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所在的城市，漫步在城市的街道，梧桐樹葉落飄散，我習慣一刻不停的抽著煙，和不同的人擦肩而過，這對於我來說是一種享受，一種對孤獨的親切感，這讓我覺得在我淺顯甚至任性的認知裡我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恰好遇到了以前在城市幾個琴行結交賣唱的朋友於是互相寒暄後受他們的邀請一同去吃飯。

　　雨就猝不及防的傾瀉而下。我和幾個朋友正坐在燒烤店裡吃著燒烤，這場來勢洶洶的雨在大西北這種溫帶大陸性氣候支配的地域像是一種上天的贈與。

　　空氣中的灰塵被雨水包裹落在地上，樹葉上的泥土被衝刷滴進土地，地上的灰土被雨水攜帶流進地下，這座總是灰蒙蒙讓人感到壓抑的邊境城市迎來久違的清新。

　　下雨的緣故，除了我們和老板店裡別無他人。老板坐在櫃台三心兩意的刷著手機。

　　後來，門口傳來聲響，老板伸直脖子看去，是流浪漢老魏。此刻的老魏沒有來得及回到橋洞就已經渾身濕漉，他推著自行車，車被雨水衝洗一新，正如老魏也被清洗的乾淨。

　　對於老魏我們都是有印象的，琴行的這幾位朋友喜歡在城市天山上露天賣唱，聽客像無規則運動的粒子，來來往往。駐足，離開，遠視，打賞…………

　　唯獨老魏喜歡坐在天橋上看著我們唱歌，直到我們收拾好音響，抽著香煙跟老魏揮手道別，而老魏也會憨憨揮手離開。

　　總覺得信奉文藝的人們內心大都都是乾淨與溫柔的，很少有偏見，極少有歧視，沒有所謂的高高在上趾高氣揚，因為在這個金錢至上的時代，大多數的文藝信奉者要麽勉強溫飽，要麽顛沛流離，對底層的生活更為接近與理解。所以大多數人老魏躲避不及趨之若鶩，而我們幾個人卻願意同他成為朋友。

　　老魏是城裡的流浪漢，他有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後胎只剩下鋼架，所幸的是老魏從來不騎車，只是把他的被褥衣服用繩子捆好放在後座推著。

　　老魏喜歡抽煙，但從來不買煙，他會向行人要煙，也會去撿起地上的煙頭抽幾口，時常可以見到他在垃圾桶的滅煙口徘徊。老魏從來不要錢，也不坐在十字路口乞討，看到人來了就說:“有酒沒有，有酒沒有?”

　　大多數人都會厭惡的遠離他，有的人會動了惻隱之心調侃著他，隨後也會從包裡掏出零錢丟給老魏，老魏拿著錢也不說謝謝，說:“等我去買酒，我跟你一起喝！”人們都當老魏是智障，也不等老魏回來就沒入人群，等老魏回來也只有他一人喝酒。

　　老魏也可憐，有一天老魏剃了頭髮，是一個走街串巷的老剪刀師傅免費幫他剪的。老魏推著自己的自行車準備回到城南的橋洞裡。

　　路邊溜達著一群地痞流氓，地痞流氓看到老魏心中的惡念至使他們對老魏各種調戲，腳踢扔石子，吐口水，老魏也不還手，傻傻的笑著，這讓地痞流氓玩性大發，笑的像個醜陋的邪惡巫師。

　　一個地痞流氓走上前去踹倒老魏的自行車，自行車倒在地上，被褥亂做一團散落，老魏彎腰去收拾，匍匐在地上像瘋狗一樣衝著地痞流氓咆哮。

　　我和幾個朋友剛好賣唱經過，大聲製止著地痞流氓。其實那一刻心中我們是害怕的，你可以不害怕有著正經職業或者有著家庭亦或是知識分子的社會成員，但是對於整天無所事事三五成群的地痞流氓卻讓人後怕。畢竟他們總能像狗皮膏藥一般纏著你亦或者陰地裡下黑手的事情層出不窮讓人確實感到唏噓不已。

　　現實中太多的人對生活低頭，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觀念已經深深刻入骨子裡，於是他們對現狀搖搖頭歎口氣然後離開。

　　看著這滿目漆黑的世界，我和這幾個朋友依舊相信世界有潔白、乾淨這回事。若果沒有人想要成為光，那我們也願意成為煙火，即使轉瞬即逝，亦或者收效甚微。

　　或許被我們製止亦或許他們害怕精神不正常的老魏做出不理智的同歸於盡玉石俱焚的事傷害到他們，一念之間老魏可以判若兩人成為瘋子，若是老魏非要拚個魚死網破，顯然地痞流氓知道這對他們是極其不利的，於是地痞流氓驚恐逃跑，老魏用手臂抹乾淨眼淚，擤了擤鼻涕擦在破爛的鞋底上又推著車走回自己的那個橋洞。

