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份空氣還是冷颼颼的,入夜的馬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街邊土牆上模模糊糊寫著一行大字:該引不引,株連六親。
蔡基蹲在土牆側面一棵歪脖子樹下面,盯著冷清的馬路。
半個小時前,他被送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小破縣城,順了身衣服勉強護住身子,鬼鬼祟祟四處打探,收集到的信息顯示,自己真的回到了一九九五年。
而小縣城離黃滄海所在的城市,竟還有百公裡的路程。
這傳送也太不精準了。
百公裡放在後世,高鐵也就半個鍾,可在一九九五年大晚上哪有車。
蔡基蹲牆根底下,一邊等順風車,一邊琢磨系統給下的任務。
剛被傳送過來時,蔡基腦子裡就多了一段任務的詳細說明。
他覺得這善惡因果系統挺沒勁的,人都死了,非說自己沾染了人家的因果,要了卻黃滄海的塵緣和執念。
誰又曾想這黃滄海也挺沒勁的,死之前心裡最惦記的竟然是二十五年前的初戀,生平最後悔的事情竟然是加入特保局?
奪人性命,擔人因果。
這下子把蔡基打發回來就是乾這個來了。
主線任務:阻止青年黃滄海加入特保局。
支線任務:幫助黃滄海贏得初戀芳心。
三十歲沒結婚的蔡基,沒想到這輩子竟還有機會幫別人解決情感問題,而且不能拒絕,任務要求也非同一般的嚴苛——
如果支線任務失敗,所有任務獎勵會被取消。
如果主線任務失敗,蔡基會被系統滅殺。
如果泄露任務內容與系統存在,蔡基會被滅殺。
如果規定七十二小時內主線任務未完成,一樣,滅殺。
一言不合就滅殺,如此簡單粗暴,和充滿佛門氣息的系統名嚴重不符。
換而言之蔡基現在就是與時間賽跑,拿生命完任務!
正在胡思亂想,遠遠射來了兩束燈光,不一會傳來隆隆的車聲,是一輛運煤的東方大卡。
蔡基連忙衝上前招手,車沒停,反而一腳油門加速跑了。
蔡基摸摸緊身衣下的一團團的肌肉塊,猜測自己怕是被當成車匪路霸晚上出來做生意了。
撒腿狂奔追上去,先用精神力探查司機此行目的地,確保順路後,蔡基強行跳上車,拉開門坐進了副駕駛。
模仿黃滄海記憶中的手段,蔡基給司機施展了一個小小的幻術,司機舉起來的扳手立刻就放下了。
然後蔡基慵懶的靠在副駕駛座位上,開始倒時差。
從午飯時間突然變到晚上,還真有點不適應。
明天見,小黃,蔡基緩緩閉上了眼睛。
......
......
整個上午,黃滄海右眼一直在跳。
他艱難的吞咽了一口唾沫,握在手裡的筆在輕輕顫抖,絞盡腦汁,卷子上的題他只能做出來三分之一。
晚上經常學到十一二點,卻沒有任何進步。
黃滄海來自偏遠的黃家村,村子裡初中讀完的就他一個,從小就是村子裡的驕傲,更別說考上城裡的高中,簡直轟動了全鎮。
黃滄海其實想上中專,後面還有個弟弟,他想早點學技術,掙錢,吃公家飯,家裡卻湊了許多錢,硬把他塞到城裡來。
兩年多讀下來,成績隻算中不溜,前些日子更是發燒了近一個月,耽誤了高考複習。
黃滄海性子木訥,同學都不怎愛搭理,
他就憋著一股勁,想要證明自己,見了城市的繁華,他不想回村裡去。 作為村子裡唯一個高中生,回去臉上也掛不住。
模擬考試還有二十分鍾結束,黃滄海的卷子還留著大面積的空白。
監考的老師轉悠到跟前,無意間看見了,屈指敲了敲桌子,以作提醒。
黃滄海筆抖的更厲害了,他內心無比糾結,他不能允許自己被別人看扁,他決定這次模擬考試,再使用一次特異功能,最後一次,黃滄海發誓。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半年來,他誰都沒告訴過!
