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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向左地獄往右》章1 水月鏡花(下)
  他緩緩繼續道:“此後,老朽咬牙狠心將那幅畫毀去,登覺心痛到難以言表,卻又覺自身似是得到了某種解脫……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老朽心知大限已然不遠,想起那離去的道侶與徒兒,終是忍不住尋了過去,找到了二人。而二人彼此皆已情根深種。老朽欲狠心除去那不肖的徒兒,可不想老朽那道侶卻在頸間橫了一柄利刃,對我說道,若是殺了她夫君,她也不活了……”

  “此事本怪老朽離心在先,落到如此地步,亦是咎由自取,須怨她不得。可每每思及這徒兒自小一手養大,教他修行,教他為人處世,無有半分對不住他之處,可他卻做出這等豬狗不如之事。殺之恐傷彼更甚,不殺著實又念頭難以通達。如此日日複坐於弱水之畔冥思苦想,卻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該不該殺?”

  鑾車中再次陷入了沉默,無人敢輕易開口。

  良久,將離緩緩道:“渡厄真人,你自己雖不明了己心,糾結於此人當不當殺。其實心中何嘗又不知你早已有了決斷,只是念頭難以通達罷了。”

  渡厄真人盯著將離一目不瞬,沉吟問道:“那麽將相公言下之意,也是覺得此人不當殺?”

  將離與他對視,未有絲毫退避。搖頭道:“非也,將某並沒有這麽說過。將某是說,真人內心實是覺得此人殺不得,你怕殺了他更對不住你那道侶,你怕她會隨徒兒同赴九泉,這樣更增添你的罪業。這殺不得與不當殺,內中差別可是不小。”

  渡厄真人道:“那公子是說此人當殺?”

  將離輕聲道:“真人且先聽將某講個故事。老禪師座下有一沙彌,某日行夜路,不慎踩死一隻青蛙。禪師聞知,斥曰:‘既是殺生,已然犯了殺戒,為免徒增業報,便去跳崖贖罪吧。’沙彌年幼,登時不知所措,躊躇行至崖邊,將欲跳崖卻又不敢,好生為難。真人,試問這沙彌該不該死?”

  渡厄真人見將離說起了禪門掌故,他雖是精研佛理,此言卻又素所未聞,知他必有深意,於是從心答道:“不該,不該。這老禪師端是一派胡言,禪門殺戒,豈能如此定義?小沙彌無心之失,無罪亦無業。”

  將離宛若聽而不聞,自顧言道:“沙彌正自為難,忽來一屠夫,屠夫上前詢問,沙彌以前事告知。豈料屠夫哭道:‘你僅踩死一蛙,而我日屠一豬,雙手滿是血腥,當死的人是我。’於是屠夫舍身一躍,自崖上跳下。真人,這屠夫又該不該死?”

  渡厄真人搖頭道:“不該,不該。屠夫合該殺豬,彼隻為生存而日屠一豬,又非殺豬取樂,無罪亦無業。”

  將離道:“善。那麽真人覺得,所謂罪業與否,是否端在於心?”

  渡厄真人道:“正是,有心行惡方為真惡。”

  將離輕笑道:“我雖知真人並不想殺你那徒兒,但將某有一言,請真人靜聽。”

  渡厄真人道:“將相公請講。”

  將離肅容,輕聲道:“此人當殺,必殺!人之不類禽獸,當知人懷感恩之心,而禽獸卻無;人懷廉恥之心,而禽獸卻無;人懷忠義之心,而禽獸卻無。真人將徒兒撫養成人,此為養育之恩;真人教他為人處世,指點他修行,此為教導之恩。亞聖雲:‘舜明於庶物,察於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此人不忠不孝,行此悖逆於人倫之事,罔顧師徒恩情,與禽獸何異?無論有何理由,無論是何苦衷,非死不能贖其罪業。”

  “試想他事先若是先與真人言明此事,

我瞧真人極有可能會成全於他二人。而他隱瞞此事,私通師母,雖言人言、衣人衣,又豈配稱之為人。其結果雖是一般無二,其過程卻有天壤之別。真人殺他,正是由仁義行,非行仁義。殺之不添己罪,無罪亦無業。”  “而一旦殺之,真人之道侶雖是可能相從於地下。然則將某說過,命數由天不由人,真人合該全力設法阻攔,誠心悔過,祈求寬恕。若她不聽,一意要尋死,原也無法可想,實乃命數使然。待那時,真人先她一步而去,以性命相抵,便是再大的罪業也消過了。此事不該成為真人負累。”

  “然前事已成真人罪業,真人固然難辭其咎,此為昔時之‘因’,現今有此果報可見天理昭彰。然則她如此待你,雖有其因,亦有其過。真人精通佛理,當知禪門所重之罪業,端看其心。‘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作惡,雖惡不罰’。若是有心贖罪,縱有罪業,誠心懺悔尋求寬恕方是正理,絕非縱容惡行以作為彌補。我知真人悔罪之心甚誠,但那與你徒兒當不當殺是兩回事。是故,此人當殺!至於殺了他之後會有何種後果,當盡人事,聽天命即可。”

  將離下唇已然咬的出血,他知此言一出,渡厄真人已是必死無疑。而最有可能的便是師徒、道侶三人一同歸於九泉。這等原可一言避之的慘劇,由他口中說出,更是心如刀絞。

  他自有無數理由可以說出不當死的話兒,然則丈夫處事,有所為有所不為。有許多事,原比生命更加重要。

  火鳳青鸞、芍藥菡萏呆立當場,她們完全沒有想到公子會說出這樣的話兒,這後果她們豈會設想不到?這刻見他臉色蒼白, 絲絲鮮血自下唇溢出,登時變了顏色。

  “公子!”“哥哥!”四聲驚呼響起,青鸞火鳳緊緊抱住了他,而菡萏芍藥手忙腳亂地掏出手絹想要替他擦拭。芍藥仙子慢了一步,執著手絹怔怔而立。

  “哈哈哈……”一聲穿金裂石的狂笑自渡厄真人口中響起,聲音高昂,響徹群山,驚起無數飛鳥。

  渡厄真人笑聲猛得一止,推金山倒玉柱得拜了下去,那乾癟枯瘦的身軀竟似是如磐石墜地,散發出無窮力量。他昂聲道:“將相公大恩大德,老朽沒齒不忘。就此別過……”

  言畢化為一道青煙直衝天際而去,小幾之上金光一閃,他的上皇金筆竟是留了下來。

  陣陣話語自天際傳來,聲音越來越低:“將相公,老朽無以為報,只能來生再圖後報。此物非為答謝,但求來日將相公見得此物,能記起曾有渡厄這位友人……”

  將離心中傷痛已極,渡厄真人這一去,便是陰陽兩隔。兩人雖是相交不過半日,但真人的音容笑貌已是銘記於心。

  當下,他沒有去瞧渡厄真人留下的上皇金筆,眼神只是茫然望向渡厄真人離去的方向,口中喃喃道:“亦余……”他的聲音很輕,連近在咫尺的火鳳青鸞也未曾聽清。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尤未悔……”披香殿內,一道清麗無雙的身影怔怔盯著眼前水幕簾華,一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竟是閃過一絲迷茫。而她口中所吟語句,竟與將離那喃喃自語一般無二。

  “我以為我從未小覷於你,不想這回還是走眼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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