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冬凜月,月下有風。
風刮於湖,四面波瀾。
楓樹林,渡水口。
兩道影子靜靜地對視著。
其中一道看起來略顯寬大的影子腰間懸掛著的劍,是一把很出名的劍。
劍名無雙。
劍鞘中卻甚於寒霜。
握著這柄劍的主人並不出名,然而,這柄劍卻很出名,劍下的亡魂為它累積了無數的名聲。
只是,劍雖然無雙,卻也很寒,不僅是對於對手來說是這樣,對於劍主也是如此。
因為這柄劍在為它帶來累如高山的名聲的同時,也為它的主人帶來了死亡的氣味。
死亡的預兆,越來越真,終有一天會變成真實裡的一面鏡子,映出持劍者的模樣。
“你會死的。”
鬢發雙白,臉上滿是愁苦神色的中年漠然啟唇,他看著對面攔下他的那個少年,輕聲說道。
“活著總會死的。”
少年一身黑衣,臉上亦蒙著黑布,也因此看不出他現在的臉上是什麽表情。
“可是現在死,你不覺得有些可惜了嗎?”
很難想象,天下無雙的無雙劍主居然是這樣一個心慈手軟的人,他居然會勸他的敵人逃走。
可惜的是,少年顯然並不領情。
“你覺得可惜嗎?”
“我覺得很可惜,”
無雙劍主頓了頓,才繼續說道:“當然,你要是覺得不可惜的話,我也沒什麽意見,對於送死這件事,我見多了。”
不知為何,他今天的話有些多。
興許是見人之將死,其言亦善?
“尤其是為了名聲這件事情,為此葬送一條鮮活的生命是很可惜的一件事情。”
無雙劍主眯了眯眼,在夜色之中便如同一隻將要吐出信子的毒蛇般殘酷,他緩緩地把手放到了劍柄上。
黑鐵鑄成的劍柄上纏繞著一圈金線棉布,很少有人知道,無雙劍不僅劍身冷,劍柄亦冷。
因為,知道的人,基本已經死了。
“我不是為了名聲。”
少年緩緩搖頭,雖然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無雙劍主卻覺得他此刻在笑。
他在笑什麽?
“不是為了名聲,那自然就更不可能會是為了金錢,那麽,是血海深仇?”
無雙劍主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握住劍柄,那圈金線棉布被他握得生出了幾層褶皺,就好像此刻月下湖面的漣漪。
少年依舊搖頭,說道:“也不是。”
“那是為了什麽?”
他緩緩地皺起眉頭,隻覺得面前這個少年有些詭異。
當然,他本可不必和他說這麽多,一劍殺了也行。
可是,那樣太無趣。
這些年,他已殺過了很多不問理由的人,今天,他忽然很想聽聽理由。
“我只是來看一下天下聞名的無雙劍。”
少年緩緩地說道。
“原來是這樣……”
無雙劍主有些失神,他沒想到,居然原來是這樣,原來僅僅只是這樣。
“那現在你見到了。”
“是的,可是我還想摸一摸,而且我還不止想摸一摸,我還想把它握在手裡。”
“那看來,只有讓你親眼看一看無雙劍,你才會斷了這個念頭了。”
“如果你可以做到的話。”
少年深吸了口氣,慢慢地把手伸到肩後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劍柄上。
“你的劍,叫什麽名字?”
當他握住劍的那一刻,
無雙劍主才看到了他的劍,與此同時,他的臉色突然變了。 因為這個少年握劍的動作太過於熟練,也太過於標準,就如同一道機關般準確無誤。
作為一個殺人無算的人,他很熟悉少年此刻臉上的神色。
他曾經在無數雙倒映著天空顏色的眼珠倒影裡見過這樣的神色。
那是即將暴起殺人的神色。
毫無疑問,對面的少年,也是個劍客,而且還是一個很強的劍客。
這點毋庸置疑,只是,少年究竟強到了什麽程度,居然能令這個天下名聲第一的劍客都情不自禁地緊張起來。
無雙劍主的眼神重新變得寧靜起來,他自始至終便很明白一件事情,即使自己的名聲早已天下第一,可是,自己的劍,卻未必能稱上第一。
有時候,名氣只是實力的一部分,盛名之下雖無虛士,卻也未必說便一定能勝過任何一個無名小卒。
這個江湖很大,所以,隱藏著的高手,會很多,所以每次他出劍的時候,都必然是在這個江湖看不見的地方,也因此,無雙劍主出名的永遠只有他的劍,因為他的劍術無人可知。
也因為如此,他死的概率便會小上很多,可是,即使千防萬防,終究還是會迎來這一天的。
就算不是今天,也必然會是未來的某一天。
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吃劍?