　　後來在小城裡總能遇到老魏，有時候他不穿鞋，有時候從垃圾桶裡換上了新衣裳，有時候不推著自行車，有時候頭髮又長了，有時候頭上又有了新的傷疤，只是見面的時候，他總能認出我來，歡呼雀躍拍手叫我好人。

　　原來在這物欲橫飛，今天有明星出軌，明天有網紅自殺，後天有主播封殺的世界。我們被動享受著快餐網絡的心靈雞湯，卻未曾想過我們也只是生活在芸芸眾生的一員，大千世界，總有一些底層的溫暖讓你覺得人性本善。

　　到底來說，老魏並不是智障，身體也沒有障礙，用無家可歸的孤寡老人外加人格不健全來形容他最為貼切。老魏擁有六十歲的老態龍鍾，也擁有孩提的單純智商。

　　社會上的人都說老魏是個可憐人兒，年輕時候老婆跟別人跑了，唯一的兒子也溺水而亡，然後老魏就瘋了，老魏最開始是有家人的，他們生活在城區郊外的山上，他的老父親老母親拋棄老魏也撒手人寰。福利機構幫助過老魏去敬老院最後也不了了之，索性就任由老魏自我發展，生死由命。

　　老魏站在門口，提溜著老鼠般的眼睛，可憐巴巴看著老板:“我可以進來躲雨嗎?”老板看向大雨，可能覺得沒有客人再來，隨即點點頭，老魏喜笑顏開，順手把自行車停在一旁，走進店裡，坐在一個角落。

　　老魏就坐在那裡，看著我們，我們看著也看著他。雨越下越大，天空黑了下來，吹著風，撕扯路邊的樹木。行車開著大燈。濺起水花，透過光亮，看這人世熱鬧的清冷。雨水嘩嘩，鳴笛匆匆，世人皆在趕路，唯有這燒烤店是片刻的溫馨。

　　老板走進後廚，忙碌一會兒，端出一個鐵盤子，裡面放著幾串面筋和羊肉，混在一起。“老魏，來，拿去吃！”

　　老魏坐在角落看著老板，站起身來，把雙手在滴水的衣服上揩乾淨，弓著腰，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到老板面前，雙手拖住鐵盤，笑起來像個得到母親糖果的孩子。老板不善言語，滿嘴胡渣咧開，看向門外一眼便坐回櫃台。

　　老魏做回位子上，蠻有儀式感的講鐵盤擺在桌子上，隨即細嚼慢咽起來。哥們幾個知道老魏好喝酒，便給他送了幾瓶過去，老魏看著我們，手舞足蹈起來，嘴裡含糊著感謝，真是個單純的人兒！老魏身上滴著水，拍掌的時候水花四濺。

　　幾個人就在店裡有意無意的聊著，老魏突然起身來坐我旁邊，朋友們離開移動，老板過來轟他，被我製止了，一把朋友旁坐的板凳拿過來讓他坐下，我拿了個杯子，給他倒滿酒，然後再給自己倒滿，朋友們不約而同倒酒。

　　老魏說話有點顛三倒四，但是大體意思還是能聽明白，說我是個好人。心想:我只不過是給他倒酒罷了，他便認為我是好人，這世間的好人都如此廉價嗎?

　　我搖頭笑笑。說到:“我可不是什麽好人，相反我壞的很！”老魏聞言依舊手舞足蹈，用他的手拍著我的大腿，急切的說到:“上次我遇到跟你一樣的人， 他們打我罵我，還把我的自行車推到，只有你給我酒喝，你就是個好人！”

　　一群朋友大笑，就連老板也笑起來。老魏拿起酒杯，一飲而下，而我也杯酒下肚，老魏笑起來，把自己鐵盤裡一串完整的面筋遞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老魏笑起來，開始拍手，像極了幼兒園裡得到老師表揚的孩子。

　　店裡的人都笑著，不知是出於溫暖的場景還是出於老魏的動作滑稽。

　　老魏在桌底下看到了一根煙，於是用他手裡的棍子慢慢的撥，好容易要撥出來了，一朋友的看到了並製止了他，當時我心裡想我這朋友難道連煙都不讓人家撿，結果那個朋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遞了過去，直接遞到了老魏濕漉的手裡，並且說一字一句，一停一頓的說到:“地上的，不要，髒。”像極了小時候父母教孩子不許亂吃東西苦口婆心的模樣。

　　隨即朋友給老魏點煙。老魏抽著煙，一邊拍掌，一邊笑，嘴裡唱歌:“你們都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一直循環這樣的語句，沒有譜曲，就跟著他自己所認為的心情謠唱。

　　雨越下越小，天越來越黑，朋友幾個準備起身回琴行，我們把所有酒杯倒滿酒，給老魏也倒滿，老板也一臉職業假笑跑過來，幾人起身碰杯，唯獨老魏跪在地上舉杯，我們叫他起來，他卻瘋狂搖頭，擰不過他的倔強，便由他而去，一群人也主動降低身位，與他碰杯，杯酒下肚，一哄而散。老魏也將推著他的自行車回到那個潮濕的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