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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1982》第九十八章 莫道不憐憫
重返1982正文第98章莫道不憐憫冬季夜晚的農家,溫暖多是來自一個炭爐子。當然,有些人家還沒有能力買煤炭,只能用瓦罐裝滿剛燃燒過的柴火灰,拎在腳邊取暖。
  老孫頭在大隊部的門內一間屋子裡,過得挺愜意。他有隻瓦罐小炭爐,上面始終燒著水,沒事就泡壺茶,坐旁邊悠閑地撮一口。
  做足準備的張本民站在小屋門口,咳嗽了一聲。
  “誰啊。”聽到動靜的老孫頭懶散地問了句。
  “張戊寅。”
  “誰……誰?!”老孫頭的聲音一下顫抖起來。
  “張戊寅。”
  “瞎,瞎胡說!”
  “你開門看看不就得了。”
  過了好一會,門開了條縫。
  “人不當,當鬼!”老孫頭看清了是張本民,“你爹早死了呢!”
  “不請俺進去坐坐?”張本民從開始就壓著嗓子,憑記憶盡量模仿著父親的樣兒。
  “甭裝神弄鬼了!”老孫頭狠狠地道,“就是給條狗進,都不給你進哪怕是半個腳趾頭!”
  “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老孫頭還真是不一般,看來天生就是個壞種呐。”
  “說啥了你,老子活得挺好!要死你去死,剛好陪陪你爹!”
  “損話也說得太多,壞事你做了也不少,不過以後恐怕就沒啥機會了。”張本民乾笑一下,恢復了本聲,道:“老孫頭,問你個事啊,你閨女孫玉香是你的心頭肉吧?”
  “關你個屁吊事!”老孫頭抬手作出要打的姿勢,“快他娘的給俺滾蛋,信不信打到你死!”
  “信,尤其是你用那鐵煙袋鍋子,打一下就錐心地痛。”張本民抬手指了指大門外,“不過公社派出所的王警官就在外面,你就是有那鐵煙袋鍋子,恐怕也不敢。”
  老孫頭明知望不到啥,但也還是伸著脖子看了看,道:“你盡管說,盡管瞎說吧你!”
  “信不信隨你。”張本民哼聲道,“最近王警官在偷偷地盯一個案子,連夜裡頭都不離開咱大隊,已經好幾天了!”
  “啥,啥案子呐?”
  “剛才俺問的話你還沒回答呢,等回答了俺再告訴你。”
  “你問啥了?”老孫頭有點恍神。
  “就是你閨女孫玉香,是你的心頭肉吧?”
  “那當然!誰不疼自家的孩子!”
  “怎個疼法?”
  “啥事都關照著!”
  “哦,那好。”張本民點點頭,“如果現在孫玉香要面臨殺頭的危險,你怎樣關照?”
  “你……你這是在放屁,放狗屁!”
  “行了吧,甭再強嘴了。”張本民掏出了剩下的那盒紅塔山,拆開,抽出一支遞到老孫頭面前,“你心裡還沒數麽?”
  老孫頭沒有接香煙,沉默了起來。
  張本民見狀,直接把香煙塞到老孫頭手中,道:“俺問你,你閨女家的水井,怎填死了?”
  “嗵”的一聲,老孫頭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張本民一看,馬上就斷定自己的推測是準確無誤的,馬玉頂確實被孫玉香埋進了水井。不過,他沒急著說話,得給老孫頭充足的時間去恐慌害怕。
try{mad1('gad2');} catch(ex){}  過了一會,老孫頭把香煙含了起來,“嚓”一聲劃了根火柴,顫抖著點上了火。“你,想怎樣?”他微弱而抖縮地問道。
  “報仇。”張本民平靜地說。
  “唉。”老孫頭長長地歎了口氣,“果真是惡有惡報。”
  “本來就是嘛,現在時候已經到了。”
  “你想怎個報法?”
  “想你自己上個吊,吊死自己。”
  又是一陣沉默。
  老孫頭一大口一大口地抽著煙,過了會道:“俺對不起你爹,今個兒,就以死賠罪吧。不過,你能放過孫玉香麽?”
  “那你得先死了再說。”
  “俺要是白死了呢?”
