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十一月中旬,那幾天,我幾乎成為“全職看護士”。
西子住了接近長達半個月的醫院,全程都是由我照料。
李阿姨負責照看店鋪,龐師兄忙於處理學生活動的事宜,幾乎沒有照過面。
西子自然還是怒氣衝衝地唾罵龐師兄,嘴唇翹地老高,在病床上練習測試卷時,還會時不時寫幾句“傻子”“呆子”之類的塗鴉。
我往往耐心勸解幾句,雖然明白那並不是該由我管的事情。
不過,聽說龐師兄那邊鬧的挺厲害的,要是放任不管,很難估計會爆發什麽後果。
這些我都沒放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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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子病情有所好轉,醫師加重她的一日三餐,原本瘦弱的身體也漸漸恢復過來,氣色也比前幾天紅潤許多。
我經常參加完足球隊訓練之後,先去店鋪給阿姨打下手,順便聽一曲周傑倫饒舌的《廬州月》,或者其他的同類型歌曲。
然後再負責將阿姨精心準備的飯菜,送往醫院,服侍西子一定全部吃完。
最後,就陪護在西子旁邊,看看書,順便以防有什麽偶然的檢查和突發情況。
醫護工作艱辛而痛苦,護士們整天忙得焦頭爛額。
對我而言,看護士,就像一個刻意圖謀的借口,師出有名地去享受與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西子不喜歡吃豬肘子和動物內髒,可是為了快速康復,這是被醫師列入必吃的食物。
於是往往吃飯都是一個沉重而漫長的話題。我與西子之間的戰爭,往往開始於每一餐的食物上。
“要喝水嗎?”我問。
她輕輕點點頭。我從保溫杯裡倒一點兒湯汁在碗裡慢慢喂他喝。
“不是水嗎?”西子疑惑道。
“湯不是水嗎?趁熱喝一點兒吧。”我斬釘截鐵地說道。
西子輕聲回應一句,慢慢靠攏碗沿,輕輕吹一口,抿了一口。喝湯時,她的蒼白的嘴唇在顫抖,喉嚨微微抽搐。她隻喝了一口,就停下來,用懷疑地眼光看著我。
“我說,子敬。這湯…是不是有點問題啊。”西子問道。
“好喝著呢。”我說道。
“怎麽有一股…動物內髒的味道,你加了什麽?”西子問道。
“豬肝。阿姨精挑細選的,一塊肥肥的豬肝。”
“嘔——”
我拍拍西子光滑的背頸,幸災樂禍地說道:“再來一點兒。”
她使勁地搖搖頭,捂住胸口想躺下來。
“不可以,還沒吃完飯呢,不能這麽快躺下的。”
我學醫師所用過的轉動把手弄高床位,小心地托住她的頭,將一個枕頭放在下面給她墊上,再輕輕地把頭放在枕頭上。
從保溫杯裡擺出幾盤小菜和一碟米飯,把蔬菜,肉片和豬肝一口一口交替看喂她。
花很少時間才吃了一點,她面色痛苦地搖搖頭,說不想吃了。不過,沒辦法的事情。李阿姨交代的,必須得一粒不剩,我還是得強硬地一遍一遍喂。
“我說,子敬。”西子輕輕咀嚼著飯菜,說道,“跟你商量個事兒,能不能…多夾一些蔬菜,豬肝啊,肉片啊,就少夾一點唄。”
“這可怎麽行。醫師說好的。”我搖搖頭說道。
西子嘴巴撅得老高,悲憤地盯著我的眼睛看。身體雖然很瘦弱,可是眼睛卻大而有神,讓人心生好感。
“肉片,豬肝可以補充身體缺少的維生素和脂肪。
這些都是你欠缺的,必須得吃。要是以後不缺了,就可以不吃了。現在,就配合一點吧。”我勸道。 “可是…脂肪長胖啊。而且動物內髒,帶有腥臭,不好聞。從小看見家裡殺豬什麽的,我就怕得捂住眼睛,實在受不了。”
“噯。你就是太瘦啦。就算你不喜歡,也為了自己,遷就一下胃口吧。如果以後,別人傳說:有一個公主是因為不吃動物內髒,活生生吃蔬菜餓死的,你說這死法奇不奇怪?”
