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這就是亂世的全部?

　　其實這才剛剛開始。

　　這個時代，你見過的一切人間悲慘，都在昨天戛然而止。

　　因為明天，更多的殘暴的場景，殘忍的手段，殘酷的畫面。

　　會重新衝擊你的大腦，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你對人性認知的下限。

　　你所認為的習慣了，成長了，不怕了。在明天來臨之際，在新的死亡降臨之時，都顯得格外可笑。

　　這個時代，沒有做不出。

　　只有，想不到。

　　每個從這個時代活下來的人，都是心如鐵石，即使天性再怎麽善良，也會變得暴躁。

　　當他們遇到問題時候，最簡單的做法，就是微笑著揮舞屠刀。

　　所以，若乾年後。

　　朱重八在病床上，拉著小九的手，艱難地說出那句。

　　弟兒，你得把他們都殺了！

　　小九，一點都不意外。

　　～～～

　　小九拚命的搖頭，灰塵從他的頭盔上滾落。

　　耳朵裡有釘子，眼睛裡有星星，腦子裡在嗡嗡的響。

　　眼前的畫面，變成沒有色彩的黑白照片，或者說是失幀的影像。一切都是模糊，斷裂的。

　　小九喊了一嗓子，又被朱重八撲倒，吼叫著拖著他靠在垛口牆角。

　　視線裡沒有色彩的畫面中，被石彈覆蓋的紅巾軍，像是受驚的豬，狂叫著東奔西跑。

　　小九顫抖的伸出手，卻發現手上都是濃稠，紅黑色的血跡。他拚命的在腿上擦拭，可是隨著他的動作，指甲裡，掌紋裡，手指的縫隙裡，全是觸目驚心的紅。

　　砰！

　　一快石頭在城頭炸裂。

　　一小塊飛石打在小九的鐵盔上。

　　鐺！嗡！

　　小九的腦中天旋地轉，像是溺水的孩子，雙手徒勞的，胡亂的抓著。

　　終於，似乎抓到了安心的東西。

　　朱重八那雙粗糙的大手，只是重八哥的手，怎麽這麽冰冷！

　　下一秒，朱重八魁梧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後者正把一個面熟的兄弟，拽到牆根底下。

　　他的雙手也滿是鮮血。

　　他的手在那裡！

　　那麽，我抓的是誰的?

　　小九下意識的拉起那隻手，出乎意料的輕，那隻大手直接被他拉到眼睛前面。

　　那不是手，而是一塊分辨不出部位的人肉。

　　小九的瞳孔瞬間緊縮，嘔！

　　嘔！

　　嘔！

　　在一瞬間，胃裡的東西翻湧，黃色的液體從嘴裡噴射出來。

　　那塊肉，變了顏色。

　　～～～

　　“死的拉下去，活的留下！”

　　元軍的投石機終於停了，周大哥和重八，重新在城牆上嘶吼。

　　“小九，九兒！”

　　周大哥的大巴掌，用力的拍打小九的臉。

　　火辣辣的疼痛中，小九的眼前的世界，慢慢恢復了色彩。腦中的轟鳴和耳中的尖銳，漸漸散去。

　　“周大哥！”小九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喝！”周大哥掏出一個酒壺，塞過來，“大口喝！”

　　咕嚕！

　　小九灌了一口，刀子一樣的液體從嗓子劃到胃裡。

　　“咳！咳！咳！”

　　小九開始猛烈的咳嗽。

　　“多喝點！壯壯膽！”周大哥繼續拍著小九的肩膀，“九兒，怕嗎?”

　　小九點點頭，又飛快的搖搖頭。

　　“記住，戰場上越怕死，死的越快！”周大哥在小九的肩膀上用力掐著。

　　咚咚咚咚！

　　濠州城外，元軍的戰鼓再次響起。

　　小九靠著城牆，艱難的扭頭向下看。

　　原來城牆外圍的壕溝，已經被用屍體和麻包填出了幾條通道，巨大的雲梯繼續向前。

　　嗖嗖嗖嗖！

　　密集如雨點一樣的箭雨，從元軍搭建的箭塔裡飛出，落在城頭，又是一陣慘叫。

　　“別露頭！”朱重八躲在城牆後大喊，“等元軍爬梯子的時候，剁他們！”

　　幾輪箭雨之後，天地歸為寧靜。

　　哢！哢！

　　幾聲木頭撞擊石頭的聲響，元軍的雲梯搭在了城牆上。

　　咚咚咚咚！

　　“殺呀！”

