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定睛一看,地上早已滿地狼藉,石桌斜臥,石凳缺胳膊少腿,院中積雪初融,被人掃成一堆堆的,雙方打鬥後的院邊,雪堆上汙足印清晰可見,場中多處雪堆已被踩得黑不溜湫的。一個白衣男子在牆邊蹲地不起,一手持劍柱地,一手撫著肚子,血流不止,很明顯他已受重創。
最可憐的是,那牆角的梅花,香蕊漸少,本應是滿地殘英寒不掃,傳語東君的,此時卻是被恣意摧殘,香消玉殞,化作泥塵。再看看人,對方有兩三個掛彩的,可柳媽那衣袖之上,也已滴下鮮紅的血液,也看不出是誰和血。
公子一邊想著如何打破這個危局,一邊嬉皮笑臉地走過去,笑嘻嘻的道:“足下這是幹嘛呢,大雪天的不在家睡覺,幹嘛要跑到這裡來舞刀弄劍。”
吳芷嫣見公子出來,關切地說:“公子且退下,他們是衝奴家來的。”
柳媽也是嬌喘不止,不知道她是怕這大病初愈的公子受到傷害,還是不想別人插手,只聽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請公子退下,別摻和這事,這是門內之事。”
公子慢步入場,這才看清柳媽被打得上氣不接下氣,肩頭都掛彩了,鮮血將地磚染紅。想著她還死要面子,講什麽門內門外,覺得愚頑好笑,嬉皮笑臉地上前說道:“哦?什麽門內戶外,亂七八糟的,誰想要動我家小妞就是不行,來來來,趕快走,趕下家去,莫要在這裡煩人。”
一白衣人用劍遙指著吳芷嫣罵道:“聽說爾私藏野男人,吾還不曾相信呢,這下藏不住了吧?想不到爾人小鬼大,還一口一個公子的,真替老巨子感到羞恥。”
有道是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雖然吳府救此男人是發於善心,但在當時卻是於禮不合,這說到吳芷嫣的痛處,這小妹子一急,便嬌罵道:“管爾何事?”
白衣人又目怒凶光,惡狠狠地說道:“帶著一班來歷不明的病鬼,且看爾能跑到何處去?這小子就一病貓子,彼怕是自身難保,識相的爾盡交出掌門信物,留爾一個全屍,若惹怒了大爺我,定來個先奸後殺,血洗吳家小院。”
聽了這番話,公子心中一驚,倒不是怕他殺人越貨,戰場相鬥,生死有命;這話卻告訴自己,人家是選定了時間來的,這大雪封山的時候,他怎麽能得到這麽準確的信息……莫非這山上還真有名堂?不想了,反下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公子不由得定睛看了看漢子,見他四十來歲,一米七八的樣子,身形看上去甚是精壯,兩邊太陽穴鼓起,油膩的臉上長著尺長的胡須,此際張牙咧嘴,目露凶光,這付尊容襯上那套白色的衣衫,實在是有點喜劇色彩。
公子忍不住笑了,但立馬感覺到失態,肅容道:“不就是要個打架?那樣凶人家女孩子真的好麽?那對專欺負婦女兒童的油膩大叔,我天生就不識相,還空著手站在這裡了,借問這要怎麽辦呢?”
吳芷嫣將手中之劍一揚,說是劍,其實似劍非劍,有形無鋒,怒喝道:“無恥小徒,還不住口,爾真個好笑,身為墨家弟子,卻投靠官府,魚肉百姓,吾不曾去清理門戶,爾卻到這裡來搶墨眉,還要臉否?”
公子一本正經地說道:“本來就沒有臉,借問吳小姐,他拿什麽去要臉呢?”吳芷嫣被他這話逗得“撲噗!”一聲笑了出來。
那漢子見自己被調戲,勃然大怒道:“此物有德者居之,爾乃一女子,又沒登巨子之位,卻拿著本門信物招搖撞騙,
還帶著一群來歷不明的人,合的是哪條門規?不交信物,今天爾等休想活著離開此地。” 公子彎腰下去,在花壇邊撿個小石頭,也不打話,對準那夥計頭部,使暗勁擲出,那夥計閃得快,讓過那石頭,石頭帶著風聲擊中一個做擺飾的掛壁陶盆,那陶盆沒有被打倒,卻被擊穿一洞。見自己氣力恢復得差不多了,公子這下心裡有底了,便繼續嬉皮笑臉道:“這位爺,爾說得好嚇人,說這麽嚇人幹嘛呀?難道嚇死人不嘗命的?”
