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不實,往往得用十句假話來圓謊,甚至更多。
在飯桌兒上,谷玉蘭幾乎不開口,到處都是紅麗的聲音。先是誇上海的樓有多高,海有多藍,隨後又描述上海人有多洋氣。她之所以搜腸刮肚地把以前對上海的了解和想象一股腦兒說出來,目的只有一個:證明自己確實是在上海了。
谷玉蘭實在聽不下去,這才攔了一句:“明天上班,吃完飯趕緊準備準備。”
紅麗說:“媽,準備啥呀?”
谷玉蘭說:“早點兒歇著。”
紅麗不以為然,說:“現在出門兒,除了飛機就是車,一點兒都不累。”
蘇士華說:“上海跟春城比,差別大嗎?”
紅麗說:“大。跟上海人比,咱春城人就只能用一個字形容:土。”
蘇士華說:“確實,咱春城人沒有上海人時尚。不過,我覺得這沒什麽不好。”
紅麗說:“虧你在英國呆那麽多年,思想比上海人還守舊。”
蘇士華說:“你說的沒錯,有些東西是很難改變的。對了,你看到黃浦江了吧?”
紅麗略微猶豫了一下,說:“看了,還坐船了呢!”
谷玉蘭說:“我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沒通,為啥關機呀?”
紅麗說:“開始是乘飛機不讓開機,後來是手機沒電,我又忘了帶充電器,不關機怎整啊?”
蘇士華問:“你是穿貂皮大衣去的吧?不熱嗎?”
紅麗說:“當然熱了,所以我才一到上海就買薄裙子換上了。”
蘇士華邊點頭邊想:“除夕那天上海的最高氣溫只有10攝氏度,怎麽可能穿薄裙子呢?”
嘴上卻問道:“這次去的是上海,下次打算去哪兒?”
紅麗說:“下次……我還沒想好呢,反正不會總呆在家裡。”
谷玉蘭說:“沒有下一次。再出門你跟士華一起走,士華不去你也不去。”
紅麗噘起嘴帶著誇張的表情,說:“媽,那是為啥呀?憑啥我自己就不能去呀?”
谷玉蘭沒回答。
蘇士華說:“能去能去,行萬裡路強過讀萬卷書。”
紅麗樂了,說:“這還差不多。”
蘇士華吃完飯離開餐桌兒去了書房。谷玉蘭邊收拾碗筷邊對紅麗說:“別再玩兒了,今年要個孩子。”
紅麗說:“我還沒玩兒夠呢!”
谷玉蘭問:“出去玩兒真有那麽好?”
紅麗說:“好。”
谷玉蘭問:“能當飯吃嗎?”
紅麗說:“媽,你……你……”
谷玉蘭說:“你已經二十二了,該有點兒正事兒了,別總想著玩兒。”
紅麗說:“媽,現在誰不玩兒啊?”
谷玉蘭說:“別人怎玩兒媽不管,你這麽玩兒不行。”
紅麗說:“媽,我都結婚了,你怎還這麽管我呢?”
谷玉蘭歎了口氣,說:“媽也不想管,可是……你真是自己去的上海?”
紅麗說:“是。”
谷玉蘭問:“小倩和彩霞知不知道你去?”
紅麗一驚,想:“怎提起她倆了?”又想:“媽就怕我跟她倆接近。”因此回答說:“不知道。”
谷玉蘭說:“今後無論做啥事別老想是為自己,得多替士華想想。”
紅麗說:“我想了。”
谷玉蘭說:“想了還去。”
紅麗說:“家裡不是還有你陪他嘛!”
谷玉蘭說:“我……我只能做飯,
收拾屋子,能跟你在家一樣嗎?” 紅麗壓低聲音,問:“士華沒不高興吧?”
谷玉蘭說:“他天天忙,我也……”
紅麗說:“習慣就好了。”
谷玉蘭說:“習慣……怎麽,你還想走?”
紅麗說:“有機會為啥不走哇?”
谷玉蘭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嘛,再出門得跟士華一起,他不去你也不許去。”
紅麗說:“媽,這都什麽時代了,你怎還……還搞夫唱婦隨呢?”
谷玉蘭說:“能跟士華一起是你的榮幸。”
紅麗說:“我都想好了,今後一定得活出自我。要是跟你似的每天都兩點一線,我可受不了。”
谷玉蘭說:“你……太自私,太任性。”
紅麗說:“媽,最初我本來想士華陪我一去,是他不去,我才自己去的。”
谷玉蘭說:“士華不去,你就該在家陪他。”
紅麗說:“為啥非得我陪他,他都不陪我呀?”
谷玉蘭說:“因為你是他媳婦兒。還有,他可能是累了,好不容易有幾天休息想歇一歇,靜一靜。總之,他不去肯定有他的道理。”
紅麗說:“他有他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
谷玉蘭問:“你有啥道理?”
紅麗說:“我的道理就是要活出自我。”
谷玉蘭說:“自我……自我……既然這麽想自我,當初為啥要嫁人呢?”
紅麗笑了,說:“那也是為了自我。”
谷玉蘭問:“出去玩兒對你真的就那麽重要?”
紅麗說:“也不是。我主要是悶,想出去散散心。”
谷玉蘭壓低聲音,問:“出去這幾天,你沒做不該做的事吧?”
紅裡帶著驚訝和不滿,問:“媽,你說啥呢?”
谷玉蘭問:“你不明白?”
