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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年自訟》鄰村軼事 第7章
  這是北方典型的一進兩開、東西各有一明一暗的正房套間。正房兩邊又各有一明一暗兩間耳房,耳房前面各為廂房五間庫房三間,臨街是一整排門房,同前一天所住店家的格局基本一樣。只是這家把八間西廂房的門窗通通拆掉,隻留頂梁柱。房子裡並排擺放著馬槽,作為牲口棚圈。大門東側的酒肆,從後面看,都顯得華麗。

  他們先被讓到正房東邊的房間裡,八仙桌上已擺好茶壺茶碗,臨窗加放兩張鋪蓋整潔的單床。裡間是一張掛有幔帳的雕花雙人大床,另有茶桌洗臉架等器具,顯得十分雅致。

  季順十分懂事,便悄聲問韋掌櫃,另外的房間在哪裡。韋掌櫃笑著說:“來,來,請跟我來,西屋還有四張床。”季順和兩位車夫便一同跟到西屋。這裡只是裡間也是兩張單床之外,所有設施同東屋一樣。因趙師父愛打呼嚕和夜間起床看牲口,怕影響季順睡覺,讓他到裡間去同林師父住一起。季順說他也愛起夜。堅持仍同趙師傅住在外間。

  三個人剛洗完臉,那位老店員便到東屋對韋掌櫃說:“酒席已經備好,請問是否入席?”這裡大家紛紛起身離座,等韋掌櫃陪景、嶽、冉、梁先走出門後,余人便跟在後面向酒樓走去。這時從東耳房走出四名山裡來的弟兄,也跟在後面。走進樓門,見一樓廳內並無食客,登上二樓布置雖不是十分豪華,但在這樣一個集鎮上也算得上是高檔水平了。

  雖是剛近黃昏時分,廳內已然點上了燈燭,兩張圓桌上已布好了涼盤和杯碟匙筷。韋掌櫃先安排好景、冉、梁、嶽座位後便請季、林、趙也依次入座,趙、林兩位都說這幾位弟兄裡有的早就相識,正好借此多攀談幾句,便堅持要坐在另一桌上去。季也要過去,景掌櫃說那邊人已多了,還有兩位在外輪換值班的弟兄也要回來,執意點手讓他留在他這邊。季順隻好勉強坐下。招待的熱情、酒肴的豐盛、言談的坦率、情感的真摯,季順見所未見。涉及到當下時局和平日見聞時,僅敘現象絕不加評國是。只是在談及日前發生的洋兵燒殺搶掠時,情緒頓時起了變化。首先是冉頭領憤慨到了極點,他拍案而起,說道:“這哪是在對清廷施威,簡直是對我民族和祖先的欺侮和踐踏。清妖只在對內鎮壓時手段狠毒、不遺余力。而對洋人肯定又是屈膝求和。你們等著看,洋妖燒殺了我們,我們還要給人家賠償損失、支付軍費,這已是慣例。”略停,兩眼直視前方,又狠狠的說:“不報雪此仇此恨,枉為人也!”他把面前滿滿的一碗酒端起,猛地倒入口中,酒碗蹾向桌面,頓時裂成兩半。

  梁頭領也面色煞白、牙關緊咬,仰著臉,惟恐眼中的淚水流淌下來。

  季順對此情此景感染極深。他想,在座的只有他對這一事件的個別場面曾經親歷過。但他不能在這裡做任何敘述。但深感這些由‘局外’人聽到或分析的一些實情傳至此間,便已引發了如此的激昂。他想:為什麽自己日常所見那些歷經國難、屢蒙國恥的許多官方人士,雖然也並非麻木不仁、無動於衷,但卻都沒有近一兩天在窮鄉僻壤所見到的百姓,甚至是從前認為只能算是‘叛類匪徒’的人,對國家的遭遇所表現出的義憤強烈?而他們卻又報效無門。

  這時梁頭領忽然站起對他的部下說:“弟兄們,古人說:對酒當歌,咱們何不也唱起來!”幾個弟兄憤然起立響應。於是他便帶頭唱起了嶽飛的《滿江紅》。冉頭領用筷子擊節,

席間凡會這一詞曲的無不和唱相隨。這首詞的原聲曲律亦極慷慨、悲壯、讓人震撼。此時此地更顯出它的精神威力。唱罷,他端起酒碗與所有弟兄們一起一飲而盡,坐下後無不唏籲盈淚。季順見嶽公子也已淚流滿面、觸動不淺。  略靜片刻,景掌櫃漸漸恢復以前狀態,重找話題,緩和氣氛。飲酒都不多。梁頭領說,這是他們出門在外的死規定:可以飲酒,但不得洶酒。