黃滄海深吸一口氣,集中注意力,悄悄的盯住教室前排全班第一的尖子生。
如前幾次考試一樣,幾秒鍾後,黃滄海的意識仿佛跨越了空氣向前飄蕩,直到悄無聲息的穿入全班第一的後腦,他視角發生了奇怪的扭轉,清晰看到了一張寫的滿滿當當的試卷。
快速的記憶了一遍每道題的大致解法與結果,黃滄海又如法炮製,將視線轉移到全班第二的身上......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最後五分鍾。
監考老師開始催促所有人檢查試卷,準備交卷子。
黃滄海終於開始伏案奮筆疾書,所有空白的地方被迅速的填滿,兩個監考考試對視一眼,年長一些的露出寵溺的笑容。
這娃考試就有這麽個古怪習慣,每到最後才開始答卷,偏偏最後還答得很好,半年以來進步極快,分數一直名列前茅,照這個勢頭,今年甚至有希望上本科。
鈴聲響起,黃滄海收筆,蓋上筆蓋,從條凳上站起,沉默的交了卷子,孤身一人逃出了教室。
黃滄海害怕和班裡的同學講話,別人聊的東西他都聽不懂,也完全沒有和同學對答案的想法,因為他寫出的答案都是作弊抄的,他自己也講不出個所以然。
同樣,也沒有人主動上來找他,大家都不想和黃滄海打交道,因為他身上總是髒兮兮的,永遠帶著一股汗臭味,且性格實在無趣。
考完模擬考試,下午沒有課,黃滄海沒有回宿舍複習,他抄近路從學校後牆翻出去,穿過一條窄窄的街道。
街對面有家音像店,老板見人來了,把一枚鑰匙遠遠拋給黃滄海,“今天騎回來記得擦擦,腳蹬子上全是黃泥!”
黃滄海憨笑著應下,拿鑰匙開了鎖鏈,騎著破舊的二八大杠,一溜煙就不見影了。
穿過大半個城,直到屁股被顛沒知覺了,黃滄海終於到了目的地,西郊機磚廠。
推開虛掩的兩扇鐵皮門,裡頭正乾的熱火朝天,黃滄海報了到就立刻上手乾活去了。
雖說是苦力,也不是隨便哪個進去都能謀活的,沒有門路,只能靠邊站。
黃滄海之前在音像店乾活,老板和這的廠長拜把子的,看黃滄海這娃不錯,介紹他下課來乾點零活賺生活費。
黃滄海不愛講話,乾活卻賣力氣,遇到放假,就出窯拉磚,一車磚六毛錢,他能拉一整天。
平時放學時間比較緊張,只能負責拾泥頭子,就是守在製磚機旁,等製磚機“哐”的一聲推切出一排磚坯後,把掉落在地的邊角料用方頭鐵鍬鏟到手拉車裡,再回送到送土的凹槽裡。
這活一般上下午兩班倒,不但輕松,掙得還多,有人眼紅,每次黃滄海來晚了,總被陰陽怪氣叨叨幾句。
黃滄海不在意,被人叨叨身上又不掉肉,黃滄海全當聽不見。
他真正怕的是車間鄭主任的兒子,長得高壯,人渾不講理,喜歡賭錢,身邊總跟著小混混。
黃滄海碰到過幾回,被敲了不少錢,不給就打,打完了搶。
黃滄海不敢反抗,被揍得皮青臉腫,後來就躲著走了。
忙碌了一天,天色變黑,灶房燈點亮的時候,終於下工了,今天黃滄海心情不錯,一下午乾活都格外賣力,因為要發工錢了。
下了工,黃滄海跟在工友後面,在灶房旁的一個窗口領了這個月的工錢,他隻放了學來,到了高三要複習,乾活的日子更少,這個月比以前發的都少。
黃滄海在工資單上簽了字,找了個沒人的角落,把還沒捂熱的五十六塊,分成兩份藏到鞋裡頭。
這五十六塊,過幾天讓同村的劉叔捎四十回去給母親,剩下十六塊留下當生活費。
十六塊能買八斤豬肉,不過黃滄海沒那麽奢侈,他平時隻買辣醬,就著饃饃吃,母親上次來帶了兩大袋二十幾個饃饃,現在還余很多。
大家夥兒領了錢,回家的腳步輕快許多,年輕的三三兩兩約好了去處,年長的準備買點好菜帶回家,黃滄海孤零零的墜在人流的末尾,混著出了磚廠。
飛快的跨上自行車,黃滄海心臟開始砰砰直跳,他只有離開城西這一片,才能感到安寧。
黃滄海把自行車蹬的飛快,坑坑坎坎也顧不上避讓。
剛過了兩條街拐了個彎,旁邊道上突然竄出來個黑影,一腳狠狠的踹在車把上。
車子頓時失去平衡橫著甩了出去,黃滄海在地上滑出幾米遠,被摔得不輕。
他躺在地上,痛苦的翻轉過身子。
不知哪冒出兩個人,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把黃滄海架起來,就往黑巷子裡拽。
“不!我不去!”黃滄海立刻知道要發生什麽,大聲顫抖著哀嚎起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別,啊!”