　　元軍鋪天蓋地的喊殺聲，震撼天地。一個個披甲的武士，喊叫著爬上雲梯。

　　“兄弟們！不想讓元軍屠城，就跟著俺，把他們殺下去！”朱重八站起身拍著胸膛大吼，然後抱起一塊石頭，奮力的扔了下去。

　　灰頭土臉的大花不知從哪爬了出來，還有費聚，耿再成等人。

　　這些漢子，是這支軍隊的骨乾。當他們舍生忘死之時，被元軍嚇傻的士兵們，似乎找回了勇氣。

　　紛紛怒吼。

　　石頭，弓箭，燃燒的稻草，只要是拿得動的，開始不要命的往下砸。

　　小九也爬到重八的身邊，抱起一塊石頭，看都不看扔了下去。

　　“你藏好！”

　　誰料，被朱重八的大手拽到一邊，“弟兒，藏好！”

　　小九擦了下眼睛上的塵土，“哥，俺跟著你！俺能幫你，保護你！”

　　朱重八的眼睛一下變得血紅。

　　“元軍爬上來啦！”

　　旁邊忽然傳來驚恐的叫聲。

　　這就是職業軍人和亂民的差距，訓練有素的元軍在弓箭的掩護下，幾個縱身就爬了上來，踩著雲梯的盡頭在城牆上高高躍起，手中的長刀泛著寒光。

　　“給老子死！”

　　一聲大喝之中，長槍毒蛇吐信。空中的元軍還沒落地，就被周大哥一槍扎翻，摔下城池。

　　但就在此刻，另一個元軍也跳了下來，周大哥一閃身，凶悍的元軍直接壓在了旁邊大花的身上，牆垛上，還有一人也跳了下來。

　　“殺！”

　　朱重八衝過去，劈頭蓋臉就是一刀。砍倒一個，但是還有別人上來。

　　周大哥和朱重八守著垛口，地上的大花被凶悍的元軍壓著，對方的刀刃已經到了他的臉上。

　　周圍亂糟糟的，竟然一時間沒人主意。

　　“俺來了！”

　　 這瞬間再也沒有時間害怕，小九抽出腰裡的斧子。

　　哢嚓！

　　元軍的鐵盔像瓷碗碎裂。

　　哢嚓！

　　小九砸碎了對方的腦袋。

　　然後看都沒看那具屍體一眼，衝到垛口。

　　一個剛露頭的元軍，被小九一斧劈在面門，骨頭碎裂的聲音中，睜著眼睛摔落。

　　“倒糞水！”

　　小九大喊，“往雲梯下面倒，別讓他們往上爬！”

　　大花和費聚用杠子抬著滾燙的鐵桶，嘩啦。

　　雲梯上的雲軍頓時被澆灌了一臉，緊接著雲梯下面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被燙傷的元軍，在雲梯的邊上，詭異的掙扎。歇斯底裡的抓撓著，自己身上的皮肉。

　　“倒阿！別停！”

　　小九大喊著，城頭上的紅巾軍在度過最初的慌亂之後，開始反擊。

　　尖銳的慘叫響起，城牆下密集的元軍，城了紅巾軍武器的活靶子。

　　“重八，俺來了！”

　　其他城牆支援的兄弟來了，湯和帶著一隊弓箭手，從城牆上探出身子，瘋狂的射擊。

　　嗖嗖嗖！

　　元軍的陣地中，再次射出箭雨，弓弩。猝不及防，城頭倒下一片。

　　小九撿起一個盾牌，護著頭頂，盾牌上傳來中箭的砰砰聲。

　　單獨的個人，在戰場上，特別的渺小。

　　“猛火油來啦！”

　　喊聲中，紅巾軍士兵們抬著沉重的鐵桶上來。

　　嘩啦，黑色濃稠的液體從城頭傾斜，瀑布一樣。

　　緊接著，一個火把扔了下去。

　　呼啦！

　　湛藍色的火瞬間泛起，並且吞沒了元軍的身體。靠在牆底的攻城雲梯，也全爬滿了火焰。

　　“娘呀！”

　　“救救我！”

　　“阿！！！！”

　　大火中的元軍，掙扎著打滾，哀嚎著扭曲神奇，慘叫著撲打身上的火焰。

　　滾燙的熱浪傳到城牆上，祝朱重八猙獰的大喊，“別射，讓他們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