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條幽暗的過道，位於住院樓下方，地下一層與地下二層的中間。

　　厚重的金屬防盜門推開瞬間，一股熱浪裹挾著灰塵從黑暗裡撲面而來。

　　很明顯，冷氣管道沒能通到門內頭。

　　領路的女人在昏暗的牆邊摸索好久終於找到開關，隨著“啪嗒”一聲脆響，過道裡屈指可數的一排黃色燈泡立即像多米諾骨牌般地，一盞接一盞地被點亮。

　　後面的女孩不自覺地環抱雙臂，挨靠在男孩身後。

　　那個女人頓了頓，抬腳邁了進去，二人緊隨其後。

　　這條處在夾層中的過道陳舊而腐朽，似乎一年裡才會開啟那麽一兩回。

　　一路走到這裡，經過的每一條走道都寬敞明亮，甚至牆壁都是貼著能照出人影的白瓷，更有逼人的冷氣源源不斷地湧入，唯獨除了這裡。

　　若是僅僅看到入口的那扇一掌厚的鐵門，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來到了某銀行的地下金庫。

　　然而這裡，居然是通城第一人民醫院的地下。

　　......

　　出人意料的，黃軒在醫院實習輪轉的第一個科室是護理部，被差遣到地下室整理檔案。

　　站在他身後的女孩叫肖琦，來自南陵醫科大學。

　　剛來到地下，黃軒就感到困惑，相較於外面寬敞的公共走廊，這條夾在兩層樓之間的過道更像條廢棄的盜洞，實在搞不懂裡面能有什麽。

　　領路的是護理部的乾事，叫楊爽爽，30歲。

　　據楊爽爽介紹，第一人民醫院因為建院較早，土地資源有限，所以護理部的人事檔案多年來就一直存放於地下的老倉庫。因比較偏僻，女孩子又膽子小，每年都會安排個男生一起下來。

　　黃軒聽到這個理由時候心裡立刻有一千隻草泥馬奔騰而過，感情這項工作就為他準備著吶！

　　可事實上，真正要喊倒霉的該是被分到和他一組的肖琦吧！同批實習生四十九個女生，一個男生，這運氣......也是欲哭無淚。

　　一路上，肖琦一直都環抱著胳膊，默默跟在最後。

　　這下面的環境確實很糟糕，過道總共長約三十來米，寬度兩米，由於兩側牆邊都放置了生鏽的桌椅架子，所以真正能供人走路的空間很窄。

　　每隔三四米，脫皮的舊牆上嵌了扇塗了綠漆的木門。

　　自走進來後，給黃軒唯一感覺就是腐朽。

　　這地方就像一條魚的脊骨，那些隨意堆在過道兩邊的，生了蛛網的桌椅架子就像那骨架上殘留的腐敗碎肉，怎麽看心裡怎麽得不舒服。

　　楊爽爽停在過道裡的一扇木門前，摸索好久才從一串鑰匙中找到面前這個房間的鑰匙。

　　打開後，進入一個只有三十平的舊房間，牆邊是兩排大櫃子，中間有張長桌，三把舊椅子，還有一個舊的落地扇。所有陳設一覽無遺，若不是看到櫃子裡整齊碼放的黃色檔案袋，沒人相信這個房間居然是醫院護理部的倉庫。

　　“老醫院。”黃軒在心裡嘀咕一聲。

　　楊爽爽在交代完任務後就離開了。

　　然後留在房間裡的兩人就聽著過道裡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再聽到一聲防盜門關上的悶響。

　　“咱也先休息一會吧。”

　　黃軒一頭仰倒在椅子上。

　　但旁邊肖琦的表情還沒完全放松下來，黃軒身下的老舊的木椅子突然發出“吱嘎”一聲，令她的心又一驚。

　　“喂......你就不害怕嗎?”肖琦小聲地問黃軒。

　　害怕?

　　黃軒嘴角一抿，睜開眼，從椅子上坐直，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吱嘎”聲。

　　“你可知道我們在哪裡麽?”肖琦問他。

　　“住院樓下面，地下一層與地下二層中間的夾層裡，目測五米深吧。”這點空間感他黃軒還是有的。

　　“那你知道我們上面的地下一層是什麽地方嗎?”

　　“聽說了，醫院的停屍間。”

　　黃軒說得很輕松，臉上沒有表情，心裡想:再不久我也可能就要躺進去了呢......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碰觸到兜裡的筆記本，因為昨晚署了名後，他就發現這本筆記本可以正常書寫了，自然就帶在身邊，想著到醫院後或許能再給自己一些提示。

　　然而並沒有，似乎一旦任務開始，所有一切就都要靠黃軒自己了。

　　當談到樓上的停屍間，黃軒注意到肖琦臉上的變化，就安慰道:“這兒的環境雖然惡劣些，至少比在病房裡乾活要輕松，反正就兩櫃子的檔案，領導也沒規定時間，咱就在這兒慢慢做......”

