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朱九被凍醒。

　　按照他這個純北方人的地理觀念，淮西絕對算得上南方。

　　他生長乾燥寒冷的北方，那裡的冬天絕對可以凍死人，但那是室外。屋內，從十月中到第二年的四月末，始終溫暖如春。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對南方冬天的理解就是，取暖基本靠抖，還他媽無處可躲，只能到處抖。

　　“真他媽冷！”

　　現在，朱九就在發抖，屋裡灶裡的火已經滅了，灰都是冷的。

　　歪瓜裂棗們個個蜷縮在破舊的鋪蓋裡，跟狗似的。

　　就連朱重八........

　　“好吧，我說怎這麽冷呢?”朱九搓搓手，“你他媽睡覺搶被子呀！”

　　昨兒晚上，似乎鬧到挺晚，營裡的百戶過來罵了兩次，最後也加入聽眾的行列。

　　在朱九入睡之前，朱重八和小寡婦的故事，已經被逼得講了五六次。

　　但是重八哥的口才，每次都會有不同的細節，比如到底是先抓左邊，還是抓右邊，後面來還是前面來。

　　小寡婦第二天直不起腰，寡婦的婆婆差點收他當乾兒子，讓他入贅，等等。

　　在重八的講述中，寡婦的婆婆，也是個四十多歲，徐娘半老一身好膘的娘們。

　　朱九雖然小，但是後世各種XHW的洗禮下，很輕松的就判斷出。

　　朱重八在吹牛B。

　　但是，歪瓜裂棗們不知道。

　　個個眼睛發亮，嘴角發亮，褲襠鼓鼓地。

　　“老子要是帶了手機過來，你們得管老子叫爹！”

　　當時，帶著這樣的吐槽，朱九昏然睡去。

　　但是不得不承認，有的人，天生就會成為別人的焦點，讓所有人圍著他轉。

　　朱重八，就是這樣的人。

　　“起了?”朱九哆嗦的時候，朱重八睡眼朦朧的睜開眼睛，“怎起這麽早?”

　　朱九看看窗戶外，荒涼的景色，“俺想尿尿！”

　　可是，外邊太冷了，寧可憋著，也不願意起來。被窩再冷，也是被窩。

　　“呵呵！”朱重八笑了，“俺也想尿！”

　　隨後，兩人做了一番思想鬥爭之後，站了起來。

　　“明兒別和俺睡?”朱重八披上衣服往外走。

　　“為啥?”朱九跟著。

　　嘩啦！

　　牆角尚未融化的冰雪，化作一片渾濁。

　　“咦，下雨啦！”屋裡，傳來徐大眼的納悶聲。

　　哥倆在窗戶外，東倒西歪的無聲大笑。

　　正好，趙老蔫披著棉襖，從屋裡出來，見到哥倆的氣勢，頓時一愣。

　　然後，蔫頭耷腦地走到一邊。

　　“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

　　朱九提上褲子，嘴裡哼著胡編亂造的歌謠。

　　“真他娘的好詩，好詩！”朱重八大笑。

　　尿完尿，回籠覺。

　　兩人又在屋裡躺下，跟沒骨頭的蛆似的。

　　“哎，弟兒，恁讀過書?”朱重八忽然眼睛冒光的問道。

　　這事瞞不住，朱九實話實說，“念過好些年呢?”

　　”多少年?”

　　“六歲上學，快十來年了！”

　　“咦，那恁家是大戶人家呀！怎落到這個地步！”

　　“恁也知道，這世道，是吧！”朱九別的能耐沒有，瞎話張嘴就來，“俺家原來挺好，後來遭賊了，讓人家一頓搶，搶完了一把火，啥都沒球了！”

　　朱重八點點頭，明白了。

　　這世上，

不是所有的窮人都是善良的。或者說，在饑餓面前，再善良的人也會變成野獸。　　鄉下的地主老財為啥會養那麽多長工，護院。災年時候，沒糧吃的青壯餓紅了眼，一堆人往你家大門口一堵。

　　能要就要，能搶就搶。

　　“恁都念過啥書?”朱重又問道。

　　朱九咬著後槽牙，“百家姓，三字經，唐詩三百首，宋詞，還他娘的有啥來著。”說著，不好意思的笑笑，“當年，俺小，貪玩，不知道用功！”

