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不足羞，可羞是貧而無志。

　　——明·呂坤

　　平民史話

　　——一份存在於我腦海中的口傳民史資料

　　引子:我對‘鄉愁’的俗解

　　人們常說‘鄉愁’最難解脫，這一點我也深有體會。因為我深知，鄉愁那種情結的產生，是在純淨的童幼心田裡播撒下的籽粒，其植株的形成均未受外來乾預，故而深而且牢。像我，從孩童時起，從沒離開過故土半步。連懂事後的三段學校生活，也都是在家山范疇內渡過的。這可能就是我對家山故井的印跡深摯、牢固的原因。可我在二十歲剛出頭，也就是與結束學校生活的同時，便接受國家統一分配，到西部邊遠地區工作。在那裡一乾就是數十年，而且就地成了家、有了後。退休後依然生活在那裡。等於是剛進入青年，就一直在這個‘異地他鄉’植根、創業、付出。按照‘日久他鄉即故鄉’的規律在漸變。盡管如此，我感到自身的鄉愁情結依然留在家山故裡那邊。同時還注意到自己的子孫們，從幼小時期的成長和思路累積，與我也有不盡相同的仰羨與愛重。這讓我更明白到:‘鄉愁’雖可連續傳遞，但因童觀稚夢的不同而有不盡相同的側重，應屬必然、而且合於禮數。

　　我畢業後被分配到一個地處邊遠、荒涼的地區工作。在這裡工作的人愛稱其為‘特殊單位’，故而封閉自守。開始思想上有過錯覺。因為原設想畢業後要以所學本領回報國家和人民，可現在所面對的服務對象不太對口。但是看到身邊很多正式國家工作人員，不論是論資還是論‘輩兒’，自己都無法與之相比。漸漸地我也醒悟到，只要工作的結點是為人民服務，不管具體是在為誰盡力，都應理解為是在對社會做奉獻。既然國家需要我植根於此、奉獻於彼，就只有力求適應、盡心盡力，這也是在對國家的回報。從這一點看，這應該是既改造了別人、也改造了自己。

　　參加工作後的這幾十年，特別是前十幾年，歷經了苦樂交織的錘煉與磨礪，留下的印跡自然更多更深。我曾把此間有過的實跡稱做‘第二鄉愁’。人們定會笑我胡謅和亂造詞頭。因為前面說過，鄉愁只能是幼稚童真時期刻錄於腦海中的印跡才符合詞意。後來經歷中所留的印跡，即便是具備了近半個世紀的歷程，但畢竟不是在生我養我的故土上刻錄下的。故而跟鄉與愁都搭不上邊兒。

　　我有寫日記的習慣。但不是來這裡才有的。剛到這裡曾惹人疑忌過。由於自認為所行清白、所記皆實，不涉及秘密。故一直持續。說明固持己見在我身上已屬惰性灶。加之有話就說，還做為優點被當時的上級表揚過。沒過幾年，老天果真給我提供了一個以所學專業回報社會的平台。我當時心情別提多高興了。從此，把心思全放在專業學習方面，很快還加入了共產黨。所以我在一首詩中寫的:湖中青蘆島，碧波擊飛鳥。人地雙改貌，風景這邊好。其中喻義所指，就是這個方面。

　　從那時起，在新環境裡穩定地工作近三十年。是當地高級職稱首批獲得者之一。退休後被約繼續發揮余熱。雖依舊按時到崗、用心無愧。但因沒有專業之外的公務纏身。近乎是在半休閑狀態下做奉獻，甚覺清閑。不時將從前的日記等實錄拿出來翻閱，對既往一切進行回溯反思、或叫對余味的反芻與品酌。免不了有自尋愁緒的作用糾結進來。也曾想過，這是否就是常說的‘穿鑿附會’在作怪?鬧不懂，也不好意思向人討教。

