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正門。
邢萬裡是對的,他剛剛到時,二中門口沒有一位在等待的家長。只有一些校車司機,在黃線外面,靠著車吸煙,在黑暗的夜裡,隻留下幾點光點。邢萬裡極其厭惡煙味,所以他索性就直接站在了二中的正門口。各個學校之間其實是存在一些偏見的,比如說像小學,如果穿著著別的學校的校服在另一學校門口晃悠,是一種示威,即便那個“示威者”自己不這麽覺得,小孩亦如此,比他們大一些的青年未必就高明多少,尤其是二中高一有許多因為沒有考進一中而鬱鬱不得志的人,他們看到一中人大抵也就是紅著眼睛,邢萬裡在短短三分鍾內,已經接受了幾道來自於裡出外進的體特生的審視的目光。不過邢萬裡不在乎這些,他向二中院子內看去,對著門的燈柱很高很亮,也容易讓人聯想起一中的。他又把目光投向靠近街邊的那一棟樓,那是高一樓。邢萬裡沒有注意到,一些家長緩緩地聚集在周圍,有些正在指指點點他的校服。“喲,你怎麽來了呢?”一個驚訝的聲音從邢萬裡身後傳過來。邢萬裡向聲源看去,那是相如玉的母親。“今天市運會,一中下午休息。”邢萬裡笑著回答她。“哦,那你又在這逛蕩什麽呢?”相如玉的母親王慧看著面前的這個小子,問他。邢萬裡有些不好回答,他不知道面前的這位母親已經判斷出來他的來意,還是真的不知道,他覺得前者的幾率會更大一些。“我來這.......好久沒有看到初中同學了,借這次機會,我想好好看看他們。”邢萬裡有些慌亂,但他還是直視著王慧的眼睛,說出了這句話。“我說我剛才在那邊看到一個小孩,覺得跟你挺像的。”王慧說道。邢萬裡的心裡湧上了一股暖流。“是啊。”他回答道。“怎麽樣,一中的學習生活還好吧?”王慧說道。“嗯,還好,就是作業比較多,壓力大一些而已。”邢萬裡說道,他有些不敢直視王慧的眼睛。“那倒是,畢竟是一中。”王慧說道,邢萬裡聽後有些小惱怒,什麽叫“畢竟是一中”,其他中學就不行嗎?“你最近成績怎麽樣?”王慧問他。“湊合,也就一般水平。”邢萬裡看著她。“哦。”王慧說道。“不應該啊,你這麽優秀的一個學生,你的英語和語文應該分都很高。”“英語還不錯,語文與其他人拉不開差距,一中大家的分都高一些。”邢萬裡答道。“我看也是,你像相如玉前幾天就在學校門口的這些自習室上自習,整個教室一片混亂,幹什麽的都有,什麽玩手機的,看課外書的,還有睡覺的。我聽說一中的自習室就不這樣,大家都很安靜。”王慧說道。“是嗎,我覺得可能是班級前面有一個老師看著的緣故。”邢萬裡說道。“是嗎,我看不是這樣。你知道嗎,就跟你們一個初中的那個叫魏思雨的小女孩,小時候可好了,有禮貌,乾乾淨淨。”王慧說道。“怎麽了?”邢萬裡問。“現在天天化妝,口紅粉底要堅持一天之久,心思全都放在打扮自己上了,學習成績倒是不行,這哪行呢?”邢萬裡想了想,在一中也不乏有這樣的女生,沒有一個中學是真的完美無瑕,但他覺得還是不跟王慧說這件事情比較好。“像你們優秀的學生,不僅僅是學習,在生活上也定能處理好自己。”王慧又說到。邢萬裡感覺到了王慧對於一中的一種偏愛一般的感情。“我們啊......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優秀,我們在生活中也是有迷茫的,包括我自己。”邢萬裡說道。“什麽迷茫?”王慧問道。