哪怕是天下第一,也是一樣的。
“劍名無雙,人卻未必無雙。”
少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是這樣說道。
他的劍已經抽出了一半,劍與劍鞘的摩擦間卻沒有驚起半點聲響,仿佛劍本在外,以至於那出鞘的漆黑劍身在夜色的呼嘯顯得是那樣的平靜。
無雙劍主卻知道,很快的,這片江湖便會因為這把平靜的劍而變得不平靜起來。
他忽然淡然了,他想起自己之前和少年的那段對話,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
人總是會死的。
所以,人總是會變得不怕死的。
於是,無雙劍酣然出鞘,劍與劍鞘的淒厲鳴叫聲如同是為他響起的悲曲一般。
但是,他的心中卻早已拋下了過往的榮光,全神貫注地出劍,心中也只剩下了劍。
這是一名劍客最後的驕傲,如果他能跨過去,那麽,他必將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
……
夜色裡亮起了兩道黯然的光。
那是那柄不知名的劍和無雙劍的劍光。
劍光在月光中交舞著,
影子在夜色裡遊動著,
隨之而起的,還有劍與劍的交錯相擊聲。
叮叮叮!
如同有一個打鐵匠突然跑到這塊了無人煙的地方來打鐵一般,劍鳴密集且嘈雜得使人生煩,因為這是死亡的聲響。
火光在密林裡四溢著,就如同夏夜的螢火蟲般好看。
在偶爾亮起的交錯火光中,能從那刹那間窺見兩個劍客各自沉重的目光,雖然其中一個蒙著面,但是依舊能夠感受到兩個人之間那種認真而凝重的神情。
無雙劍主的臉色已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死氣沉沉,漸漸地多出了些許生氣。
因為他發現,對面那個少年輕敵了。
當然,他輕敵的並不是他,也不是他的劍,雖然他的劍確實很好也很強,可是卻並沒有什麽出人意料的劍式,對面那個少年輕敵的是無雙劍。
哪怕少年是一個很強的劍客,強到足以殺死他的劍客,但是,少年依舊還是算錯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沒見過無雙劍。
他聽過無雙劍的傳聞,知道無雙劍很好,好到連主人的光輝都被無雙劍的名聲所完全掩蓋住。
他見過無雙劍下的死者,從他們的傷口上認識過無雙劍。
但是,他從未見過無雙劍,哪怕他已經從各種途徑上了解過無雙劍了,他依舊還是沒有真正意義上見過無雙劍。
於是,他輕敵了。
無論他曾經想象過多少次無雙劍的模樣,但是,他依舊沒想過,無雙劍,其實並不是一把劍。
少年曾說過,無雙劍,劍名雖然無雙,人卻未必無雙,他說的很對,但是,他還是說漏了一點,那就是,無雙劍並不是天下無雙的無雙劍。
所以,當第三道劍光從無雙劍主的那寬大的左手袖袍裡突然飛射出來時,就連那個來歷神秘的少年都吃了一驚,當然,他也很快地就恢復了過來。
只是,對於任何一名頂尖劍客而言,戰局的勝負往往都是在瞬息之間決定的。
一個分神,便是一個機會。
一次劍招之後,可能便會死無葬身之地了。
兩道深邃如夜的劍光開始交織成一片蛛網,而那道更為黯然的劍光,就如同落入其中的飛蟲般,看似掙扎的很凶,可實際上,過不了多久之後便會被蠶食殆盡。
少年似乎也明白了現下的處境,他當機立斷,不想等到自己的劍被拖延下去最後漸漸絕望的地步時才奮起反抗,長嘯一聲,手中那黯然的劍光在那刹那間竟然蓋住了飄雪的月光。
無雙劍主明白他是想做最後的掙扎,但是他並沒有什麽暫避鋒芒的想法,因為他相信自己的劍,劍名無雙, 既然已是無雙,又何必暫避鋒芒?
他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口濁氣,衣袖震蕩間,兩道劍光居然脫手而出,化作兩道遊魚般的飛劍疾斬而去。
三道劍光同時亮起,也幾乎是同時便消失在了楓林裡。
劍聲再也沒有響起過。
湖面上也沒有再望見那群飄舞的螢火。
月下的樹邊,樹影之上站著一個人影,人影之中躺著一身黑衣。
少年慢慢地解下了面巾,露出了一張乾淨又蒼白的臉。
那張臉很好看,卻也很白,就連朦朧的月色落在上面,一時之間也變得耀眼了許多,說不清是誰照亮了誰。
垂落的面巾蓋住了躺在地上木然瞪著眼睛似乎是在望著天空的無雙劍主。
少年看著死去的他,眼神裡卻幾乎沒有什麽多余的情緒。
有的,依舊只是身為劍客的漠然。
他伸手將地面上的無雙劍一一撿起,隨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確實是輕敵了,他確實是沒見過無雙劍。
可是,無雙劍主忘了,他也同樣沒有見過少年的劍。
如果他見過,如果他見過而且他知道這把劍的話,他或許會死得更晚一些。
那是一把筆直得很像劍的劍,只是,沒有劍尖,看上去,反倒更像是一把鐵作的尺子。
劍長三尺。
劍名三尺。
非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三尺,而是舉頭三尺有神明的三尺。
剛剛的最後那一劍,也不是什麽凡人的絕望之劍,而是,來自神明審判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