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士華再次來到谷家是下一個周六的下午三點多。院門是谷玉蘭開的。當看到外面站的是蘇士華時,她很意外,說:“蘇博士,怎……怎麽是你?”
蘇士華說:“谷師傅,打擾了!”
谷玉蘭這才緩過神兒,說:“不……沒……快請進!”
蘇士華說:“謝謝!”
這時紅麗也從屋裡出來了,招呼說:“蘇博士,外面冷,快進屋吧!”
蘇士華邊道謝邊走進屋裡。等坐在炕沿兒上,谷玉蘭說:“蘇博士,沒……沒想到你能來。”
蘇士華說:“谷師傅,上周六我來的時候你說紅麗還沒找到合適的工作,一周過去了,我今天來是想問問紅麗的工作有著落了沒有。”
谷玉蘭說:“還沒有。昨天我去人才市場了,只要是好點兒的工作都嫌紅麗學歷低。”
蘇士華說:“前幾天我給幾個同學打電話,把紅麗的情況跟他們說了,請他們幫忙,今天午後有一位高中同學回了電話,我一聽他聯系的工作還比較合適。如果紅麗同意去,周一得去面試,所以我今天這才來問問。”
聽蘇士華說幫忙找到了工作,正往小炕桌兒上端水的紅麗急忙問:“蘇博士,是啥工作呀?”
蘇士華說:“秘書。”
紅麗又驚又喜,說:“真的?哎呀……”
一分神,手一晃,水從杯上溢出來灑到了手上。蘇士華急忙伸手把水杯接住,問:“燙疼了吧?”
紅麗說:“不,不疼。”
嘴上說:“不疼”,手卻不停的甩動著。
谷玉蘭說:“蘇博士,讓你見笑了。眼看都二十一了,還這麽毛手毛腳的。”
蘇士華笑了,說:“谷師傅,這不能怪紅麗,我有時候倒水比她燙的還重呢!”
紅麗問:“蘇博士,你給我找的是啥單位呀?”
蘇士華說:“是一家貿易公司。”
紅麗問:“是做大生意的吧?”
蘇士華說:“還可以。”
紅麗問:“公司真的能要我嗎?”
蘇士華說:“我同學的姑姑是這家貿易公司的總經理。有她幫忙,估計成功的可能很大。”
紅麗說:“不是還得面試嗎?”
蘇士華說:“秘書工作很重要,經理當然得先看看你。怎麽,沒信心嗎?”
紅麗說:“我……還是怕學歷低。”
蘇士華說:“有關你的情況我同學都跟他的姑姑說了。她既然在知道你的學歷以後讓你去面試,說明你的學歷她是認可的。”
紅麗說:“蘇博士,我不光學歷低,還怕……怕身上的穿著打扮經理不滿意。”
蘇士華問:“做秘書對穿著打扮還有要求嗎?”
紅麗說:“雖然沒有要求,可工作中接觸的人多,肯定沒有穿羽絨服的。”
蘇士華說:“不穿羽絨服容易,只要去一趟商店就能解決。”
自從紅麗說起穿著,谷玉蘭心裡就是一緊,想:“這還沒工作呢,就把穿戴放在了前面,等真工作了,還說不定……蘇博士是通過同學介紹的,若是紅麗工作做不好或者出什麽問題,最對不起的就是蘇博士——對不起蘇博士的事是不能做的,這個工作不去也罷。”正是因為有了這樣的考慮,谷玉蘭才接著蘇士華的話,說:“蘇博士,真……真是讓你費心了。紅麗沒見過什麽世面,也沒有工作經驗,她能勝任嗎?若是不勝任,又是你介紹去的,勢必給你帶來不好的影響——要不,
這個工作就……就先別去了。” 蘇士華笑了,說:“谷師傅,謝謝你替我著想。紅麗的學歷是不高,沒有工作經驗也是事實,可她聰明,有熱情,專業又對口兒,我想,只要她肯努力,就一定能做好。”
紅麗知道媽媽不光是對她信心不足,還有怕麻煩蘇士華的意思。因此,為了不讓谷玉蘭再說出別的,把眼看到手的工作弄沒了,趕緊接過話頭兒,說:“媽,誰生下來啥都會呀?我去了以後好好學還不行嘛!”
蘇士華說:“谷師傅,紅麗說得對,只要好好學就沒有學不會的。”
谷玉蘭說:“好好……”
她心裡明白,紅麗本來浮多實少,真正下功夫兒學習的可能並不大。然而,看著女兒,見到她著急的樣兒,心裡一軟,隻得把婉拒的話咽回去,改口說:“蘇博士,那……那我就聽你的,讓紅麗去試試。不過,她底子差,有關面試的事兒也不懂,就只有麻煩你指點她了。還有,若是經理不滿意,千萬別讓你的同學為難。”
蘇士華說:“谷師傅,你怎還越來越客氣?其實,面試也沒什麽,只要你把最優秀的東西展示出來就行了。”
紅麗說:“這我知道。”
蘇士華問:“紅麗,你會用電腦嗎?”