  “甭恁多廢話,現在擺在你面前的情況是:你要是不上吊去死,孫玉香肯定是死,你要是上吊死了,孫玉香或許還有個活頭,因為她不是個沒頭腦的人,完全可以把罪責都推在你身上。”張本民說完,丟了支煙在老孫頭面前。
  老孫頭沒有猶豫,撿起煙就點著了,連著口猛吸。
  “想清楚了就趕緊點,找根小繩,小屋頂一掛,踩個凳子打個結,頭一伸腳一蹬,凳子倒了,你就有可能救你閨女孫玉香一命。”張本民用平靜的語氣道,“這會兒就甭想著回去見閨女了,要不外面的王警官看到了,就會說你跟她是合謀殺害了馬玉頂,到時一起判死罪。”
  “是,是你告發的麽?”老孫頭開始抽泣。
  “你覺著呢?”張本民把一盒紅塔山扔到了老孫頭腿邊,“沒有好酒好菜給自己送行,抽頓好煙也將就了。”
  說完,張本民轉身就走,他不擔心老孫頭會留啥字條,因為那個老東西根本就不識字。
  一直坐在地上的老孫頭沒有吱聲,只是低聲地嗚咽著。
  這一夜,張本民沒有睡,他等到天放亮的時候,疊了幾遝燒紙去了墳地。
  “爹,你說,俺恁樣做是不是過分了些?”張本民跪在他爹張戊寅的墳前,點著了燒紙,自言自語,“你肯定會說俺不該的,可是……”說到這裡,他抹了抹眼角,“可是這次,俺不會聽你的了。現在的俺,已經不是從前的俺了,哦,怎說呢,現在小時候的俺,已經不是從前小時候的俺了……”
  就這樣喃喃自語著,張本民一直跪在墳前,想著無盡的往事。
  早飯前後,大隊倉庫管理員郭紅綾尖叫著奔出了大隊部的大門,歇斯底裡地喊著老孫頭死了,上吊死了。
  一時間,湧來了眾多人,唏噓不已。
  孫玉香也從家裡跑了過來,蓬頭垢面,鞋子也跑掉了一隻。她撲到老孫頭腳下,哭得死去活來,別人拉都拉不動。
  鄭成喜叫來了白事料理,招呼了一個班子,趕緊處理後事。
  “是嘎娃,是那個小流氓羔子!”孫玉香哭得快沒了力氣時,一下想到了張本民,“是他,是他害死了俺爹!”
  “甭說胡話了,他一個小孩子怎能害了你爹。”有人安慰著孫玉香,“你爹可能是有啥想不開的了,一時昏了頭尋了死,走就走了唄,也算是個開脫吧。”
  “不不不,俺爹沒有啥想不開的,他,他肯定是被害死的!”孫玉香說著爬了起來,“俺這就去找,找那個小流氓羔子,頭兩天他跟俺吵架,可是說過要把俺爹作弄死的!”
try{mad1('gad2');} catch(ex){}  “吵架時說的都是氣話,哪能當真?你現在是傷心過頭了,腦瓜子不靈光,容易胡思亂想呢。”莊鄰們實在難以理解,一個小孩子怎能把一個老頭給弄上吊。
  “不行,俺清醒得很!”孫玉香連鼻涕帶眼淚地擦了一把,“非去找不可!”
  “你這樣去找算個啥?”劉勝利說話了,“要是覺得你爹死得不正常,可以去找公安來嘛。”
  “俺不找公安,俺就自己去找!”孫玉香像瘋了一樣。
  這時,張本民出現了,他從墳地回來了,道:“不用你去找,俺來了!”。
  “好啊,你,你竟然還有膽子來這兒!”孫玉香一下衝了過去,伸出了雞爪般的手指,要撓張本民的臉。
  不過,孫玉香的雞爪手並沒有撓到張本民的臉上,而是連同她整個人都僵在空中,因為張本民小聲問了她一句:是不是馬玉頂從家的水井底下爬了出來?
  韓湘英和郭紅綾平日裡是孫玉香使喚的人,這會兒看她跟個泥人似的一動不動,自然要上前幫個手。
  兩人搖晃著孫玉香好一會兒,也不見她回神。
  “喲,莫不是丟了魂兒?”韓湘英說。
  “那得趕緊叫一下,要不老恁麽挺著可不行哦。”郭紅綾馬上叫來了白事料理。
  “抽她嘴巴子就中!”白事料理見慣了這種情形,“抽,多抽、狠抽, 然後把胳膊腿使勁扳一扳。”
  這招挺管用,只是那麽幾下,孫玉香就長長地出了口氣,身子也軟了下來。不過令人意外的事,她一開口就是傻笑,說著胡話,就跟喝醉了一樣。
  “傷心過度了,等她歇息歇息就行。”白事料理說完就走了,還得張羅一下趕緊讓老孫頭入土為安。
  喪事得正兒八經地辦,由侄兒代替子嗣拎湯壺,領著送葬的男隊。女隊領頭的自然是孫玉香,她可是親生親出的閨女,只不過因為有些癡癡呆呆,旁邊還要堂姐妹扶著。
  張本民遠遠地看著,並沒有半點憐憫,只要想到孫玉香的種種醜惡嘴臉,反而覺得還不夠解恨。“俺可以讓你不死,但一定要讓你瘋掉!”他握著拳頭說。
  夜裡要守靈,就在老孫頭的棺材旁。
  孫玉香失魂落魄,幾乎沒啥自主意識,動不動就出來滿院裡遊蕩,有時還走出大門外,站在巷子裡發呆,不過馬上就會有人把她拉進院內。
  張本民就在大門外看著,終於得了次機會,孫玉香傻愣愣地走到巷子裡,身後還沒有人跟著。他便小步快移過去,壓著嗓子拖著聲音,對孫玉香道:“玉香,玉香呐,俺是馬玉頂,俺是馬玉頂噢,那井底下很冷,很冷的啊……”
  孫玉香隨即發出一聲刺破天的尖叫,直挺挺地仰面昏倒在地。
  張本民相信,有了這麽一下,估計孫玉香該徹底瘋掉,看來明天可以開始下一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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