛拿著登記卡,帶著兩人來到停屍房前面,一路過來,成宥真都非常安靜,靜到趙豐直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成宥真站在門邊、閉上雙眼把頭別了過去。當聽到抽屜打開也就一下轉了過來。她慢慢睜開眼,慢慢靠近。

  這是趙豐直第一次陪家屬認屍,成宥真在他面前下跪的樣子還讓他胸口窩得慌,第二次看到死透了的金成珉更讓他脊背發麻。

  成宥真一支手臂撐住身體,另一隻手輕撫在兒子的胸口。成珉的臉色青灰,雙眼緊閉已經停止了呼吸。她全身抽動,安靜地慟哭。眼淚一顆一顆掉落在成珉的蓋布上,一會兒就洇成了一片。她圍著抽屜轉了半圈,用手托住成珉的兩腮,輕輕吻在了兒子的前額。

  不知怎的,趙豐直也熱淚盈眶,正當他擦拭眼淚,成宥真發作了起來,她似乎要從架子上抬起成珉。警衛連忙摟住她的腰,不停向後退。趙豐直也上前幫忙,使勁一大,整個人摔到地上,成宥真也倒入她的懷裡。

  警衛連忙關抽屜上鎖,趙豐直摟著成宥真的肩,讓她靠在自己臂彎。

  “哭出來吧,哭出來就好了。”

  這話像一個開關,成宥真一下哭了起來。

  “成珉啊,你怎麽死了,你怎麽能在我前面死了啊。

  媽媽還沒好好照顧你呢啊!媽媽有罪啊!

  都是我不好,是我沒照顧好你。

  我都沒看到你最後一面啊,我怎麽能對你說那些話啊。

  成珉啊,我的成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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