“就是到這個時間段,大家一般都有些獨立的意志,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了。然後,就會對為什麽學習這些文化課有些懷疑,認為它們沒有用,然後就會對什麽樂器啊,做菜啊,這樣的事情感興趣,就像是現在我就在學習一些什麽。”邢萬裡說道。“這就有些矛盾了,所謂學習文化課是為了找個好大學,究其根本就是找一個好工作,而能不能考上,或者考上了之後能不能找到,尚不可知。學習一些興趣對我們自己有益,但是能不能混口飯吃,或者是達到一些公司的門檻,也不清楚。這種情況,說的高尚一些的話,就是‘個性化’與‘社會化’的區別。”“那你也不能說不學習,只能說學習學習啊,學到最後,然後才能考上大學,在考上大學之後,你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到那個時候,你也許才能夠實現真正的‘社會化’。”“考上大學,自由?”邢萬裡看著王慧,他在很多場合,聽過很多人說這句話,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老師,或者是一些不認識的偶爾遇見的聊幾句的長輩,都說過這句話,然而真的是這樣的嗎?邢萬裡常常看見這幫人臉上的一些苦難的顏色,他們有的不是購買了房子,而是在為了房子服務,是房子購買了他們,有的是在忙於教育自己的孩子走上和他們一樣身不由己的道路,有的則是在子女爭分家產的聲音中逐漸彎下腰,本就滄桑的人更加滄桑了,他們是自由的嗎?“我覺得這樣的話,可能我就會認為我沒有過上屬於你自己的生活。”許久,邢萬裡做出了回答。“如果你好好學的話,你會的。”王慧說道。家長們都是一個口氣,邢萬裡不是特別喜歡,但這件事情,沒有誰對誰錯。邢萬裡搖了搖頭,看著正在緩緩打開的二中大門。 人快速地湧了出來,好像沒有好好控制的油井般,往外噴射著一波波人。人的成分很複雜,有左擁右抱這男女朋友出來的,也有玩著手機的,也有互相打鬧著罵人出來的。王慧沒說什麽,好像已經習慣。這波人雖然形態各異,但心情是相同且可以理解的,他們都厭倦了在學校的生活,希望可以回家,或者去些娛樂的地方。人基本走盡了,相如玉還是沒有出來。邢萬裡有些著急,身體搖晃了幾下。過了一會兒,在校門口,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個身影。邢萬裡認出來了那個他日思夜想的人兒,相如玉拿著一個飯盒,向他們這邊走了過來,她換了副眼鏡,邢萬裡想,這個圓邊的不太好看,我還是覺得那副黑邊的比較適合她。 相如玉看到了邢萬裡,但她並沒有邢萬裡想象中的那麽驚訝,她仿佛早已預料到了這一刻般。“好久不見了。”邢萬裡微笑著看著她。相如玉把飯盒交給王慧,“今天一中放學這麽早啊。”“今天一中不上自習,下午放假。”邢萬裡輕輕地說道,仿佛大點聲就能把相如玉震碎一般。“啊,為什麽二中不放假啊......”聲音真好聽,邢萬裡想。三個人一起走。“聽說你們分班了,文科班怎麽樣?”邢萬裡問她。“我在理科班哎,我怎麽知道文科班怎麽樣?”相如玉說道。“理科班?”邢萬裡被這個小小的尷尬鎮住了,用手捂住了臉。三個人互相都沒說什麽,只是走。路太短了,邢萬裡希望這條路永遠都走不完,走不到結束。但現實總是殘酷的,他們還是走到了頭,就像兩人的感情,不論路上多麽美好,升學的考試總是在那裡,阻隔著夢想與幸福。三個人站定。“我把車停在那邊了,嗯......要我送你回去,捎你一段嗎,萬裡?”王慧看著邢萬裡說道。“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邢萬裡沒有看王慧,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面前的玉人身上。他想張開雙臂討要一個擁抱,或者是拿出兜裡的手機照一張合影。可他沒有,他只是在那裡看著相如玉,像塊石頭,一動不動。“如玉,還跟萬裡說點什麽嗎?”王慧說道。“沒什麽了。”相如玉似乎有些不舍,看著邢萬裡的目光也很迷離。“那就和萬裡再見吧。”王慧說道。“拜拜。”相如玉向邢萬裡揮了揮手。“拜拜。”邢萬裡說完之後,打開了在一旁等待多時的出租車的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