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河水已經解凍,樹木已經萌芽,地面已經上綠。一行人在官道上不慌不忙地趕著路。這群人有男有女、有小孩、有官差,最奇怪的是竟然還有個和尚。
當然,這行人正是從黃州趕往東京的張懿等人。帶頭騎馬的有三名官差,是孟震派來保護張懿等人周全的。以他通判的權職隨便找個理由支幾名官差去辦些私事也沒什麽大不了。中間是張懿和慧宏和尚。兩人騎著馬不緊不慢地邊走邊聊著。再後面是兩架馬車,其中一架裡坐著蘇軾的小妾王朝雲,還有幼子蘇遁。幾架拉貨的驢車由侍婢和仆從們趕著。最後還有兩名官差殿後。
張懿是此生第一次出遠門,看哪兒都覺得新鮮。官道兩側的山川、樹木、溪流等景色極美,但讓張懿總結成了一個詞,就是“原生態”。
是啊!比起現代的郊外,宋代這種原生態的美景才是帶給張懿最大視覺衝擊的部分。天空的透藍、溪流的清澈、空氣的醇厚以及植物的放肆姿態,這些平凡而常見的景致在張懿此時看來卻又是那樣的不同。
為首的一個官差策馬來到張懿旁邊說道:
“小爺,前面再行不到十裡就出光州了。到時候咱就改水路隨洪河一路北上就可進京。只需上了船,您就不用如此勞累了。”
張懿道:“哪有什麽勞累?這一路上多虧李大哥你照應著。既不用我尋人問路,通關之時也不須我上前交涉。所有事項安排得都相當妥當。小弟感激之余不禁擔心上船之後的行程,聽說你們將我等送上船後就要折返黃州,這接下來的日子我恐怕會非常不習慣。”
李捕頭答道:“小爺您謬讚了。上船之後,我們五個人中隻三人帶空車馬回去即可,我和鞏三還繼續護送您上京去。一路跟著您真是美差一件!您這路上打賞給小人的錢銀比我一年的薪俸都高。”
張懿笑道:“都是些不成敬意的小心意。那接下來還得勞煩李大哥了。”
又走了不遠,耳中便可聽到流水之聲。遠處一條寬闊的河流映入眼中。張懿向李捕頭問道:“李大哥,前面的洪河可是黃河支流?怎麽河水如此渾濁?”
李捕頭回道:“應該是淮河支流,不過小的也不太確定。此方水域大多含些泥沙,不比咱黃州旁的大江來得清澈。”
眾人來到碼頭,早有兩艘小船等在那裡。於是仆人們開始卸車裝船,官差們也幫著打些下手。
眾人大致按男女分船。王朝雲帶著眾婢女一船,船上隻留了兩個男的,包括一個老仆人和一個官差用來監督船夫。其他男人和大部分貨物在另一船上。
所有貨物裝船完畢之後,三位捕頭向張懿辭行。張懿又賞了每人一吊錢,三人美滋滋地回去複命了。正待要啟航,忽聽女船上王朝雲喊道:“小叔叔來這船上吧?一路上無聊,我正好有些樂曲問題想請教叔叔。”
張懿暗自皺了下眉頭。向慧宏小聲吩咐道:“我去坐那條船,你定要隨時照看好財物。這近萬兩黃金千萬不容有失。”
慧宏鄭重點頭應下了。
張懿臨行前將絕大部分銅錢換成了金子。雖然這樣兌換會折損些錢數,但路途遙遠卻能省下太多的空間和人力,安全方面也穩妥得多。他皺眉的原因卻不是擔心財物安全,而是內心有些不願意去和王朝雲獨處。
他是討厭王朝雲嗎?當然不是!
張懿上了女船。這小船的船頭和船尾各有一間小木屋,中間有個小棚,
原本是用來堆貨遮雨之用,但此船並無太多貨物,所以眾婢女大多擠在中間小棚裡閑聊。船頭小屋是給船夫輪換休息使用,老仆人和鞏姓官差這兩個男人也安頓在此屋。船尾的大屋則留給朝雲以及蘇家小公子使用。 進了船尾的小屋,王朝雲正在輕輕撫弄一把古琴,而蘇遁則正在榻上熟睡,旁邊還有一婢女照看著。
朝雲見張懿到了,臉上立刻變出一副愉快的神情說道:“小叔叔快過來,你之前教了妾身些‘和弦’要義,但我卻還是不太明白。妾身彈唱之時總覺得有些不對,琴聲與唱聲為何總是難以協調?”