怕人說我不僅對哲理近乎無知，還胡亂解讀、對號。　　退休後，鄉思欲念陡升。以往回老家，多是借機捎帶，來去匆匆。而退出公務後的每年至少一次專程給父母和祖塋上墳。留駐時間長於以往，與鄉鄰故舊、族親玩友們會面敘舊的機會增多。每次三五日，都感到沒有呆夠似的。一次縣城的一位堂弟，要我為他的《家山山水圖》題句，我寫了一首類似詩的句子。其中四句是:

　　即便新園好，何嘗忘祖陬。凌波偕塔影，常在夢中遊。表明我對家山故井的思戀。

　　我還把一闕按《少年遊》曲牌填寫的名為《憶北溝童戲》的小詞背給他們:

　　耳邊才息誦書聲，休暑聚同庚。依蔭戲瀲，折枝當劍，長嘯任縱橫。

　　登高向海談今昔，興替有歧評。築壘憑崖，稱王嶺上，兒話演刀兵。

　　一次回老家，與夫人一起到嶺北一個堂妹家去，途中專門登上小北山西峰頂。眼前的景象，勾引我對解放初期在這裡參加互助勞動時的一些往事。特別是勞動間休時，同一位石姓老人談論古詩，老人給我看過他的幾篇作品。我也送給老人一首七律，寫道:

　　閑登嶺末恣胸襟，雨後斜陽景益深。壁浪飛帆情可鑒，陂風伏柳勢難禁。

　　常看左近徒增鬱，放眼無前好激歆。莫謂耕耘非沃土，蒼天一樣灑甘霖。

　　我坦白地告訴夫人，正是那種激勵，促使我一邊勞動一邊複習備考，下決心重回校園。說著，兒時在這裡嬉耍、放牧等情景又重現眼前，於是口佔了一首絕句:

　　遠如屏壁近如陪，秀爽崖前柳笛吹。總憶當年髫牧處，濃蔭甸裡濺珠追。

　　此後一連幾年，與家鄉的老輩人接觸增多。交談中發現，比我年長或同齡者很容易進行真正的情感溝通。年齡差別越大，對既往實際了解甚少，認知差異卻很大。這讓我堅定了要把自家的真跡，原原本本交給後人。只是切入點在哪裡，一直找不準。何況自己對自家的過去，所知也極其零星、梗概、不連貫。只是大清中期，冀魯一帶連年災害接踵而至，無法生存。致使部分先祖重返關東一節。數位先人在不同歷史時期的傳述，盡相一致。老輩村民對於本族歷代治家方略之讚譽，自幼便有耳聞。今天衡量，這不僅符合歷來國人以德育人的規范，與現下時策亦相契合。於是下決心盡早做到與依然健在的老輩人直面請教溝通，以積累更多史實。切莫若待到連他們也已辭世之際，再想彌補，更加沒有可能了。

　　二、故鄉的人故鄉的情

　　這一年初春，我要為母親稍事整修一下墳墓。先到離老家幾十裡遠的一個頗負盛名的石材產地去，實地谘詢石材價位、加工等方面的信息。去那裡，中途必經一位遠房堂弟的家門。與他也是多年不見，此次途徑，必然要順便看一看。同時，偕夫人對鄰近的幾位長輩登門拜訪。

　　頭一位是村東年齡最長的一位祖父輩老人。晚飯後，由一位堂弟陪同，攜薄禮登門。

　　一見面，老人興奮地直呼我的小名。這讓我感到一股濃烈的親情暖流襲來。然後老人以驚喜的口氣沒頭沒腦地說，他近來常思慮的一件大事，這回有著落了。我不知老人所指何事，又不便立即追問。進到屋裡寒暄之後，細談方知，近年老人見各地修譜之風興起，鄰裡故舊和族內親人們也常議論此事，但苦於找不到合適人選而發愁。據老人講，他曾想到過我。但因我畢業後被分配到很遠的外地去工作已四十余年，一時間無法聯絡，誰料今天竟‘送上門來’。說著，一邊招呼家人燒水沏茶，一邊沒頭沒腦地又說:“這是天意，是祖先們的安排?！”我問他的身體等情況，老人都隻做支吾般的回答，依舊不離他頭腦中的主題。我隻好順著他的話題，詢問些先祖們的往事。老人憑記憶，梗概地敘述他也是聽先人們講述過的一些壯烈、悲愴的故事。談到本門失去譜序記載時，老人很是痛心。進而明白地表示，擬托咐我完成搜集族譜資料的任務。同時表示，此非一人之責。打算借我回來這幾天裡，由他出面召集族中年長者一起計議。要學習外地經驗，成立班子，然後集資籌款。眼下要先把健在的老輩人所知的資料搜集起來，查詢誰家可能有舊譜表類資料存藏。還高興地說，在他有生之年，能看見此事有個眉目的企望，這回不會落空了。

