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的人都等汪處長開口,汪百權卻沉吟了好一會兒才像喝多了酒似的帶著半醉半醒,問:“我們是按表上的地址找來的,沒弄錯吧?你……你真是谷玉蘭?”
谷玉蘭說:“是,我有戶口。”
汪百權指著紅麗,問:“她是你女兒?”
谷玉蘭說:“是。”汪百權問:“她多大了?”
谷玉蘭說:“20歲。”
汪百權心想:“女兒20歲,媽媽30歲,這……這怎麽可能。”又見谷玉蘭和谷紅麗相貌不一樣,因此問:“你女兒是你親生的?”
谷玉蘭說:“是。”
同來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不明白一向談吐高雅的處長怎會問出這樣的話來。汪百權接著問:“你們住的這房子是一間半吧?”
谷玉蘭說:“是。”
汪百權問:“還夠住吧?”
谷玉蘭說:“夠住。”
汪百權說:“這房子看起來年頭兒不少了,牆也薄。”
谷紅麗說:“是。”
汪百權說:“這次所裡普查房子就是要準確掌握職工的住房情況,以便將來分房時參考。”
谷玉蘭說:“分房……”欲言又止。
汪百權問:“你女兒還在上學嗎?”
谷玉蘭說:“她中專已經畢業了。”
汪百權問:“在哪兒上班?”
谷玉蘭說:“還……還沒找到工作呢!”
汪百權說:“工作……現在好工作不好找,得抓緊。”
谷玉蘭說:“是。”
調查組一般每到一戶隻用10幾分鍾,可在谷家卻停留了半個多小時。當然,大多數時間都是汪處長在講話,不光問了不少與房子毫無關系的問題,還一再告訴谷玉蘭,讓她有事就說話,只要是能幫上忙的他一定會盡力。
汪處長帶人離開以後,關上院門,谷玉蘭說:“有人來,你怎沒先告訴我一聲兒?”
紅麗說:“告訴你幹啥?”
谷玉蘭說:“我好換件衣服。”
紅麗說:“媽,你這身兒衣服挺好的,換它幹啥?”
谷玉蘭說:“上衣露著肩膀,在人前穿不合適。”
紅麗說:“有啥不合適的?大街上不光有人露著膀子,還有人露肚臍眼兒呢!”
谷玉蘭說:“那是張狂。你怎不跟好的比呢?”
紅麗說:“露肚臍眼兒就壞了?”
谷玉蘭說:“就是不壞也瘋瘋癲癲的,咱可不學。”
麗說:“媽,你這是偏見。”
谷玉蘭說:“偏見?露肚臍眼兒的目的自然是想吸引男人看,想讓男人看肚臍眼兒的女人能好到哪裡去?”
母女倆邊說邊進了屋。
還沒等坐下,紅麗問:“媽,剛才那個女的在總務處裡是幹啥的?”來人裡面有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
谷玉蘭說:“她是出納員。”
紅麗說:“她穿的裙子可真漂亮。”
谷玉蘭說:“她坐辦公室,適合穿好的。”
紅麗說:“媽,她總往你腦袋上看,還笑了好幾次。你知道她為啥笑嗎?”
谷玉蘭問:“為啥?”
紅麗說:“肯定是笑你的頭髮。”
谷玉蘭用右手小指把並不長的頭髮往耳後理了理,說:“沒事兒,媽上班總戴著帽子,看見的人沒幾個。”
紅麗說:“媽,今後別再讓我給你理發了,還是去美發店吧!”
谷玉蘭說:“不用,你理的挺好。
” 紅麗說:“好啥呀!該長的理短了,該短的留長了,怎看都不好看。”
谷玉蘭說:“不用好看,剪短了就行。”
那是生下紅麗以後,滿月才不到幾天,谷玉蘭就買回理發用的工具,讓谷淑芹把她的長發剪成了短發,並從此再未留過長發。自從谷淑芹去世,之後這個理發的事就交給了紅麗。只是,紅麗乾別的手還算巧,理發不行,谷玉蘭的頭髮她理一次一個樣兒,次次有毛病。也就是谷玉蘭,若是換成別人,頭髮理成那樣兒恐怕連屋都不敢出。上次紅麗給古玉蘭理發是在一個月前,到現在當時的毛病還能看出來呢!