那漢子不曾見過有這麽大氣力的人,見公子暗器厲害,心中便多了份防備之心。可聽了這話,又一次感到自己被逗,本來就怒不可遏的他,更是怒發衝冠了。當然,公子要的就是這效果,他不怒則不亂,他不亂自己哪有機會?
那漢子雖然精壯,並不算特高,也不算是很魁偉,但有股力量使得他看來顯得陰森冷酷,令人不由自主生出陰寒之意。他盯著自己手裡的刀鋒,眼睛仿佛有火焰在燃燒,又仿佛有寒冰在凝結。突然大喝道:“嚇爾作甚?並肩子一起上。”
眾人拔劍相向,吳芷嫣揚劍道:“墨眉在此,眾弟子聽令,不許亂動。”各位看官欲問這墨眉何許物件也?原是歷代墨家巨子的信物,這把劍出現的地方,所有墨家弟子都將聽候調遣、無不從命,否則就是欺師滅祖。
此物一出,前番朱姨娘受鞭子,此時那些人又這個看那個,那個看這個,卻是不敢動。那漢子見狀,大怒道:“一群廢物,養爾等幹嘛的?墨眉本是巨子之物,巨子在堂中等候吾等勝利的消息,還不速去搶回來!”眾人複拔劍提刀殺了過來,還別說動手拒敵,就這氣勢便嚇得吳家小姐花容失色。
那漢子兩次提到帶著一班有病的來歷不明的人,吳芷嫣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驚,他怎麽會知道公子他們的存在的呢?看來自己想保著朱姨娘的願望,只怕是要落空了。場上的現狀由不得她細細思量,那大隊人馬已手持利器殺來。
公子當然不會讓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人去與敵人戰鬥,更何況她衣賞上已經血跡斑斑,而且劍奴曾說小姐的武藝還不如她呢。他從她手中奪過墨眉,將她向後一推,並笑道說:“柳媽受傷了,小姐好生照顧她,這群小強盜,我來對付就足夠了,這玩意我暫時借來用用。”
興師動眾來搶這墨眉,公子這才知道墨眉不過是一把短劍,劍身通體漆黑如墨,無刃無鋒,平平若尺,是一把無鋒勝有鋒的隕鐵所製之物。這隕石強度高、質地硬,能搞成劍形,已經是很難得了,在生產工藝低下的漢代,自然是打磨不易,難怪無鋒。
吳芷嫣傻傻地望著公子,不知道這要怎麽辦,按理借外人之手,好像還真不合規矩,弱弱地說道:“這……不好吧。”
對於公子身體狀態,吳芷嫣作為主治醫生,當然是最清楚的,他強行出頭,臨危相救,那是不惜性命的做法,她除了感激還是感激,雖然有太多的禮數與規矩,可這份原始的感覺,讓她心頭升起一股暖流。更有風雅後人題一聯讚曰:
水遠山遙,悲欣與共同袍路。
更深露重,風雨相攜破曉時。
公子並不理會她,眼睛中閃過一道寒光,橫掃那些白衣人,卻馬上笑著說:“柳媽保小姐周全就行了,殺豬屠牛這點小事,讓我這種粗人來吧,別弄髒了小妞的手。”
柳媽見公子遇生死相關的大事,完全是一副主人家的樣式,嬉皮笑臉的,全不把這班人放在眼裡,心中對這小子不禁多了幾分好感,可這小子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自己也不知道其底細,不免擔心,便急切地說:“來者不善,可別小看這些個強人……”
這個一句殺豬屠牛,那個一句這些強人,全不把堂堂的墨家大俠看在眼裡,那漢子是真的被氣暈了,大步衝上來還忍不住大怒道:“好個無知的小白臉,吾乃堂堂墨俠,汝……汝……先吃吾一劍。”
這漢子也不傻,並且好不陰毒,口中罵著公子,說完拔劍卻向柳媽刺去,柳媽忍痛揮劍相迎,你來我往,打得好不熱鬧,那漢子力大招猛,招招直奔柳媽要害。
柳媽約三十六七歲,身材高挑而豐韻,體態嬌盈,一路回風舞柳劍法雖然使得密不透風,就是胸圍有點大,動起來有點撩人,上陣來戰,卻是氣力不足,不大一會便香汗淋漓。
接不到數招,柳媽便只有還手之力,並無招架之功,那傷口迸開,血點灑滿所到之處。那漢子大笑道:“以前每回來,都是那九子十三孫給爾等扛著,要不就是那白發老妖婆來插手,吾倒要看看這大雪天誰會來?”
