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離起身還了一禮,道:“有勞這位姐姐,請先行一步,我等隨後便到。”
紅裙侍女也不多言,目光在將離臉上稍作停留,便自離去。待得她走的遠了,將離才又對兩人道:“且安心稍坐片刻,待為兄清理一番。”說著便去整理桌上杯盞。
青鸞拉住他道:“哥哥不必理會,自有侍女前來收拾。咱們這便走吧。”
將離卻搖頭正色道:“將離既無尺寸之功於瑤池,每日在此白吃白住,已是不該,心下時有不安,又怎好再給諸位姐姐多添麻煩?舉手之勞而已,鸞兒不必多言。”
“瞧哥哥現在的模樣可真像一個老學究呢。”火鳳咯咯笑道,卻也不上去幫忙,轉身去扯青鸞的頭髮絲玩。她深知哥哥雖為一介凡人,卻自有凜凜氣節。
片刻之後,將離牽著青鸞、火鳳往牡丹宮緩步行去。
牡丹宮內燈火通明,兩壁懸掛的數十盞異獸紋宮燈投射出七彩豪光,每盞宮燈的紋飾形態各異,精美繁複又自相同。
珠簾繡幕之後,兩位面容絕麗的仙子端坐於玉幾之前,眉間各點一點朱砂。玉幾上擺放著紫金麒麟香爐,龍涎香靜靜燃燒,嫋嫋青煙自爐中升起,房中異香繚繞。
身後的照壁上懸著一幅書法,只是內容甚是奇特,非詩非詞、非曲非賦。字跡清麗娟秀,叫人一瞧便知是出自女子之手,筆劃行雲流水,顯示著作者極高的書法造詣。只是墨跡方乾,似是新書就不久。
書雲:
昂昂然自遠古走來,豔豔然從歲月異妝;
躍躍乎隨千卉出新,姣姣乎竟百花較靚。
仰呼洛神以相伴,俯折贅枝而倜儻;
邀百花以舉樽,送梅去而惆悵。
左首那仙子一身雪白羅衣,貴氣逼人,正是牡丹仙子;右首仙子粉色羅裙,嬌俏可人,卻是芍藥仙子。
兩位仙子各執一串七彩瓔珞系在一件奇異的衣裳上。瓔珞乃是由赤金、純銀、琉璃、硨磲、珊瑚、赤珠、瑪瑙編織而成,正中分別鑲嵌著美玉雕成的牡丹與芍藥,端是華貴難言。
《維摩詰經》中所記載的“整百寶之頭冠,動八珍之瓔珞”指的便是此物。
兩位仙子相視一笑,心下都有幾分歡喜。
芍藥仙子扭著嫵媚妖嬈的身段,毫無形象得伸著懶腰道:“姐姐,這下可好了,有了此物,以後公子便可以去昆侖山中遊玩,無需再被困在瑤池一隅了。他已困了許久,想是悶得慌了。”
牡丹仙子坐姿端莊秀麗,神色卻有一絲憂慮,皺眉道:“正是如此。只是此物非同尋常,公子又是性情高潔,未必便肯輕易收下了。前幾回你給公子送去青衫之時,不就體會過公子的固執麽?”
將離平日所穿青衫,便出自兩人之手。那兩側衣角所紋繡的牡丹和芍藥圖案,正是兩人得意之作。
芍藥仙子不以為然,狡黠地笑道:“若論心靈手巧,我不如姐姐,但要說聰明伶俐嘛,姐姐自是不如我了……”
牡丹仙子瞪了她一眼,道:“依我瞧你是跟火鳳那丫頭學壞了,拐著彎兒來打趣我?可是皮癢欠收拾了?”
芍藥仙子嬌笑道:“小妹豈敢~公子是謙謙君子,姐姐可知,君子可欺之以方,小妹略施小計,自能讓公子收下此物。”
“計將安出?”
芍藥仙子轉頭望著照壁上的那副書法,湊到牡丹仙子耳畔道;“公子來時,可如此如此……”
牡丹仙子伸手去揪她耳朵,
口中道:“好啊,個死丫頭,平日裡倒是瞧不出來你竟這般伶牙俐齒,姐姐倒是小覷你了。” 芍藥仙子哼了一聲,忽而站起了起來,提著裙角身子轉了一圈,飄帶飛舞如彩蝶紛飛,百褶羅裙便如盛開的芍藥花,美得如夢似幻。她淺笑道:“姐姐快給我瞧瞧,今日我是不是瘦了一些?”
牡丹仙子似笑非笑得盯著她,神情古怪地道:“小妮子羞也不羞?”