紅麗是真不想給古玉蘭理發,因此說:“媽,理發才能用幾個錢哪,你就別……別為難我了。”
谷玉蘭說:“理發用的錢是不多,可省一個是一個。”
紅麗說:“等我上班……你不去美發店也得去。”
谷玉蘭說:“上班……行,你上班以後媽說啥也得去一次美發店。”
紅麗畢業實行自主擇業。因此,有門路的都有好工作,像紅麗這樣既沒有門路,又沒有錢,想找好工作就難了。等坐到炕沿兒上,紅麗問:“媽,你們研究所總共有多少人?”
谷玉蘭說:“五百多。”
紅麗問:“總務處呢?”
谷玉蘭說:“三十多。”
紅麗問:“媽,剛才……剛才你們處長都把我弄糊塗了。總務處總共才三十多人,他怎會不認識你呢?”
谷玉蘭說:“在研究所,認識媽的沒幾個。”
紅麗問:“那是為啥呀?”
谷玉蘭說:“因為媽是掃地的,整天戴著帽子和口罩兒,穿著藍大褂兒。”
紅麗說:“媽,你糊弄小孩兒呢?若是你去研究所的時間短,他認不清我信;若是他不管總務處,是其它部門的,認不清我也信。媽,在單位你們不會總也見不著吧?”
谷玉蘭說:“見是能見著。不過,見著的時候很少。”
紅麗說:“只要能見著,就應該認識,他怎會……怎會認不準你呢?”
谷玉蘭說:“凡是他見到我的時候我都戴著帽子和口罩兒,穿著藍大褂兒。”
紅麗問:“媽,夏天在單位你也帶口罩兒嗎?”
谷玉蘭說:“戴。”
紅麗問:“天那麽熱,總戴著口罩兒不悶嗎?”
谷玉蘭說:“不悶,已經習慣了。”
紅麗問:“媽,你中午不會不吃飯吧?”
谷玉蘭說:“吃飯。”
紅麗說:“這不就得了。吃飯就必須摘下口罩兒,只要摘下口罩兒就有被處長碰上的時候。”
谷玉蘭說:“沒有,我吃飯都是在保潔組。”
紅麗問:“處長不去保潔組嗎?”
谷玉蘭說:“去,不過很少。”
紅麗說:“少也能碰上。”
谷玉蘭說:“他中午不去。”
紅麗問:“你們保潔組另外那些人也都整天戴著口罩兒嗎?”
谷玉蘭說:“沒有。”
紅麗問:“那你又為啥總戴著?肯定是怕別人認識你,笑話你是掃地的。”
谷玉蘭搖頭,說:“不是。”
紅麗問:“那是為啥?”
谷玉蘭說:“為了減少麻煩。”
紅麗不解,問:“啥麻煩?”
谷玉蘭說:“就是……男人不懷好意帶來的麻煩。”
紅麗笑了,說:“媽,你是不是神經過敏哪?就算有人對你……看上你也不是壞事,還用得著這麽小心嗎?現在有許多女人為吸引男人都唯恐露的少。就你,老天給你這麽漂亮的臉你都藏起來,多可惜呀!”
谷玉蘭說:“女人被男人看上也許不一定是壞事,可壞事往往都是從女子被男人看上開始的。你說話就找工作上班了,有些事理也該明白了。”
聽完谷玉蘭的話紅麗吐了吐舌頭,知道若是再這麽怎想怎說非挨說不可,因此趕緊轉變話題,問:“你們處長是不是腦袋讓驢踢過呀?”
谷玉蘭說:“別胡說。”
紅麗說:“要是沒讓驢踢過,他怎回問那麽傻的問題呢!”
谷玉蘭問:“啥問題?”
紅麗說:“問我是不是你親生的。”
谷玉蘭說:“他問……可能是因為咱倆長得不像。”
紅麗說:“不像……是啊,媽,咱倆為啥不像呢?”