公子不敢發暗器,也不敢去幫忙,心中害怕自己一去,以二打一,落下口實,對方一齊上怎麽辦?可目前這樣子,柳媽危在旦夕,實在看不下去,他衝上去接下那漢子,擋過一劍,微微笑著說:“專業欺負人家婦道人家,卻臉也不紅,誰都不服的我,還真就服汝,爾之臉皮足以擋箭。”
公子接過一劍,這才看清那夥計的劍上閃著一首綠色的光芒,柳媽怕公子吃虧,關切地說:“公子小心,他那劍上有毒。”那邊眾人見開始混戰,便衝上來助戰,沒等柳媽說完便與另外幾個白衣人戰在一起,難解難分。
公子見那夥計劍上有毒,心中便更加緊張,也不敢回頭,只是想保持繼續激怒敵人的狀態,笑著說:“知道了,謝謝柳媽,他那點本事,用什麽也就那麽回事。”心中卻暗罵,拿個這麽短的東西來打人家有毒的長劍,這不是老壽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那漢子見隻幾個人衝了上來,其他的人衝了幾步,見著墨眉不敢動,便大喝道:“門內之事,豈容他人插手?眾弟子還不動手,等他一個個的來殺麽?”那些個白衣人,聽到頭頭這樣叫,又見外人插手門內之事,已經沒有規矩可言,不知是誰,叫了一聲“殺呀!”一起便衝了進來,吳芷嫣揮劍攔著,兵器撞擊聲不絕於耳。
公子又擋過一劍,嬉皮笑臉的調侃道:“規矩是墨眉在誰手上,誰就是巨子,我勸爾退了吧,不要逼我清理門戶。”
面對公子這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又是這般強詞奪理,讓那漢子大怒,一招靈蛇出洞,直取公子。公子揮劍硬接,那漢子緊接著劍朝前送, 靈蛇吐信又至。無奈公子劍短,攔又沒那麽快的動作,攻又攻不到他,隻好一個後倒,說好聽點呢,那叫平鋪板板橋,公子順手彈出一粒石子,那夥計知道厲害,也不敢追太急,這才讓公子躲過那一劍。
公子雖然年少時為了鍛練身體習過些傳統功夫,但在熱兵器時代,誰把傳統的劍法當回事呀?這個時候,趕著鴨子上架,那可是真是要命。劍奴驚叫道:“公子小心,那是奪命九劍。”
那漢子仰天大笑道:“既然識得吾玉蛇君郎牛角尖的奪命九劍,無須賊還不受死?”
公子心中有些懼怕,可在這個時候聽到這個名字,還是忍不住笑了,這世界上叫狗剩的說是容易養活,還說得過去,可這叫牛角尖的還是第一字聽說,這麽多中國方塊字,就不能多認幾個?“哎!”一聲長歎,公子直搖。
牛角尖道:“爾這斯好無恥,生死相拚,爾確笑個啥子?”
公子嘻嘻笑道:“笑爾家先人讀書多,這名字取得動聽。至於這所謂的奪命九劍,區區在下可沒放在眼睛角裡,便是使奪命十劍也無妨。”
吹牛歸吹牛,那漢子劍法精練純熟,招招老到毒狠,逼得公子滿地打滾,那夥計一招快似一招,一劍快似一劍,把公子逼得連爬帶滾,才起來又倒地,一身白衫已經沒有一根白紗。
這不,為了避劍,公子一腳踏虛,摔個四腳朝天,那牛角尖這下真不客氣了,怒喝道:“天外飛仙!”人已衝天而起,使出成名絕學,劍化萬點寒星,凌空罩住地上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