紅麗說:“你就會胡思亂想。”
谷玉蘭說:“我刷碗,你去歇著吧!”
說完進了廚房。紅麗把著廚房的門框站著,過一會兒才離開。
谷玉蘭輕歎了一聲,女兒的歸來不但沒能讓她釋去重負,心裡反倒更加墜墜了。她總覺得紅麗的話裡有什麽不對,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紅麗一回到臥室就把她用的那個床頭櫃兒打開了,這個床頭櫃兒裡邊被隔板分成上下兩層。她光把裝在下層的東西都拿出來,然後從帶回的那個旅行包裡取出幾個很精致的小盒子,把它們放在了床頭櫃兒下層的最裡邊兒,完了把剛剛從床頭櫃兒裡拿出的東西又放了回去。這樣,那幾個新放進去的盒子便被外面的東西擋住,不特意翻找就不會被發現了。她之所以把這些盒子藏起來,自然是不想讓人看見,因為這幾個盒子裡除了那對兒金手鐲之外,還有李老板給她買的其他首飾。買這些東西得用多少錢蘇士華和谷玉蘭雖然不一定能說準,可紅麗買不起他倆肯定是知道的。因此,在沒為錢的來源找到合理借口的情況下,紅麗不想讓他倆見到。
把幾個小盒子處理完之後,紅麗這才把旅行包裡的其他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並拿著一個長方扁紙盒去了廚房。
谷玉蘭在擦灶台,紅麗說:“媽,這是我給你買的。”
紅麗說的當然不是真話。她拿在手裡的東西本來是李老板給她買的,是她意識到出去一回什麽也沒給媽媽買有些不妥,這才拿出來充數的。
谷玉蘭回頭看了看紅麗手裡的盒子,問:“買的啥?”
紅麗說:“真絲內衣。”
谷玉蘭問:“你給士華買啥了?”
紅麗一愣,說:“沒……沒買。”
谷玉蘭說:“都說上海又大又繁華,怎麽,就沒一件衣服適合士華?”
紅麗說:“當然有,就是……太貴。”
紅麗沒給蘇士華買衣服當然不是因為貴,而是當著李老板的面她無法用李老板的錢給自己丈夫買東西。
谷玉蘭說:“貴?連一雙襪子也買不起?”
紅麗說:“媽,你淨開玩笑,大老遠的誰會買襪子做禮物啊?”
谷玉蘭問:“你都給自己買啥了?”
紅麗說:“都……都是衣服。”
谷玉蘭問:“花多少錢?”
紅麗遲疑了一下,說:“八千。”
在谷玉蘭問:“你都給自己買啥了”的時候,紅麗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回答“沒買啥”,之所以話到嘴邊又咽回去,改成了“都是衣服”,是因為她突然想到若是說“沒買啥”,新買的衣服便沒法兒上身。後來之所以說花了“八千”,當然也是有考慮的:第一,他已經為這八千元想好了出處;第二,八千元能買不少衣服,這樣,就能除了以後因為她常換新裝可能給丈夫和媽媽帶來的疑惑。
谷玉蘭問:“八千?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紅麗說:“有平時攢的,還有借的。”
谷玉蘭問:“借多少?”
紅麗說:“五千。”
谷玉蘭說:“因為餓,有借錢買米的,因為冷,有借錢買衣的,因為……你都有那麽多衣服了,怎還借錢買呢?”
紅麗說:“媽,我尋思好不容易去一次,這才……”
谷玉蘭問:“你真的什麽也沒給士華買?”
紅麗說:“沒……沒買。”
谷玉蘭歎息了聲。
紅麗說:“媽,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谷玉蘭說:“我不要。”
紅麗說:“是真絲的。”
谷玉蘭說:“愛啥絲啥絲。”
紅麗心裡說:“不要拉倒,我還有點兒舍不得呢!”
這天晚上,紅麗洗完澡之後去了書房好幾次,結果每次蘇士華都以“今天的事還沒做完”為由,不肯跟她一起回臥室。紅麗先是生氣,後來終因這些天過於貪黑,太累了,也就睡著了。
蘇士華是11點半上床的。在書房裡的時候他想了很多:先是做出離婚的決定,並且打算第二天就付諸行動,因為跟紅麗的婚姻多延續一天,他就要多一天承受恥辱;後來是因為想到了谷玉蘭,這才對剛剛做出的決定又做了修改——離婚雖然不變,卻把離婚時間往後推遲了兩三個月。
紅麗早晨一醒就穿著睡衣去了書房。見蘇士華正在寫東西,她從後邊摟住脖子,問:“你昨晚是幾點睡的?”
蘇士華說:“11點多。”
紅麗問:“怎那麽晚才睡?”
蘇士華說:“我不是說了嘛,有事沒做完。”
紅麗說:“你怎不叫醒我?”
蘇士華說:“旅遊是很累人的。”
紅麗壓低聲音,說:“才6點半,再睡半個小時,7點起來也不晚。”
蘇士華說:“我正忙著,你去睡吧!”
紅麗猛地松開蘇士華的脖子,挺直身體,說:“我想你想的已經……”
蘇士華說:“你去忙吧!”
紅麗帶著氣回了臥室。
蘇士華之所以晚睡早起,為的就是要避開紅麗。
吃完早飯,7點剛過蘇士華就去上班了。谷玉蘭收拾完廚房也離開了家。紅麗打扮挺長時間,是最後一個出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