聽女兒這麽問,谷玉蘭趕緊岔開話題,說:“你得抓緊時間學習,看找工作時人家面試提問題答不上來。”
紅麗說:“我學。”
之後又跟古玉蘭嘮了幾句別的,便說她跟同學約好了有事,得出去。臨走之前,谷玉蘭先是給她拿了30元錢,之後又囑咐好幾遍要她早點兒回來。
谷玉蘭不分冬夏上班時總戴著口罩兒確實讓人感到有些奇怪。然而,如果你對她的了解多些又會覺得合理。原來,谷玉蘭在進研究所之前曾有六七年一直在打短工:在飯店刷過盤子,給廚師打過下手兒;在工地篩過沙子,給瓦匠師傅當過小工兒;在醫院照顧過病人,當過護工;在……凡是女人能乾的活兒幾乎乾遍了。為啥她的工作會換這麽勤呢?是嫌這個累怕那個髒嗎?不是。是她沒長性,圖新鮮,一種工作乾一段時間就夠了嗎?也不是。她之所以總換工作,都是因為被男人騷擾造成的,是要躲避。那時候她二十幾歲,雖然穿的不好卻掩不住她的美色,像極了一朵花兒。因此,只要在那兒呆上一段時間,不是這個男人黏黏糊糊的要跟她處對象,就是那個男人死皮賴臉的要跟她交朋友。沒辦法,谷玉蘭就只能用換工作來躲避這些人的糾纏。至於用帶口罩兒穿藍大褂兒來掩飾自己,是去研究所前一年才想出的辦法。你別說,這招兒還真挺管用,自從用口罩兒用衣服把自己包裹起來以後,糾纏她的人明顯少了。因此在接班去研究所時,谷玉蘭就打好了繼續包裹自己的主意。
其實,汪處長之所以在那麽長的時間內都不認識谷玉蘭,除了谷玉蘭總是有意識帶口罩兒和藍大褂兒來掩飾自己之外,還有兩個原因:一,保潔員的身份在整個研究所是最低的,如果不是自己張狂搶著拋頭露面,根本就不會有人多看你一眼;二,谷玉蘭不喜交往,只要有可能,她總是故意躲開別人的視線。汪處長9月初之所以把谷玉蘭叫進他的辦公室,正是因為8月份他去谷家時見過谷玉蘭,並起了歪心。後來,汪處長曾找各種理由各種機會接近谷玉蘭,甚至大中午的也會去保潔組。無奈谷玉蘭要麽躲著他,要麽根本不理他。因此,汪處長的心裡難免又氣又急。
人有時就是這般怪法:愈是不該得到的便愈是妄想;愈是得不到的便愈想得到。
谷玉蘭的男人早在她的女兒出生之前就沒了。然而,二十年來,或由人介紹,或主動向谷玉蘭示好的男子雖然少說也有幾十個,卻沒一個能得到谷玉蘭的認可:無論男方的條件有多好,谷玉蘭都一概回絕;無論追求她的男子怎麽向她獻殷勤,谷玉蘭都婉言堅拒。
汪處長在研究所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在異性面前也總是女人巴結他上趕著他。故此,面對谷玉蘭的有意躲避他既心癢難鬧,又感覺自尊受了傷害。非但不知難而退,反倒下了不把谷玉蘭弄到手絕不罷休的決心。利用所裡開大會的機會把谷玉蘭單獨留在大禮堂,然後以檢查工作的名義接近她, 讓她躲無可躲,是汪百權思謀好幾天,早就決定的。
從大禮堂南面的門進來時一條東西方向的橫廊,穿過橫廊在進門才是安著椅子的大廳。保潔組的人乾完活兒剛離開,開會的人就陸續到了。人挺多,雖然大多數人都在大門外就把鞋底兒上的雪清理過了,還是有不少雪踩在了橫廊的地上。谷玉蘭左手提著一個帶橫梁的鐵撮箕,右手拿著一把苕帚,就在走廊裡面看著掃。等裡面的會開始以後,估計再沒人來了,谷玉蘭把橫廊又打掃了一遍,眼看著地上乾乾淨淨,她這才決定要坐下來喘口氣兒。
大禮堂能容納600多人,來開會的只有二三百,谷玉蘭知道裡面有空坐位。要是換成別人,無論是為了歇著,還是因為好奇,都會選擇到會場裡坐下。谷玉蘭沒有。她已經從別人口裡知道今天開的是學術年會,只有所裡的專家,學者,科研人員參加。這樣的會雖然不怕別人聽,可她卻認為自己不配聽,不該聽。
從大禮堂南面的橫廊兩端往北拐,東邊和西邊各有一條豎廊。因為廁所在西邊,去的人多,所以谷玉蘭來到東邊。東邊的豎廊裡空無一人。
谷玉蘭想:“在這兒正好,既可以歇著又沒離開崗位,還能避開汪百權。”
貼著東牆有一排椅子。谷玉蘭把撮箕放在椅子前面,苕帚斜靠在撮箕上,自己這才坐下來。
忙活了大半個上午,雖然沒覺出累,能坐下也確實比在門口兒站著好多了。然而,剛坐下不久,當谷玉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時不免吃了一驚:汪百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