　　“可別，我隻想趕緊完成任務離開這個鬼地方。”肖琦打斷他的話。

　　這鬼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多停留！

　　“都是灰塵。”嘟囔著，起身去鐵櫃上把那些檔案袋搬下來。

　　楊爽爽交代的工作不難，兩人分工，肖琦將醫院一千多名在職護理人員的考核分數進行計算並填寫於檔案內，然後由黃軒將文件材料一一塞入袋中，再重新放回櫃子原位。

　　這項工作看起來是很簡單，可真正做起來卻能叫人煩死。

　　肖琦的信息填寫需要數據計算，費腦費神，而黃軒則要將那些隨著年份增加而文件塞得越多重量越重的檔案袋全部搬下來，塞入最新的文件後再封好，放回原處。

　　這些檔案袋都是老式牛皮紙繞線封口的，開封頗為繁瑣，再加上不少排列順序錯亂，光是找到、排序就要費一番功夫，這叫黃軒逐漸沒了耐心。

　　也還是第一次在地下室呆這麽久，安靜得只能聽見開封檔案袋的摩擦聲。

　　黃軒一直在想，這家醫院裡到底會發生什麽呢?

　　他回想起昨晚穿越到5月19號時候看到的內容，“工作期間突然出現鬼魂的幻覺”記得自己的病例上是這麽寫的，醫生給出的診斷是妄想性障礙......也沒看到後面確切的死亡原因......

　　工作期間......難不成自己在這裡撞鬼了?

　　黃軒掃視著這間小倉庫，一覽無余，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旁邊埋頭乾活的肖琦身上，昨天拿到分組名單，今早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只見其留著過肩的直發，漸黃的空氣劉海，清秀臉蛋上架著副銀絲眼鏡，恬靜得如一個鄰家女孩。

　　只是那握在手裡的水筆走走停停，時而停下來點一下紙面，亦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余光遊過，肖琦也抬頭看向黃軒。

　　“你看著我做什麽?”目光如是問。

　　黃軒愣愣笑了一笑，瞥著下面道:“你護士服裡還穿短裙?”

　　立即四目尷尬相對。

　　因為倉庫裡有些悶熱，脫了護士服的肖琦上身留一件淡黃色的V領短袖，下身穿條灰色百皺裙，兩條白花花的細腿交叉於書桌下。

　　“下班後約了逛街。”簡單回一句，又低下了頭。

　　繁瑣的工作令她沒心思聊天，隻想快些完成任務離開這裡。

　　“把風扇開了吧。”不一會兒她又說道。

　　黃軒便伸手按了開關。

　　老舊的落地扇發出“嘎吱、嘎吱”的噪音，先前就是嫌它吵，才沒有打開。

　　黃軒也繼續手頭的任務，因為沒有完成時間限制，做得比之前慢了很多，狹小的房間裡都是落地扇搖頭時候的低吟。

　　隻一會兒，黃軒就停下來，自己下周就要死了，哪有心思在這裡做手工活啊！

　　他想到在網上查查這家醫院的資料，看會不會發現什麽線索。可是掏出手機，發現地下只有一格網絡信號！別說上網，連一條文字信息發送出去都要轉半天，壓根無法查資料。

　　“喂！肖同學......”

　　“怎麽了?”正在計算數據的肖琦沒有抬頭。

　　“你說......這兒這麽偏僻，咱倆在這裡發生了什麽，他們都不會知道吧?”

　　咯噔！

　　肖琦的心頭驟然一緊，大腦飛速轉動，目光怵怵地看向這個今天第一次見面的男生，桌下的雙腿不自覺夾緊。

　　黃軒也注意到對方的小動作，微微一愣後，撲哧笑出聲。

　　“喂喂喂，雖然我長得不帥，你也不用想得那般齷齪吧！”

　　頓時叫對面的肖琦又羞又惱。

　　當即掄起手邊的檔案袋發泄地砸向黃軒，但沒想到手腕被對方凌空接住，心中便便愈加生氣。

　　“噓——！”

　　黃軒示意她安靜，聽！

　　“咚！咚！”

　　空氣中傳來兩個聲響，似腳步聲，又似某種敲牆樣兒的聲音。

　　“很奇怪麽?”肖琦聽見聲響，沒好氣地講。

　　她縮回手，和黃軒一起聽，那突然出現的聲音停了半分鍾，然後再次響起來。

　　黃軒關上電扇，沒有電機的干擾，聽得更加清楚。

　　音質輕而鈍，排除是腳步聲，因為若是有人要進入這個過道就得推開那扇防盜門，而厚重的鐵門關上時候一定會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應該也沒人會刻意輕聲關門。

