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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亭幽夢之男人童話》第1章 白雲山中
  有李家公子曾倚蘭亭小憩,偶得一夢,夢境甚奇,夢醒填得一首《西江月·歎息》寄語雲:昔日秦王故殿,今時漢帝新宮。雕梁玉柱又幾重,多少繁華入夢。懶看秋高月白,不言雨細花紅。是非成敗轉頭空,誰奠關中陵塚。

  又有村言閑語道是,笑看芸芸眾生、熙熙攘攘,都因利來;滾滾紅塵,匆匆忙忙,皆為名往。蒼茫天下,憑何事以安身;漫漫塵世,借何物以悅人。多少絕世英雄,幾許絕代風華,展眉花前月下,或深宮愁緒深鎖,到頭來,塵歸塵,土歸土,皆不過剩那大浪東去,一江春水笑嫣然。

  方寸之間,靈台之上,人生真正需要的是什麽?這個很普通的問題,卻讓千百年以來,無數大智慧者燒腦。說今難避古,無古不成今,閑暇之時,且與各位說說那塵封之往事。

  長江以南,雲夢之畔,白雲山巔,正值金風送爽。倚岩而立,舉目觀之:夕照初收,山川靜默。西眺雲夢煙波浩渺,落日熔金;南望農舍田園,星羅棋布;北極江河丘陵,萬千錦繡;東覽幕阜龍蟠虎伏,奇峰錯列。

  吳芷嫣帶著“琴、棋、畫、劍”四個婢女收著飛鴿傳書,便一路小跑到此,此際已是上氣不接下氣,真沒有好心情來欣賞這江南的湖光山色,眾女站在山巔只顧著用手扇風。劍奴喘著粗氣催促道:“小姐,喝口水就走,這事可耽擱不得。”吳芷嫣接過袋子喝了口水,用一絲帕在嘴邊壓了壓,眼中閃過一絲憂傷,一聲不吭地隨著劍奴向山南一崖邊走去。

  不須多時,五人便來到這個張良曾經避禍的洞口,前洞石幾、石案依舊;洞外花香鳥語,流水淙淙;洞內鳳鳴龍吟,余韻嫋嫋;四周蕙蘭吐芳,幽篁森森。進入洞來卻是另一番風景,丈余高、兩丈寬的洞中,此際顯得分外淒涼。

  吳芷嫣極力地忍著淚水,打量著這一切。憶昔時,白發師太在此以書畫為伴,琴詩為侶,吟詩舞劍,何等逍遙自在,朝迎旭日,暮棬珠簾,好不怡然自得。現如今,師太躺在一妙齡女子懷裡,胸口插著羽箭,雙目緊閉,一臉死白,已然了無生機。

  她再也忍不住了,飛奔跑過去抱著師太,悲嚎之聲在洞中回蕩,兩行淚水從直滴在師太臉上。四個婢女各自收拾著洞內事物。劍奴問道:“敢問韓小姐,師太乃何人所害,生前可有遺言留與吾等?”

  韓詩茹早已是淚人一個,清秀的臉蛋兒早已被淚水浸蝕出百十條痕跡,此際癱坐在地上,手中緊緊地摟著白發師太,雙眼麻木地盯著前方,任你如何詢問,她只是無語,似是這個世界,已經與她無關。

  劍奴搬來一個破床板,在門洞邊放著,著急地說道:“小姐,現在可不是傷心的時候,師太已遭毒手,余之劍術不到師太功力的兩成,她們三個更差,自保尚且不能,若是敵人尋到此處,師太遺體尚未安葬,這要如何是好?”

  吳芷嫣聽她如此說來,也深以為然,拭乾淚水,一起把師太抱了過來,放在門板之上,取了箭矢,先是找來柴湯米炭和絲線,燒了紙轎、見面錢,又一把扯起韓詩茹道:“師姐不能過度悲傷,人已死,不能複生。小女子一行五人,皆是年輕不懂事務,還是師太的後事要緊。”

  韓詩茹仿佛是沒聽見,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劍奴進言道:“先給韓小姐洗個臉,她若不說話,這師太是她送終的,有無遺言,奴婢豈知?再說了,這師太后事,說是隻準小姐前來,不準帶生人。這寨子中的人也幫不上忙,

小姐難道知道這個要怎麽辦?”  二女把韓詩茹扯了起來,有琴奴打來一盆水,吳芷嫣給韓詩茹洗過臉道:“師姐,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若能做到這些,才算盡了做弟子的本分,現如今放著她老人家的後事不管,只是哭泣,這算是什麽嘛?”