紅麗說:“會用,可是不熟。”
蘇士華說:“那得抓緊學。現在的秘書,電腦不熟不行。”
紅麗說:“我學。”
聽著蘇士華跟紅麗說話,谷玉蘭想:“為了紅麗,蘇博士特意大老遠的趕來,這份人情……對了,天眼看就黑了,今天一定得留蘇博士吃了飯再走。”想到要留客人吃飯,谷玉蘭心裡難免有些緊張:第一,這是家裡頭一回招待客人,還是男的;第二,不知客人是不是肯留下;第三,天已經眼前黑了,現在買菜已經不可能,而家裡能待客的東西又十分有限。谷玉蘭來到外屋,又想:“我得先出去取些好煤。不管做什麽菜都得先把火燒旺。”
谷家的煤買回來以後都放在小倉子裡,有兩種:一種塊兒多面兒少,價錢貴,買得少,除了引火時用它打底兒,春節前後那幾天燒它以外,一般是舍不得用的;一種塊兒少面兒多,比較便宜。谷玉蘭來到外屋,她今天從小倉子裡取的是前一種,不光用好煤把外屋的炕爐子引著了,還把裡屋的鐵爐子也燒旺了。
在淘米之前,谷玉蘭又去了一趟屋外,把一塊肉從小倉子裡拿了回來。谷家沒有冰箱,一到冬天,谷玉蘭就把一個帶蓋兒的,比水桶略粗也略高的圓鐵桶放在小倉子裡當冰箱使。前幾天午休的時候楚雲梅找她陪著去副食店,她本來沒打算買東西,可是,正趕上有兩塊豬裡脊肉特別好,楚雲梅不但自己買了一塊,還非要把另一塊買下來送谷玉蘭。谷玉蘭當然不會讓楚雲梅給她買肉,因此自己搶著付了錢。肉買回來以後隻用十分之一炒了一回白菜片兒,剩下的沒舍得吃,就放在了鐵桶裡,今天留蘇士華吃飯正好用上了。
谷玉蘭先在外屋淘好米,加好水,之後才不聲不響地進到裡屋。紅麗還在跟蘇士華說面試的事兒。谷玉蘭把飯鍋在爐子上坐好之後就悄悄出去了。
菜是在外屋做的。肉本來凍著,很硬。谷玉蘭費了挺大的勁兒才切成想要的肉絲兒和肉片兒。剛把刀放下,裡屋門一開,便聽紅麗說:“媽,蘇博士要走。”
隨著話音,蘇士華也出來了,說:“谷師傅,周一面試的事兒已經跟紅麗說好了,我這就回去。”
谷玉蘭有些不知所措,說:“蘇博士,你……能不能再多留一會兒?”
蘇士華帶著疑惑,問:“谷師傅,有事兒?你說。”
谷玉蘭說:“我已經把米下鍋了,菜也說話就好。想請你留下,能不能吃完飯再走?”
她雖然真心留客,可說出的話聽起來卻並不懇切。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是她知道蘇士華時間金貴,怕話說重了使蘇士華強留下來會誤他的事;二是飯菜雖然都已備好,可她心裡都覺得用這樣的飯菜招待蘇士華過於簡慢。
蘇士華笑了,說:“谷師傅,謝謝!今天我還有事,等以後有機會再來的時候再留下吃飯吧!”
紅麗說:“以後有機會?蘇博士,以後是多久哇?你不是因為我們家冷才急著要走吧?”
蘇士華說:“天已經黑了。再說也太麻煩。”
紅麗說:“既然天已經黑了,你現在走跟吃完飯走也就沒有什麽區別了。至於麻煩,不知是怕麻煩我媽還是怕麻煩你自己?”
蘇士華說:“當然是怕麻煩你媽媽了。”
谷玉蘭小聲兒招呼,說:“紅麗……”
意思是阻止紅麗別亂說話,不能強留客人,可是,紅麗並不理會,反倒指著菜板兒上的東西,說:“怕也晚了。你看,菜都準備好了。還有,飯在爐子上,我都聞到香味了。”
蘇士華從開著的門看了看裡屋爐子上的飯鍋,又轉臉看了看菜板兒上切好的肉,說:“谷師傅,你……這才一會兒,你真的就要把飯做好了?”
谷玉蘭說:“飯菜都簡單,不費事。蘇博士,若是你沒啥急事兒,今天你就將就著吃了便飯再走吧!”
蘇士華確實沒想過要留下來吃飯,可面對谷玉蘭和紅麗的誠意,他怕過分拒絕會讓谷家母女產生誤解,以為他是瞧不起人才不肯留下,因此,雖然有幾分遲疑,還是答應了,說:“好,谷師傅,那我就不客氣,真的留下來吃飯了。不過,你可別麻煩。”
谷玉蘭說:“不麻煩,都是家裡有的。”
紅麗問:“媽,我幹啥?用不用我擇菜?”