屁股上被惡狠狠踢了一腳,後面一個聲音威脅道:“別叫!叫就掰斷你一根指頭!”
黃滄海連忙收了聲,心如死灰,半個月前的一幕記憶猶新,沒想到今天又要吃苦頭了。
昏暗的小巷子裡,四個人隱隱圍成個半圓,當中間是一個高大的莽漢,他抓著黃滄海的衣領,把對方像小雞仔一樣架在牆上。
這莽漢穿個喇叭褲子,粗壯的脖子上戴著金色鏈子,四方的腦袋看上去特別結實,正是鄭主任的兒子鄭飛。
“掏錢!”
“麽錢.....真的!”
鄭飛不廢話,啪啪就是兩耳巴子。
“再說一遍,掏錢。”
“真的......麽有,剛在廠裡,給村裡頭的,捎......回村了。”黃滄海哭喪著臉,從褲兜裡哆哆嗦嗦翻出來兩張一塊和一張五毛,“就這多,再就麽了。”
“搜!”鄭飛把人往地上一擲,後面三個小混混就圍了上去。
黃滄海被細細搜了遍身,衣服褲子都被扒了,除了刻意留在褲兜裡的兩塊五毛,藏在鞋裡的五十六塊也被翻了出來,被一個混混交到鄭飛手上。
“不是沒有麽,這啥,嗯?哄我?”
鄭飛用腳後跟往黃滄海頭上猛踩,不知道是因為下午打牌輸了錢,還是對方剛才騙了他。
黃滄海不敢嚎,吃痛了就蜷著呻吟, 他腦瓜子嗡嗡的,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邊吹哨。
比起腦袋上的痛,心裡的痛更強烈。
他恨!
黃滄海握緊拳頭,滿臉淚水,一股火衝得眼睛發紅。
黃滄海想,有一天自己拳頭硬了,非砸爛他們的腦袋不可。
“老子最痛恨被人騙,你聽好,明天晚上,就這裡,帶一百過來!”鄭飛凶相畢露,“少一毛錢,打死你!敢不來,打死你!敢叫人,一塊打死!聽到麽!”
黃滄海頓時絕望了,一百塊,那是要命了,上哪去籌錢,不能再這般下去了,真不如......現在就拚了!
黃滄海決定豁出去了,他咬緊松動的牙齒,往地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要再次動用自己的特異功能!
“聽到麽?問你話呢!”
就在這一瞬間,鄭飛決定再賞對方兩腳,黃滄海準備暴起反擊,旁邊的混混瞄了眼腳下偷踩的一塊錢,準備伺機偷撿起來。
可這一切動作都暫時停止了,因為大家的視野一下子變暗了。
什麽情況?
為什麽變黑了?
所有人都停下自己的動作,齊刷刷把頭看向巷口。
原來,巷口唯一的一盞燈被東西遮住了。
不知什麽時候,巷口黑乎乎的站了個人,正一步步往裡面走,燈光從他雄壯的身影背後散發出來,像一座移動的燈塔。
“所有人,不許動,你們被我包圍了。”那個人操著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聲音中氣十足,“錢都交出來,打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