　　存儲、續寫自家家史，我久有此念。但因尋覓不到原件，加上時風因素未全消除，故一直未動手。今見此公出面，感到極為合適。既沒故作推脫，也未放大話包攬。隻表示，前輩準我參與此事，深感榮幸。但聽到老人的下步意向，我琢磨:自打退下來後，回故裡為先人掃墓，每年至少一次。辦今天這件事本屬捎帶又與心存本意極度吻合。再者，近年來與族親接觸增多，發現他們都固守農桑，未見一例依時暴發之人存在。我怎抹得開什麽都沒做，就參與出面集資?盡管二爺一再說，此事皆由他出面主持商討。我依然想，若真為此事加進集資操作，定給人以借此變相斂財之錯覺。可我又不能人前顯示，自拍胸脯、大包大攬的阻止這一安排。那樣做也會給人留下不好的的錯覺。只能先岔過這一話題，先談別的步驟，此事待以後再說明白。於是我說:現在的難點在於對歷代先祖的名諱、序次、分布等缺乏了解，而非資金問題。待我找時間與鄰近健在的叔輩等都見個面，探討出一個大體方案再向您稟報。您主要打聽一下原件有無，其他都推後再議。老人點了頭。

　　回到堂弟家，同在場的兄弟姐妹談起與二爺計議之事。三爺那股的堂弟恰好也從縣城趕回來加入計議。他說，此事若能請市裡的本支系長兄出面，更合情理。恰好他明天要去市裡辦事，順便登門溝通一下。能約來這裡或到他那裡計議，更合適。

　　第二天下午，那位堂弟從市裡帶回實信:長兄拒不參與此類事。這更讓我看出，二爺欲仿效外地經驗的計劃，絕對行不通。讓我感到安慰的是，幾位在座的同輩，包括兩位堂妹，竟無一人流露卻步情緒。對我來說，有二爺出面，更消除了以前我曾有過的很多憂慮。計議中都覺察到另一不容忽視的現狀:在座之人都已進花甲、甚至古稀。那些知曉更多真實史跡的長輩，更是鳩杖餔糜、行將就木。有些情節又必須採自於他們之口，方為錄實。真可謂時不我待的‘稍縱即逝’形勢。我更明白，所欲采錄的雖是平民史跡，但也是對構成整個社會的一個細泡或分子的進化過程。具有一定歷史意義和研究價值。我們這一代人，趕上可記述先祖實際之最後機遇，當屬有幸。又有在世長輩托咐與親自操持，更屬責有攸歸。絕不可因有意無意的麻木或攪進其他情緒，讓時代賦予的良機再從我們手上失掉。致使後人完全沒有了說清家族實跡之可能。真若如此，我們將有何顏面對待祖先與後人……

　　我正獨自默想時，夫人湊近我悄聲說:“看得出來，這次你是‘責無旁貸’了。”我立刻回過神來與她相視一笑。未等我答話，她又說:“為家族的事，你有何打算，盡管去做，我不會有想法的。至於老人家打算召集族人進行集資一事，我看沒有必要。因為咱退下來後，每年都回老家來，辦這事本是捎帶。就算為此有點花銷，自問還能擔承。何況不會有巨額開銷。絕不能啥都沒乾，就參與核計這樣的提案，會讓人誤解的。該怎麽做，你盡管決定，別猶豫。”