  過一會兒,有兩名弟兄出去換回了在院子內外巡視的人進來用飯。他們一直談到亥初時分才回房。季順是最後離開的席面。

  下得樓來,趙師父要去看一下騾馬,季順也跟著到了車前,看苫布及上面的繩索原樣未動,摸一下包袱也在原處。店裡一名更夫提著燈籠,既管添草喂料、又管看守院內物品。趙師父說,平時只要是住在店裡,大件可以不拿回去,但像轎車裡的包袱一類必須拿回房中。常言道:人多手雜。而今晚只有咱一家,又有山上的兩位弟兄通宵值守。在這種情況裡,若往回搬東西,豈不是信不過人家。他們邊說著,邊走回客房喝茶休息。

  對面屋裡談笑之聲不時傳出,讓人感到極為親切。季順自打得知這幾位壯士曾是太平軍的人時,便想找機會向他們試探著替瓜地老爹打聽一下他兒子的消息。但這兩個頭人都不姓張,剛才吃飯時又實在插不上嘴,明早就要分手,他感到此機會斷不可輕易失掉。於是便問趙師父,另幾個人中或者以前接觸過的可有姓張的。

  “沒有,你打聽姓張的幹嘛?”

  季順將情況敘說了一遍。趙師父說:“以前認識的是有兩個姓張的,但絕不是你要打聽的人。因為他倆一個是山東人,一個是江浙一帶人,年齡也不相符。不過可以向兩位頭領打聽一下。他們的人不只這一部分,而且都互通聯系。”說著他便下床穿鞋說:“我去給你問一問,碰個運氣、也許真能了卻你這實心眼兒人的心願呢!”趙師父說著便去了東屋。

  季順兩手抱著後腦杓靠在行李上,眼前又出現了一位蹲在灶坑前、臉上閃著晨爨時爐火光芒的老人面孔,以及曉天薄霧裡,站在瓜棚旁向自己擺手催行時的老人身影。他鼻子一酸眼睛又濕潤了。過不一會兒,趙師父和梁頭領一起走了過來,他才回過神來。梁頭領向他簡單問了幾句,便讓他過東屋去與冉頭領共同商量一下。

  來到東屋季順坐在一把凳子上。梁頭領讓他盡量把情況說詳細些。季順便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冉頭領說:“把你說的這些情況湊起來,應該不難找到。你看:家住順義之南一個靠山的村子裡,離三河縣步行是一天的路程。姓張,做過繩套鞍具作坊的外櫃,在天津附近投奔的太平軍。走時父母妻子均在,家有一個男孩今年約十歲,姐姐嫁在自家的南莊,給一家富戶傭工。我說得可對?”

  季順點頭:“太對了!”

  冉頭領接著又說:“因為我們那時候的人大多都已不在,但不管怎樣總會有個確切消息的。明後天回到山裡,就向經常與各地聯絡的弟兄打好招呼。我們說話不怕喪氣。我先許下:是死信兒,我們隻告給景掌櫃,你們再相機處理。是活信兒,我們立即告給那位兄弟,讓他設法與家裡聯絡或回去探望。他若回來,我們這邊必將派人暗中保護。再者,在沒有找到這位兄弟之前,我們既然已聽到這位老人家的信息,就要先派人去給老人家帶去些安慰。我們畢竟離得近,這位老人就等於是我們的父母。”

  聽到這裡,季順忙起身向兩位首領深施一禮說:“我先替人謝謝二位首領!”

  “我們還沒謝你哩。說心裡話,你敢向我們這些人的家屬承諾,打聽他們親人的消息。可見你也是一位俠義之士,我非常感動、敬佩。今後遇有急事,不論我們誰在與不在,只要是您季先生的事,我們都將全力相助、絕不支吾。”

  這時一直在一旁沉思著的梁頭領忽然轉身對冉說:“山東的二首領姓張,都說他是京城附近人士,年齡也差不多,會不會是他?”

  冉說:“我也想到了,回去馬上派人聯系。”然後又對在座的人說:“我們這些人不願也不敢同家裡聯系,就是怕家人因此受到連累。剛才聽季先生說,我們那位張兄弟家鄉的地方官還算可以。他們能做到罪人不孥、不株連無辜,已屬不易。我們今後不但不去打攪他們,遇有難解之事還要出面調停。這樣的官家,也應該維護。”

  此時夜已深,季趙二人便回房休息。沒過一會兒,少東家也過這邊來了。說是景掌櫃不讓那兩位頭領走,他又不願擠在大床上。趙師父讓他到裡屋的空床上休息。

  此時對面屋裡仍然在談論著,這邊幾位簡單洗漱一下,上床睡覺。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趙師父的咳嗽聲又叫醒了季順。他倆起來走出房門,見院裡那位值夜的弟兄背插著單刀坐在一把方凳上,見他們出來,便輕聲打招呼。季順也向他道勞。