看得出來,她格外高興。谷玉蘭說:“不用,你進屋陪蘇博士說話,等一會兒把碗筷拿上桌兒就行了。”
蘇士華又回到屋裡。
谷玉蘭放低聲音,把跟在蘇士華身後也要進裡屋的女兒叫住,說:“被摞上有一個小花被兒。你上炕,把小花被兒拿下來鋪在炕頭上,讓蘇博士上炕坐。”
小花被兒有半個褥子大,雖然半新不舊,都很乾淨,紅麗鋪好以後招呼說:“蘇博士,炕上熱乎,我媽讓你上炕歇著。”
蘇士華說:“不用,我不累也不冷。”
等紅麗從炕上下來,蘇士華問:“你上中專時用的課本還有嗎?”
紅麗說:“有。”
蘇士華說:“麻煩你找出來,我想看看。”
紅麗從寫字桌兒的小櫃門兒裡找出書包,打開,把裡面的書拿出來分兩次捧著遞給蘇士華。蘇士華接過書便坐在炕沿兒上翻看起來。
紅麗光把碗筷擺在小炕桌兒上,之後去了外屋。
谷玉蘭問:“碗筷都拿上去了?”
紅麗說:“拿了。”
谷玉蘭問:“你怎不陪蘇博士說話,出來了呢?”
紅麗說:“他看我上學時用的課本呢!”
說完壓低聲音,問:“媽,蘇博士喝酒嗎?”
谷玉蘭說:“不知道。”
紅麗說:“你不是跟他在一起吃過飯嘛,怎還不知道呢?”
谷玉蘭說:“我跟他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他沒喝酒。”
紅麗問:“那咱準不準備酒哇?”
谷玉蘭說:“按理是該準備,可……若是蘇博士不喝酒就……”
紅麗說:“媽,現在的男人沒有不會喝酒的。”
谷玉蘭說:“那就過一會兒,等把飯做好了我去買吧!”
紅麗說:“若是等你把飯做好了再去買,回來菜早就涼了,還是我去吧!”
谷玉蘭說:“你去……天已經黑了,你敢去嗎?”
紅麗說:“我跑著去跑著回。”
谷玉蘭自然有些猶豫,紅麗說:“媽,天剛黑,外面下班回家的人多,你就讓我去吧!”
谷玉蘭這才從兜兒裡掏出10元錢遞給紅麗,說:“買兩瓶啤酒,一小瓶橘子水兒。”
紅麗接住錢,問:“兩瓶啤酒夠嗎?”
谷玉蘭說:“應該夠了。”
紅麗問:“你怎知道?”
谷玉蘭說:“蘇博士是搞科研的,就是能喝也不會多喝。”
還真讓谷玉蘭說著了。蘇士華喝啤酒本來有三四瓶的量,可他要麽不喝,要麽為了應酬或助興盡量少喝,超過一瓶的時候很少,喝醉的情況從來沒有過。
紅麗回到裡屋,悄悄地把羽絨服和手電筒拿出來。谷玉蘭囑咐,說:“走路看著點兒。”
紅麗說:“媽,我都多大了!你怎總是不放心呢?”
紅麗要去的食雜店相距不遠, 就在谷家人每天上班上學都要經過的那條胡同兒裡,從院門出來,走進去拐兩個彎兒就到了。谷玉蘭去蘇家乾活兒時為自己準備的午餐麵包就是在那兒買的。谷玉蘭之所以對這段路心存戒懼,主要是因為沒有路燈,再加上附近每隔一段時間不是有酒鬼惹事,就是有男人尾隨女人的狀況發生。尤其去年,女廁居然接連兩次被偷窺,因此把這段路和這周圍弄得更加讓人害怕了。
估計紅麗該回來了,谷玉蘭難免著急。正在這時,紅麗氣喘籲籲地進門了。谷玉蘭小聲兒,問:“跑回來的?”
紅麗說:“碰到狗了,嚇我一跳。”
谷玉蘭說:“菜都做好了,你暖暖手就往桌兒上端吧!”
谷玉蘭進到裡屋,眼見蘇士華還在看紅麗學過的課本,她說:“蘇博士,怎沒上炕歇著?”
蘇士華抬起頭,說:“谷師傅,我不累。”
谷玉蘭說:“飯已經做好了。”
蘇士華放下書,說:“怎這麽快呢!”
谷玉蘭說:“都是家常菜,不費事。”
紅麗這時已經在臉盆裡兌好了溫水。蘇士華洗完手正要坐在炕沿兒上,谷玉蘭說:“蘇博士,炕上熱乎,你……你還是上炕,坐在炕裡吧!”
蘇士華說:“不用,我坐在炕沿兒上就行。”
紅麗說:“蘇博士,你是客人,哪能讓你坐在炕沿兒上啊!再說了,你坐炕沿兒上,那我坐哪兒啊?”
蘇士華見谷家母女態度都十分誠懇,便不再推辭,脫鞋上炕,背對著窗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