　　黃軒輕輕敲了下牆壁，兩者確實有不小區別。

　　靜謐的地下室裡傳出怪異的聲響，怎聽到，確實叫人心裡發怵。

　　時有時無，肖琦已經生出不安。

　　“總歸是哪裡在裝修吧。”黃軒說著，伸手想重新打開電扇，卻被肖琦製止。

　　“我現在不熱了。”

　　他聳聳肩，也就作罷。

　　但隻一會兒，又站起身。

　　“你去哪?”肖琦馬上警覺地抬起頭。

　　“去趟二樓的超市，你要吃什麽?我給你帶。”

　　對方直搖頭。

　　“怕啥，咱這又不是在病房，雖然是上班時間，吃點喝點誰會知道。”

　　“不，我意思是你別要走，我一個人在這裡會害怕。”

　　肖怡的表情告訴黃軒，她是真的害怕。

　　“咚！咚！”

　　那個奇怪的聲音時斷時續地傳來，擾得人漸漸心神不寧。

　　“我出去看看。”

　　“那你可別走遠。”身後肖琦急念一聲。

　　黃軒推門出去，“砰！”的一聲響。

　　“怎麽了?”

　　“沒事，撞到管子上了。”黃軒摸著劇痛的額頭，心裡一陣咒罵。

　　不知是那個施工隊的缺德設計，一根“U”型管道就貼在門外的牆上，先前進來時候楊爽爽還提醒他們出來時候可要當心著點，頭別撞上了，沒想到終究沒能躲過。

　　黃軒走出檔案室，出門左轉沒幾米就是過道一端的盡頭，是一扇寫了“安全出口”字樣的門，只是門前堆滿的廢棄的桌椅等雜物。此路不通，只能朝右側走去，期間路過進入過道的那扇防盜門。

　　似乎......在自黃軒走出房間後，那個奇怪的聲音就消失了。

　　他嘗試地拉了拉過道兩側的房門，不意外的都是鎖著。

　　這條三十米長的過道裡，頭頂的照明燈僅僅是從中間的防盜門亮至工作的倉庫那一段，於是過了防盜門後，越往前走越黑暗。

　　雖然摸到了牆上的開關，燈卻沒能亮。

　　這片斷線了麽?一念而過後，黃軒打開了手機上的電筒。

　　“咚！”又傳來一個聲響。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嚇個哆嗦。

　　不過這個聲音倒是給黃軒指明了方向，就在過道盡頭右手邊的房間！

　　他小心翼翼地靠過去，很意外的，那扇門沒有鎖。

　　推開門，一陣灰塵撲面而來，咳嗽兩聲後，鼻腔裡有股淡淡的腐朽味。

　　正想退出去，他的目光被室內的陳設所吸引。

　　燈光照過之處， 能看到廢棄的病床架子，有堆砌凌亂的木箱，有不少箱子上還畫了紅十字的標識，字跡模糊大半。

　　“......通城防空，民國31年......”

　　牆壁上露出半行也幾乎隱匿的紅油漆字。

　　“沒想到這裡以前是個防空洞......”黃軒在心裡念叨，還沒說幾個字，一個殘破的木箱子裡忽然瞥見一道淡淡的冷光。

　　什麽東西?

　　走近些，看到木箱裡有個廢舊的電報機，電報機看起來不太完整，機器的裂縫裡可以看到發亮的銅線，下面還壓著支金殼子的鋼筆。

　　那筆若是能用的話，應該值些錢吧。

　　黃軒伸手欲將那支鋼筆取出，豈料，手剛伸下去就被機器裸露的鐵皮劃了道口子。

　　該死！他暗罵地縮回手，所幸只是道小口子，流了兩滴血，正欲換隻手伸過去把筆拿出來，伸出的手忽然停下了。

　　“嘀...嘀噠....嘀...噠....”

　　身前那個電報機竟開始自個兒地彈了起來！

　　這詭異的場景怔得黃軒後背拔涼，他慌張得舉著手機左右環顧，確定沒有其他人在這裡搞惡作劇。

　　只見電報機緩緩拉出一張枯黃的紙條，依次是三個點，三個短橫，三個點。

　　是摩爾斯密碼的“SOS”！

　　“救命?”

　　黃軒蒙了，這一片房間都沒通著電，甚至連這個電報機都不是完整的......

　　要說不是鬧鬼，他自己都不相信。

　　毫不猶豫地，奪門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