張懿走到近前還沒等說話,王朝雲便伸手將他拉了過來坐在了自己身邊。這等細微動作在所有人眼裡都非常地自然和諧。畢竟張懿只是個六歲小童。雖然他與朝雲是叔嫂關系,但巨大的年齡差以及他幼小的身形足以讓別人感覺不到任何不妥。然而張懿本人卻覺得有些別扭。
每次與王朝雲近距離相處都讓張懿有這種說不出的感覺。朝雲年齡僅二十出頭正是桃李年華,且樣貌絕對是上上之品。每次坐在她邊上,對方一雙鳳目靈動、朱唇吐氣如蘭、玉指偶爾相觸、體香陣陣飄來……這些都會讓張懿內心泛起些特殊的感覺。畢竟這幼小身軀中卻藏著一個成熟的靈魂。
然而,張懿卻非常清楚對方的身份。她是義兄的愛妾,是自己的嫂嫂。道德上不允許他瞎琢磨,然而心理上卻有些控制不住。所以每次都能躲則躲。
張懿重整了一下心緒坐了下來。開始給朝雲講述樂理知識。
這宋代五音調式的歌曲並不難理解,聽得多了自然隨手就能配上和弦。但自己彈是一回事,教別人原理卻是另一回事。隻好以一首《念嬌奴》的曲子為例,邊彈唱、邊講解。
張懿雖不太懂古琴,但只是彈幾下和弦為唱曲配個伴奏卻難不倒他。畢竟樂器之間的樂理是相通的,前世的他湊合扒拉幾下吉他也不算難事。
古琴與吉他同屬弦類樂器。弦類樂器都有一個特殊彈奏技法泛音。而泛音的原理張懿剛好懂一些,於是順帶手地也把泛音原理也揉在裡面一道講給了王朝雲。
清脆稚嫩的童聲,配上深邃的琴聲,再加上船外潺潺的水聲,自成一派和諧!船裡船外所有人都不再說話,而是靜靜地聽著這奇怪而美妙的聲音,品味著……
張懿這奇葩的古琴伴唱法以及泛音演奏法在當時絕對是北宋第一人。同時期絕對再無他人這樣玩琴!
旁邊的王朝雲當然早就聽得癡了,鳳眼中映出的全是毫無保留的仰慕之態。
張懿一曲奏完,轉頭一看朝雲。只見這嬌顏如畫且崇敬之情毫無掩飾。如此景致也同樣將他給看癡了!兩人就這麽四目相對了片刻。
忽然,朝雲首先感到了不妥。臉上竟然泛出了一小片紅暈。張懿也隨後被拉回了現實。趕緊說道:“嫂嫂自己先練習一下,我且出去透透氣。趁著夕陽未落之前欣賞一下兩岸美景。”說完也不等對方答覆便慌忙逃了出去。
倉外夕陽美景確實不錯,但張懿卻無心欣賞。心中一片混亂,壓抑得讓他有些胸悶氣短。也不知道自己在亂想些什麽。
這時船速竟有些慢了下來。張懿感覺到速度變慢,便走到船頭去看究竟。只見一條鐵索橫在河上,明顯是為了攔下過往船隻。
張懿不解,見鞏捕頭卻一副無動於衷的神情,便問道:“鞏大哥,這鐵索是做什麽用的?”
鞏捕頭回道:“回小爺,這是轉運司為了向過往船隻征稅而設的攔江索。咱手裡有孟通判開的‘過所’,只需拿給他們一看便可通過。”
張懿點頭表示懂了。
船隻慢慢靠向岸邊。另一條船上的李捕頭一躍便上了岸,小跑地進了鐵索盡頭旁邊的一間小屋內。不一會兒就跑了出來又跳回到船上。屋內跟著走出來一個官差打扮的胖子,將鐵索打開將兩條船放了過去,也沒有進行登船檢查。“看來這通判開具的過所還是挺好使的”,張懿心想著。
天色逐漸轉黑。船夫放慢了行船速度,同時在船頭打了一盞燈籠照亮。又過了一段時間,月光反而把這河面照得異常清晰。這時船夫又再次加快了行船速度。
前方男船忽然放慢了速度,與女船並行起來。兩船逐漸靠近,卻見李捕頭嗖一下就跳了過來。來到張懿身邊小聲說道:“小的發現後面好像有艘船一直跟著我們,也不打燈,我覺得似乎有些問題。”
張懿隨他所指方向一看,幾百米外確實隱約有個船的輪廓。於是對船夫喊道“船夫,咱能再加快些速度嗎?”
船夫早看出來這小童年紀雖幼,但一行人卻全都聽他號令,知道這是正主。於是也不廢話,調了調船帆。船速便慢慢提了一些。
張懿盯著遠處。過了一會兒又喊道“船夫,咱減速再慢一些”
只見遠處船影竟然始終和自己兩條船保持著類似距離。張懿一驚,心想:難不成這是遇到了傳說中的水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