  韓詩茹經這冷水一洗臉,方才如夢初醒,早有劍奴提來一桶陳艾水,五女褪盡師太衣物,劍奴拿著一條麻布澡帕,嘴上算著數,前七下後八下,給她抹過澡換上衣衫,頭裡腳外地擺在門板上,又給點上七星燈,燒起足底斷魂香,吳芷嫣道:“師姐,師太為何遭此毒手,有何遺言?”

  韓詩茹道:“按師太臨終遺囑,師太的後事,以草棺下葬,不驚動村民,不接受吊亡,不需要哭屍,不接受毷禮,更無需回鄉擇善地,不在洞府中擺停,盡量早歸塵土。又道是松紋古劍歸師妹,袖箭裝備歸余,事畢便要余等各自避難,不許在此山逗留片刻。”

  劍奴道:“為什麽會遭此毒手呢?如此善良的師太,難道有仇家?”

  韓詩茹道:“此事說來話長,辦做事邊說吧。”洞中流水依舊,青燈如訴,空曠而幽靜的洞府中,此時顯得格外的蕭森,再也不見往日的祥寧,六個小女孩兒,用纖嫩的雙手,用床下的草結著草棺,韓詩茹便把前事翻開。

  白發師太俗家姓李名問筠,本是潁川郡襄城縣人氏,出身衣冠望族,其父李膺,字元禮,他乃當世之名學者和政治家,卻深受“黨錮之禍”其害。桓帝大興“黨錮之獄”時天下名士共二百余人被罷歸田裡,禁錮終身,一時標榜黨人成風。

  李膺乃是太尉李修之孫,生性清高,不曾吹牛拍馬,曲意奉承,不大與人交往,隻把同郡人荀淑、陳寔當成師友。朝中那是敵多友少,為亂世之臣所不容。回到鄉下,他兩袖清風,拿什麽吃飯呢?有一肚子文墨的他,便開辦起私學來,由於名望過高,一時天下子弟聞風而至,不及多時便收了弟子數百之眾。

  吳芷嫣忍不住插話道:“此乃人間佳話也,開堂講課、傳經解惑、造福社稷之事,為何反為禍事邪?”

  韓詩茹歎道:“師妹生長在這深山之中,冰晶玉潔,不知外面世界的凶險,所以認為此乃好事。可那久經官場的太守,知曉此事,便叫他嚇出個半死來。”

  吳芷嫣道:“太守所懼為甚?多個人培訓人才,不是很好麽?”

  韓詩茹長歎道:“有道是人言可畏,誰知道這老爺子孝學生些什麽呢?萬一教了與官家理念不一樣的呢?若是他說出一些大逆不道的話來,傳到當權者耳中,那可是要夷三族的大罪,他是要受牽連的。師妹莫要打斷余之話語,余且講與師妹聽,將來好避禍。”於是韓詩茹又接著往下翻往事。

  太守幾經思量,為保自己的項上人頭,便參他一本。這一來一去,時至建寧二年,又扯上竇武與太傅陳蕃謀誅宦官之事,亦真是可憐,李膺連續經歷兩次黨錮之災,李膺及杜密等百余人被捕入獄處死,李膺妻子兒女被流放邊境,門生、故吏和他們的父兄,都被禁錮不準做官。

  李問筠曾追隨於吉道長的師妹白眉仙姑,煉丹習武三十載,此番得此噩耗,歸家探看,行至村口,但見門第敗落,西風之中,皆是茅草野蒿;竹舍之外,慣見飛鳥走獸。一家老小皆已入土隨塵!