　　他是真的不好意思，甚至有些羞愧。上學都是老師家長強迫著學，錦衣玉食的生活，讓他厭惡一切。

　　在他看來，遊戲，漫畫，小說，籃球，女孩，哥們，這些種種，都比知識重要。

　　直到現在，後悔也沒地方哭了。

　　“咦，不少了！”朱重八笑道，“念過這麽多，考個秀才都夠了！”

　　“這兵荒馬亂的，秀才有啥用?”朱九歎道。雖然來的時間短，但是他看清了，這個世界，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怎沒用！”朱重八往朱九身邊擠兩下，“能寫會算到哪都吃香！咱兄弟在軍裡還沒站住腳，要是站住了，到時候你弄個文書的活，不比拚命強?”說著，忽然破口大罵，“狗日的朝廷！”

　　“朝廷怎了?”

　　“好好的江山，禍害成這個樣子！”朱重八咬牙切齒地，“老百姓都成啥了?哪還有一點奔頭?他娘的，不是餓死就是凍死，哭都找不著地兒。他娘的，不反他都沒天理了！”

　　“哥，俺有個事想問恁?”有個問題在朱九心裡許久，他左思右想猶豫著說道，“恁一身的本事，就算不投紅巾，也能活下去，為啥還乾這殺頭的勾當！”

　　朱重八咧嘴笑笑，小聲說道，“俺以前沒想來，湯河叫過俺幾次呢！後來他娘的不來不行了，湯河給俺的信，讓俺師兄看見了！狗日地，俺倆不對付。他老小子要去報官，說俺私通白蓮教妖孽。娘地，這是想整死俺呀！”

　　“後來呢?”

　　“後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朱重八面露凶光，“俺直接把他掐死了！”

　　朱九打了個寒戰。

　　朱重八繼續說道，“俺把心一橫，和尚是當不成了，乾脆就入夥造反！不過弟兒，俺和你說。俺這人，要麽就不乾，要麽就乾出個樣來。他娘的，那話怎說地?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朱九也往重八身上靠了靠，笑道，“哥，俺那天說了，恁不是凡人，遲早有吃人頭地的那天！”

　　就這樣，寒冷的春日的清晨，在哥倆的閑聊中，慢慢過去。

　　很快， 太陽就籠罩大地，給春日帶來溫暖，荒涼的人間似乎有了些生機。

　　歪瓜裂棗們一個個的起來了，軍營裡的一天，又開始了。

　　“朱重八，朱九呢?”

　　哥倆正眯著眼睛，不知道今天怎麽過呢，門口忽然傳來一個大嗓門。

　　一個虎背熊腰的漢子，橫眉立眼的站在門口。

　　咦，這不是昨天打自己板子，郭子興的親兵嗎?

　　“這呢?”朱九擺擺手。

　　漢子抽抽鼻子，似乎屋裡的味道讓他有些難受，“恁哥倆洗漱下，大帥要見！”

　　“趕緊！”朱重八一個軲轆爬起來。

　　大帥要見?

　　郭子興要見我倆?

　　朱九一邊用冰冷的水洗臉，一邊琢磨，似乎是冷水的作用，腦中忽然想起來什麽。

　　郭子興，那不是朱重八未來的老丈人嗎?他有個閨女叫馬大腳！

　　“哥！”朱九剛想說話。

　　卻見朱重八仔細的擦洗手臉脖子。

　　“弟兒，仔細點洗著，見大帥，咱是去見大帥，得乾淨地。”說著，又囑咐道，“漱漱口！”

　　兩人梳洗完畢，走出門口。郭子興魁梧的親兵，正皺眉看著亂糟糟的營地。

　　“昨日的事，俺還沒來得及道謝。”朱重八郎聲道，“兄弟手下留情，俺兄弟記在心裡了！”

　　親兵隨和的笑笑，“說這些就見外了，俺總聽湯和念叨你。那賀老六是出名的滾刀肉，讓你揍一頓，俺心裡也痛快！”

　　“還沒請教兄弟姓名?”朱重八又道。

　　“俺叫耿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