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楓橋鎮下起了淅瀝瀝的小雨，在一陣嘀嗒的節拍中，雨滴匯成一股清流從凸起的屋簷，垂下的瓦當飄落。

　　院子裡的瓦棚下，菡芸正和王媽擇菜。

　　嘉霖注視著菡芸，一舉手一投足，哪怕耍小性子，都似脫胎的婉瑩。

　　嘉霖的痛只能自己獨自承受。

　　也是這個季節，也是這個淅瀝瀝的小雨，嘉霖舉著一把油布傘，正在校圖書館前張望，馬上就要期末考了，嘉霖由於經常出入古玩市場拉下很多功課，約好了婉瑩在圖書館複習，嘉霖等了一下午，沒等到婉瑩。

　　婉瑩比嘉霖矮一屆，不同系，婉瑩學的是法律專業。

　　當嘉霖知道婉瑩學法律時，用異樣的眼光審視她。

　　學法律的人，骨子裡有一顆追求正義、不屈不撓，遇到困難敢於迎難而上，永不放棄，同時又具備解決複雜問題的剝繭抽絲的能力，思維敏捷，還超級愛指出別人說話當中的邏輯錯誤，嘉霖說話不小心就給了婉瑩的機會。

　　有次出圖書館的時候，嘉霖問婉瑩，別人和你說話你可挑剔?

　　婉瑩說不會，因為你和別人不同。

　　一年前，嘉霖和婉瑩是在報名參加學校社團相遇的。

　　抗戰爆發後，民族矛盾成為主要矛盾，學生組成各種團體，開展了形式多樣的以抗戰為主題的活動，通過文學創作、戲劇表演、歌唱演出等形式，宣傳抗戰、鼓舞抗戰，提高大學生及民眾的抗戰意識、信心及決心，表現出強烈的愛國性。

　　還有一類學生社團，盡管從事的不是直接與救國相關的活動，但最終目的還是在為解決中國的各種社會問題而尋求出路，這個社團就是“覺醒社”，嘉霖和婉瑩就在這個社團。

　　慧生雖然和嘉霖是同學，但嘉霖和婉瑩的事慧生並不知道。

　　嘉霖上課時一般都是風風火火地衝進教室，下課也一樣。

　　慧生知道嘉霖忙於古玩生意，除了上課、睡覺能看見嘉霖，剩余的時間嘉霖就像失蹤了一樣。

　　近段時間，慧生就有點奇怪，嘉霖老是夾著課本出門，慧生會意的笑笑，哦，馬上要期末考了。

　　嘉霖去圖書館時，慧生一個人在學生宿舍看書。

　　慧生正出門準備去水房打開水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險些和慧生撞了個滿懷，慧生定睛一看，不認識，“看見嘉霖了嗎?”這人說話怎麽這麽不客氣，慧生黑著臉道:“應該去圖書館了。”“婉瑩出事了，讓我來找嘉霖。”說著轉身往圖書館方向跑去，慧生楞了會，放下水瓶也快步趕向圖書館。

　　來的人和婉瑩、嘉霖是一個社團的，社團臨時活動開展時，婉瑩突然倒在了現場，迷糊中婉瑩嘴裡嚨了一句，找嘉霖，社團的其他成員急忙把婉瑩送去醫院，又派人去找嘉霖。

　　等嘉霖和慧生到醫院的時候，一張白床單罩滿婉瑩的全身。嘉霖驚呆了，扶著白色的床單默默的留下眼淚。

　　醫生說婉瑩突發心肌梗死。

　　一個好端端的人就這麽走了，婉瑩對嘉霖說的話還記憶猶新，仿佛是在昨天，“等將我們一起去看全世界！”

　　嘉霖站在大屋裡，看著院子外鉛灰色的天空，看著天空落下的雨，潸然淚下。

　　“嘉霖哥，怎麽了?”菡芸擇完菜走進屋裡。

　　“有個飛蟲飛到眼睛裡了。”嘉霖揉揉眼睛掩飾道。

　　“菡芸，你還記得你大哥的模樣嗎?”

　　菡芸點點頭後搖搖頭，

“記不太真切。我就記得小時候喜歡騎在大哥的肩膀上。”　　婉瑩離世幾年了，嘉霖總不能釋懷。

　　嘉霖看見電話，就對菡芸道:“我往店裡打個電話。”菡芸道:“這是幾天前剛剛裝上的，電話號碼是多少多少，不過同城才能聯通，嘉霖哥諸暨有熟悉的人?”

　　嘉霖笑了笑。

　　“號碼可以記下，也許以後能聯通了，嘉霖哥可以給我打電話啊。”菡芸聲音糯糯的道。“好。”嘉霖默記下號碼。

　　書房裡傳來幾聲咳嗽聲，之後，又傳來“咿咿咿、啊啊啊、嗚嗚嗚”，菡芸側個耳朵，對嘉霖小聲道:“擊鼓罵曹。”

　　嘉霖等了好一會，“啪”的一聲脆響，嘉霖嚇一跳，引得菡芸在旁邊咯咯的笑。

　　“平生志(呃)氣運未通(呃)，似蛟龍困(訥)在淺水中。有朝一日春雷動， 得會風(呃)雲上九重……”書房裡，殷老爺子敲著桌子眯著眼睛搖頭晃腦地哼唱著，沉雄蒼勁、清雅醇厚。

　　“平生志氣與天高，莫把經綸結富豪。我本是堂堂青史表，豈與犬馬共同槽。”嘉霖腳打著點子也小聲哼哼唱道。

　　菡芸撇過臉看著嘉霖，“嘉霖哥唱的棒。”又攀著他的耳朵悄悄道:“比我父親唱得好。”

　　嘉霖耳邊傳來菡芸襲襲香風。

　　婉瑩也這樣，喜歡在嘉霖耳邊說悄悄話。

　　那年秋天去香山看紅葉時，山上的風比較大，婉瑩說了句什麽話嘉霖沒聽清，婉瑩就咬著嘉霖的耳朵說等將來我們一起去看全世界。

　　之後，嘉霖就經常裝作沒聽見，嘉霖喜歡被婉瑩咬著耳朵說話，悄悄地、癢癢地。

　　書房裡又歸於一片平靜，殷老爺子的早課結束了。

　　“我打小就聽父親唱擊鼓罵曹、失空斬、捉放曹等，耳朵都起繭子了。”菡芸道。

　　突然，菡芸話風一轉，“嘉霖哥心裡深處可有記憶的人?”

　　嘉霖隻想保留自己的秘密，看著菡芸有點尷尬的笑道:“每個人都會經歷一些事，都會有記憶中的人。”

　　說完，嘉霖步入屋外，雨停了，院子裡的石榴樹已掛滿小小的果實，幾株矮小的茉莉花在柔嫩的枝條上從層疊的綠葉中露出羞澀的小臉，雪白的花瓣經過小雨的洗禮顯得格外晶瑩如玉，嘉霖長舒一口氣，空氣中泛著清新甜甜的味道。

　　楓溪邊的樟樹上的蟬發出“咿……咿……”的聲音，洪亮而高亢，太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