　　聽了這話，我向夫人點頭表示欽佩、真心感謝她的由衷支持。同時聯想到:要把精力真的轉到這件事情上來，當前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在原工作地區的所有‘聘請’都辭掉，把祿外生財的牽扯徹底割斷，才好心無旁騖地做好此事。第二天上午，夫人主動與遠在外地的子女做了電話溝通，得到的也是一致支持。這樣，我於當天晚飯後，再次登門向那位二爺表明決心。讓老人家不必為此事興師動眾，我先做些準備，爭取快些著手先期運作。只希望在拜訪到的族親長輩能多給配合、支持便可。如運行中遇有大問題，再請老人家出面協調不遲。老人聽罷欣慰不已。

　　當天，我專程拜訪住在前村的那位堂叔。我小時候，每到年關臨近，都是由他親筆書寫本支歷代先人的名諱，進行祭奠。首先我們這一支的材料是絕對準確的。我把他提供的資料做為族譜倫序框架的樣范，然後在此基礎上再擴大范圍。老人非常配合，立刻取出很多資料任我抄寫，還補述了很多其他支系的相關資料做參考。我又走訪了鄰村的幾戶本族親人，雖當時所獲資料不多，但都表示願與配合並答應協助尋訪更多族親線索以備聯系。

　　一周後，我回到原來工作的地區，辭退了所有‘余熱奉獻’的牽連。並遷住到天津二兒子家，每天到市圖書館翻閱資料、查找樣板，設計自家所需的‘藍圖’。為方便書寫、分類、查找和存放資料。這期間同電腦結下不解之緣。甚至後悔退休前沒能早些學會使用它。有了它做‘助手’，既方便又‘寬容’，真是貼身寶貝。

　　第三次專為這件事返鄉時，在老家住了十幾天。為將求谘的范圍再度擴大，我包用了堂弟的自行車。在一位八十多歲叔輩家裡，得到很多新資料。那位嬸母隨口說出的一些他們兒時嬉戲的童謠諺語，卻起到了幫助另一些老輩人想起很多往事和確定一些先人的輩分和名諱的功用。返回天津前一天的晚飯後，我到那位二爺家裡話別。不經意間，將一些新收集到的資料講給他聽，連老人家都感到非常驚異和欣喜，稱讚我們把尋訪的事做得精細，到位，讓他放心。

　　三年裡，同夫人一起，六次奔波於內蒙西部、天津、遼西各地。所獲資料，多次在族人間逐支、逐人進行交叉核對確認。初稿輯成後，親自送交二爺和另兩位叔輩過目。得到他們的認可後，由我的次子親手編成一覽表式的譜表。注明隻做交流參考，付印成冊，用掛號郵件寄給所有族內已知地址的親人。在自己看來，這份資料雖不健全，但讓更多人參與進來，集思廣益，一起動手、動腦，定能再開發出更多資源來。說心裡話，此舉若真能起到拋磚引玉之功效，能讓藏有原始譜籍之人獻出原件來，這才是我最想要達到的目的。

　　隔一年，那位二爺以九十七歲高齡辭世。他家人說，老人看到那份譜表資料時，開心得很。半年後，我又收到黑龍江一支本族人寄來的一份生活在那裡共百余人的譜表資料。

　　幾年的奔波，等於進行了一次小規模的社會調查。每到一個地方，除自家親屬之外，必然要接觸一些旁姓鄉鄰耆老。從中獲悉了不少周邊老戶人家的人文史料、地理知識。讓我進一步感到此次借無公一身輕、身體狀態尚好的時機，改向社會吸吮滋養，遠較憑所學那點專業技能，合法地去斂取俸外之祿更有實際意義。所以我對所獲資料，不論分內、分外，都特別珍惜。而且盡力依實撰次。就算不具備將其提升到被公認的水平，起碼能使這些普通人的史料不被繼續湮沒甚至曲解，這在我心裡才是最大的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