“姐,姐姐何,何出此言……”芍藥仙子紅著臉小聲地問道。
“此刻百花宮裡正在飲宴,平素你最喜熱鬧,更喜飲酒,娘娘珍藏的‘醉生夢死’都被搬出來了兩壇。換做往日,你聽到‘醉生夢死’便走不動道,又怎會巴巴留在我這清清冷冷的牡丹宮?難怪以你這憊懶的性子,竟能在牡丹宮裡一住兩月,日日陪我做著枯燥無聊的針線活兒。我道為何?原是小妮子紅鸞星動……”
牡丹仙子嘴角微微翹起,隨後又怪聲怪氣地吟道,“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呵呵,呵呵呵~”
芍藥仙子羞得眼淚都快掉了出來,狠狠一跺腳,膩聲嗔道:“人家,人家哪有……我只是……”
“你只是與公子有緣嘛,我懂,我都懂……”牡丹仙子笑吟吟的,一副我什麽都知道的表情。
“啊,你,你住口……”芍藥仙子羞不可抑,便連耳根子都紅透了,尖叫著撲將上去,雙手直往牡丹仙子腋下撓去。
牡丹仙子最是怕癢,一邊扭著身子躲閃,一邊忙不迭去抱芍藥仙子,口中卻不停嬌笑道:“被我說中了吧,是要殺我滅口嗎?你又怕什麽?跟姐姐又有什麽好害羞的?呵呵呵。”
“沒有,沒有,就是沒有~姐姐你欺負我~”
兩人笑鬧了好一陣子才發髻散亂得分開,各自整理著儀容。
牡丹仙子一手理著秀發,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了戳芍藥仙子:“小妹子,說正經的。數千年以降,姐姐見過的男子也不在少數。可似公子這般精致的人兒,便是仙界之中也是難尋——其貌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菊被霜;其靜若何?松生空谷;其文若何?龍遊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便是姐姐我也很是心動呢。你若真是有心,跟公子表露一下心跡,原也無妨……怕只怕,怕只怕神女有意,襄王無心呢……只是你若不下手,說不得有人要搶個先了……”
芍藥仙子先是怔怔地聽著,只是牡丹仙子話中之意讓她有點著急,小臉一板:“哼,菡萏那個狐媚子……她,她三天兩頭就往公子那裡跑,整日價對公子噓寒問暖,真個是不要臉,氣煞人也!”
牡丹仙子卻臉帶高深莫測的笑意,道:“這卻怪不得菡萏丫頭,她是出了名的乖巧性子……姐姐可是瞧著你們長大的,又素知你這妮子外驕而內矜。可你這面皮也是忒薄了一些,須知咱們這瑤池之內,最不缺的便是美貌女仙。就我所知,心慕公子的姐妹可是不在少數呢。就連瓊英姐姐也……咳咳,所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你自個琢磨一下是不是這個理?”
這麽一說芍藥仙子倒是愣住了,目光迷離得瞧著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臉色時紅時白。
牡丹仙子也不出聲打擾,閉上眼睛端坐養神。為了縫製手中那樣古怪衣裳,這些時日她廢的心力可不比芍藥仙子少上半分。
“姐姐。”過得半柱香時候,芍藥仙子方才幽幽一歎道:“姐姐知我憐我,小妹自是感懷在心。公子這人最是謙和,平常待人處處有禮,可,可我卻不知道他的心兒落在了何處……小妹自知平日行事頗有孟浪之處,唯獨這一件事,小妹實不敢回答。隻消得,隻消得平日能多瞧他幾眼,待他好上一些,也就心滿意足了。”
心在何處麽?牡丹仙子心頭亦自微歎,正待開解幾句,有侍女來報,說道:“娘娘,公子和兩位小姐已至宮外等候。”
兩人都是一驚,急忙對著銅鏡整理儀容,牡丹仙子道:“快快有請。”
將離等三人跟在侍女身後走過一條甬道,進得牡丹宮來。那侍女引著三人穿過偏廳,來到一處珠簾繡幕之前。她掀起簾子向三人招手,讓在一旁請他們先進。
將離甫一進廳,便瞧見牡丹芍藥兩位仙子正盈盈立於那處書法之下,姿容甚是端莊。
待得瞧清了那書法的內容,將離登時微微一愕,心下不由略感忐忑。
那幾句詩不成詩,賦不成賦的句子,本是來自他前世一位高賢所做《牡丹花神賦》中的部分句子。幾日前偶遇牡丹仙子沐浴方歸,粉臉桃腮風華絕代的模樣讓他覺得甚是應景,略微改了一處後情不自禁輕聲吟誦出來,卻不曾想被牡丹仙子聽了去,更沒想到竟被寫了下來裝裱之後懸掛於廳內。