  誰道出家修行之人無情?李問筠悲由心生,一夜白發,從此人稱白發師太。祭拜過親人,四下打探原因,問得清楚分明,夜入太守府,手刃仇人。李問筠武力再強,終是一人之力,無力對抗官府,隻得一路南下逃亡。

  師太自是不敢走官道,一路盡找僻靜之處行來,其個中苦楚,自是無法言語,行經漢昌縣白雲山,見山高林密,人煙稀少,便朝山頂而去,歇息一晚,見此山秀偉,晨曦初露,煙浮霧靄,紫雲籠罩,更有溝壑縱橫,峰巒重疊,氣象萬千。而山上更有張良修行的洞府,石案石台,陶土用具,一應生活用品俱全,是個難得的所在,便留在此山修行。

  卻不料那太守後人發達了,廣撒耳目,窮追不舍,終於尋到此處。昨夜師太外出化緣歸來,在山下遇著五人聯手伏擊,師太擊傷五人,卻不想傷人命,便放了他們離去,未料歸山途中中了兩支冷箭。

  回到洞中拔出一箭,流出黑色且帶有刺鼻的腥味的血,明顯是喂過毒的,所以師太吩咐傳爾來此,並要余轉告爾,‘冤冤相報何時了,此仇到此打止’。並且要余等盡快離開此地,以免被人家趕盡殺絕。

  劍奴拔劍道:“余雖女流,此仇不報,何以為人邪?”

  韓詩茹道:“住嘴,吾與爾家小姐說事,豈容爾亂言瞎語?吾乃官家之人,事關長沙郡一郡人之安危;墨家也有數千之眾,多少老弱病殘需要照料,豈能容爾與官府正面為敵?”

  吳芷嫣站了起來,搓了搓起血泡的手,歎道:“不瞞師姐,余正處於墨家爭權之中心位置,若不是有師父和柳三叔護著,此番不知道死過多少次了。有道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只怕是余等不想卷進來,也由不得吾等。”

  葬地的選擇是一件大事,時人心中,墳地是死者魂魄複當得還、養其子孫所在,地善則魂神還養,惡地則魂神還為害,一般選擇葬地在高大、平緩傍山之地,雖然師太生前並未婚育,可是徒兒也是後人。草棺織畢,韓茹詩便帶著眾女到洞外去尋地。

  眾選好了地、找來工具,修了一個簡單的墳墓,低頭四叩首、燒紙焚香自是不在話下,祭過生墳,回到洞中,收拾了遺物,韓詩茹將師太所用的古松紋劍與師妹,眾人再也忍不住,便嚎嚎大哭一場,又朝山洞叩首作別,投山下而去。白發師太一生,來去匆匆,有多才後人題《如夢》一詩歎曰:

  曾挽青絲幾度秋,如今雪鬢沒林丘。

  元來夢覺吳江雨,明月清風分外愁。

  一行六人行到山腰,韓茹詩突然揮手止住眾人,輕聲道:“好生奇怪,怎麽會有大批人靜伏在此。”五女皆無臨敵經驗,聽她如此一說,皆是張大著嘴做不得聲,不知道如何是好。

  韓茹詩她讓大夥分散躲於大樹之後,自己卻放飛綾上樹去察看動靜,無奈這古木參天,哪裡尋得著人?不遠處的樹林中卻傳來一陣銅鍾般的大笑聲,一個蒼洪敞亮的聲音響起:“此山已被包圍,識相的趕快交出信物,或許本將軍善心大發,可留爾等一個全屍。”

  這突然的冒出個大將軍來,韓詩茹心中不解,便輕言相詢道:“信物?師父卻是不曾有什麽組織,哪有什麽信物,莫非是衝墨家的師妹來的?那來人又是誰?”

  山中長大的眾女,如何見過這場面?還叫喊要打要殺,這個可嚇得眾女魂飛海外,一個個抱著嘴巴,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皆大氣都不敢喘。韓詩茹此際問,吳芷嫣只是“吾,吾,吾……”的說不出個清楚的話語來。

  劍奴一臉慌張,見小姐說不出話來,便深深吸了口氣,輕聲道:“韓家小姐,此人從沒見過,聽不出是誰。”

  來人作戰經驗豐富,找不到這六個小女娃,他也不做聲。雙方誰也不做聲,山林裡靜得連蟲鬧和落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僵持良久之後,敵將又叫道:“吳家大小姐,若再不投降,吾等就縱火燒山了,兒郎們正等著吃燒烤呢。”

  劍奴盡管是稚氣未盡,武力也不高,可這小姐被人圍了,心裡著急,顧不得拭擦額頭上的汗水,回頭對三個婢女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爾等負責小姐安全,待婢子去會會那個所謂的將軍。”飛身而出,空中傳來“嗖嗖嗖……”一陣響,數十隻箭矢向她齊射來,嚇得琴奴“哇!”的一聲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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