  季順雖是工匠一類,卻是在官家圈子裡呆慣了的人,對於這種不是官套式的感情交流倍感親切。趙師父照例還是先去看望他的騾馬,季順便在院中走了走。大門外的一位弟兄也向他招手,他也抱拳笑了笑。便轉身向大車走去,他摸了一下苫布,取出水葫蘆。恰好趙師父也走了過來說:“喝!‘魏虎出征’,家俱夠齊全的。”

  “哪裡,這都是那位張老爹送我的。換些新水帶上,以備急需。”

  “你真是個細心人。”這時,酒肆後面一個小房間的門也打開了,一個年輕人見他倆已經起床,便返身從裡面提出一桶冒著熱氣的溫水向上房走來。邊走邊對趙師父說:“睡得好吧?早晨涼,出來多披一件。請回房洗漱吧。”

  兩人回到房間洗漱完畢,林、嶽二人也已起床。先後出去方便之後,林師父去看了看轎車裡面的東西。少東家洗漱完畢把被子團一團,又在床上半躺半坐一聲不語。

  季順換完新水,把葫蘆放回原處,掖緊苫布,回到房間。

  對面房間可能因為昨晚交談太晚,到現在仍無動靜,所以他把被子疊好,放上枕頭,也斜靠在床上想著這半個月來所發生的一切。特別是近三兩天的經歷,簡直‘如同隔世’。讓他認識到,這次雖是一次逃難,可對自己看待世事,卻是一次心理底蘊的大清理、大翻新。深覺過去一直認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訓,不一定就是人間真理。絕對權威的規則,不一定符合客觀實際。這一次的見聞、感受,為自己今後做人處世,觀察事物,提供了極好的師證范例。所以他的結論是:劫後余生、不虛此行。

  這時東屋裡已經有了動靜。梁頭領先走出房間,告訴在院子裡的弟兄:早飯後便離開這裡。隨後耳房裡幾位弟兄也陸續走出來,有的到馬圈拉出馬匹分批飲水,有的收拾鞍韂。門外那位弟兄仍是原地不動。只是背上的單刀已經取下,立在牆邊,仍坐在那個木凳上。不知情的,看不出是崗哨,倒像是迎候客人的門房。院子裡的行前準備快速而有序,一點沒有像官軍那樣吆三喝四、亂作一團的局面。馬匹備好拴好,弟兄們便自動的幫助店內役夫清理棚圈、打掃院落。這一切,讓季順又開了一回眼。

  早飯後,旭日方出,趙、林兩位車夫也已將車套好,趕至庭院當中等候。不一刻兩位頭人和店掌櫃陪著景掌櫃走出房門。冉首領擬派兩名弟兄一直護送到撫寧或山海關,景掌櫃堅決謝絕。這時,兩位首領的馬匹已牽了過來。於是車馬一起走出了院門。再次互道珍重,等景掌櫃上了車, 開始走動,兩個頭人這才上馬。與季順打照面時,冉頭領向季順揚手致意:“放心吧,兄弟,一路平安!”

  梁頭領也說:“期望與你能再次相見!”

  季順拱手胸前連說:“一定,一定!”

  這時兩位首領才揚鞭策馬,其余幾位緊隨其後,向西而去。季順在車上,回望那馬隊向村西一路飛馳而去。直到人馬消失在村西南,他才扭回身來同趙師父一路閑聊,但心裡依舊離不開這些草莽英雄們的影子。

  此後兩三天無非是行路、打尖、住宿。季順發現景掌櫃所認識的人真是不少,但這後來的一段路上,都沒什麽特殊事情發生,勿須細表。

  這一天,臨近中午時他們已經到達山海關。先到驛站,進到裡面一看車馬也不多。他們選擇離客房稍近些的地方停下車,驛站一位先生過來要他們辦一下登記。景掌櫃說要先到大營去一下,回來再辦。便拿起搭子、叫上少東家一起出門去了。

  趙師父跟這裡驛站的管事人要了一個離車近的空房間,必要時休息一下。為了不打動車上的東西,以便管事的回來說走就能走。還跟他說借用馬棚裡空閑的活動笸籮和草料袋喂喂牲口。那人點頭,讓他自去取用,只在用完後送回原處就行了。

  季順和兩位車夫一起飲馬、喂牲口,忙活了一陣。因為一路走來,季順已習慣於傍晚卸車、大早裝車這一固定程序,對他自己那點東西也不像開始時那樣拘謹了。季順隻問了一句這裡是否需要卸車。趙師父說要等景掌櫃回來再說。今天天早,也許能直接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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