當下將離上前幾步,長揖到地,說道:“將離見過兩位姐姐。”
兩人斂衽回禮,同聲說道:“公子萬福。”
牡丹仙子隨即對火鳳青鸞道:“鸞兒鳳兒,我們有幾句話要對公子訴說,東廂側廳裡有我前些時日去蝴蝶泉畔特意為你倆采來的赤炎果,你二人且先行回避一下過去吃些罷。”
芍藥仙子不由得心下暗讚牡丹仙子思慮周詳。凡鳳凰之屬天性喜火,這赤炎果性子暴躁熾烈,味道又極是甘甜鮮美,隻生在地熱升騰之處。
昆侖山四處冰天雪地,這果子便是在瑤池之中也甚為難得。蝴蝶泉位於雙鳳谷向陽那一端的一處地下溶洞之內,是一眼頗小的溫泉。只因水溫略低,瑤池內又多有溫泉分布,所以罕有仙子前去沐浴。
那一日牡丹仙子外出找尋玄冰蠶絲時無意中路過蝴蝶泉,見泉畔生著幾株赤炎果樹,當即便采了一些回來。這赤炎果對旁人無甚大用,瑤池中最不乏的便是滋味甜美的仙果,可鳳凰食之卻大有裨益。雖是巧合,說特意為她們而采亦絕非虛言。
火鳳青鸞當即一聲歡呼便衝了出去,她們與仙子們在一起生活以歷數千載,彼此感情甚篤,自不會因為讓她們回避便心生芥蒂。聽得有她們最愛的赤炎果吃,哪裡還待得住?
火鳳衝出幾步又風風火火得折了回來,撩起簾子轉頭對廳中芍藥仙子道:“芍藥姐姐,莫要顧忌我和青鸞,你們隻管多說一會吧,最好便留哥哥宿在牡丹宮說到天亮,我們吃完還要去弱水清洗羽毛……哦呵呵呵~”
說著她還對著芍藥仙子眨眨眼睛,神情煞是曖昧。說完也不待芍藥仙子回話,放肆地大笑著一溜煙竄了出去。
廳外還隱隱傳來青鸞不滿的嬌嗔:“臭火鳳!你幹嘛要讓哥哥留宿牡丹宮,我們雙鳳殿還不夠哥哥……”
兩位仙子都大感羞澀,心下各自暗啐一口,責怪火鳳這死丫頭言語太過潑辣,口不擇言,直讓人難以消受。
而芍藥仙子更是不堪,已是目光盈盈、桃腮泛紅,心下還暗暗自責:我還是表現得太過明顯了嗎,便連火鳳這樣單純的小丫頭都瞧出了端倪,真真是羞死個人了。以後要多注意收斂一些才是……
三人分賓主坐定,自有侍女前來奉上香茶。
將離雙手接過茶盞,口中說道:“多謝。”掂著盞蓋略略將漂浮著的茶葉拂開,也不顧茶溫尚熱,便淺淺得酌了一口。登時沉凝厚重的茶香自口中蔓延開來,兩頰生津,連精神都為之一輕,神異的是竟連略微上湧的酒意也消失了三四分。
心下暗暗詫異得想道:“這牡丹姐姐當真是秀外慧中的緊, 莫不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的心肝?她竟是連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考慮周全。”
心中的自傷自憐又多了幾分,他尋思:“眾位姐姐待我如此深情厚誼,隻恨自己一介肉體凡胎,整個瑤池之內竟無半點我能幫忙的事情。受人諸多恩惠偏又無以為報,當真是,當真是……”
他還沒有想到當真是什麽,便聽牡丹仙子道:“夤夜邀公子前來甚是冒昧,牡丹心下惶恐,望公子莫怪。”
聽得牡丹仙子此言,將離急急放下茶盞站了起來,拱手道:“豈敢!姐姐當真言重了,叫將離羞也羞死了。該是姐姐勿要怪將離孟浪才是。”
牡丹仙子又指了一指座位,道:“公子請安坐,聽牡丹一言。”又盯著將離略顯躲閃的眸子,輕笑著讚歎道:“真真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將離正要入座,聞言一個不穩,險些坐到地上去。急急重新坐好,將身子擺的端正,說道:“‘榮或為君子,枯必為小人,君子無及,小人乃眾,眾不可敵’。將離如何能當得什麽君子?姐姐切莫再提,將離無地自容矣。”
芍藥仙子“噗嗤”一聲輕笑,自打將離進入廳內之時起,她的一顆芳心便提了起來。她不敢拿正眼去瞧,可每每總忍不住將視線往他身上瞥去。
見他略顯失措的模樣,頓感煞是可愛,忍不住便笑出了聲,心中暗暗叫糟,暗恨自己如此不堪,一瞧見他總會各種失態。見將離視線向她轉來,她哪裡敢跟他對視,忙側了側身低頭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