“不會的。光吃蔬菜怎麽會餓死呢。”
“怎麽不會?舌頭伸得老長,像個長舌鬼;面色都是青色,缺少血色,像是泡腫的浮屍。任誰看到,都不會想到她以前是個風靡萬千的公主吧。”
“啊。”
西子似乎被這死法嚇到了,眼睛睜得大大地,驚奇地看著我。於是,我忙夾起一塊大大的肉片送到她嘴裡,再加一杓米飯,都被她吃下去了。
“子敬。你說得…真的有那麽可怕嗎…餓死的人。”西子神經兮兮地問道。
“是的啊。所以一定不能餓死,吃得飽飽的。無論如何,也要做個飽死鬼。”我笑道。
“嗯嗯。是的。不能餓著自己。”西子伸出兩隻柔軟的手,接過飯盒,拿著杓子,慢慢地一杓一杓送進嘴裡,咀嚼幾口,吞咽下去。
等她吃完,我用毛巾擦擦她的嘴。把床放回水平位置,把餐具放出走廊外。
“好不好吃?”
“不好。”西子嬌氣地說道,“哼!沒我喜歡吃的。以後長胖了…你負責”
“唔。看樣子吃得很飽,說話都是底氣十足地。”我笑道。
西子側過頭,似乎不想理我。
“好啊!以後你長胖了,我負責就是啦。”我又說道。
說出這句話我竟然沒有絲毫負擔,就是那麽自然而然地說出來。
西子又轉過頭來,盯視我許久,眨巴著眼睛,說道。
“子敬。我…首先很感謝你。不過…有些事,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像一台生鏽的機器,有時正常,有時故障。千萬別把我看得太重,真的。從沒有人關注過我,一定程度上,都習慣了。要是突然…說那樣的話,也會有負擔的呢。”
“唔。你的病會好的。”我盤腿坐在旁邊的床位上說道。
“這東西跟概率似的,總是有一定可能性的,我從沒有抱太大的希望。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知道我得了心臟病的?”
我拿起一本書,翻開幾頁,不過心思都在與西子的談話上。如此,我放下書想了想,說道:“白億那兒。他把一切都跟我說了。所以…我都知道。”
西子正對著天花板,眼神釘在天花板上,說道:“那次白億來,我的確不想把病情告訴別人,畢竟,因為這個…我一直都有點兒自卑來著。真正的朋友,心裡一直十分渴望,但又十分擔憂。就怕…因為這個原因就斷了。”
西子恰巧轉過頭,正對上我深情地凝望。於是她的臉瞬間紅到耳根了,用手將被子拉起來蓋過頭,真是單純可愛的女孩子。
那時候這麽想著,心裡就發誓要好好保護西子。
“外面天氣很好。”我掐開話題,走到陽台上,說道,“深秋了,天氣轉涼,無論去哪都是滿地的枯黃的葉子。不過,美得讓人陶醉,那楓樹下的橘黃色彩,江水邊的瑟瑟松林,還有路邊法國梧桐的大塊落葉…...像夢似的,都一齊落下來。
雙休日,一般除了回家, 我也會住在學校裡。洗被子,曬被子,在被子的陰面看書。那被子被曬的散發出一種洗衣粉的清香,藍月亮尤其最重。精裝書上還有墨香。於是各種香氣混合,像是個爭奇鬥豔的美人秀,撩撥著你的鼻子…”
“子敬。你很喜歡看書咯。”西子問道。
“嗯,是的。這點我絲毫不回避,就是喜歡看,各類各色都看。”我說道。
“那你有前女友咯?”
“可是…看書跟前女友,有什麽關系嗎?”
“沒關系——可是我就是想問。僅此而已。”
我發覺正在面臨巨大的危機,西子那審視的眼神似乎正在透視我的內心。在這種危機時刻,是任何主義,哲學家,思想家,和學者都是不能解決的。
“唔。沒有過,很少有女性朋友。”我躲閃地說道。
“噢——”
“你們的問題實在很奇怪,完全毫無邏輯。”我說道。
“咯咯——”西子說道,“跟女孩聊天,這是必修的科目噢。”
後來我想起一句話,似乎頗為契合此時的境遇。
女人是形式邏輯的典范,是辯證邏輯的障礙。
一般,都是我在說,西子在聽。她一言不發地看著我,小腦袋在輕輕地擺動。我無法從她的神情中獲得或好或壞的評價,也不能得知自己的話是否中她的意。
後來,回憶起來我不禁覺得:這是一段寧靜,平和,個人秀的表演時間。
而之後,我就不必用那麽多的主義和規製來編織一個籠子,將自己的心鎖在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