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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路》高山流水
  凱和良成為了很好的朋友。

  好到什麽程度,就是下課後會一起去上廁所,放學後會一起走的那種程度。

  良的叔叔在鎮子上擁有一家武館,良每天從學堂出來以後,沒別的事乾,基本都是直奔叔叔的武館那兒練拳的。

  換上一身練功服的他曾多次盛情邀請凱一起跟他練習對打。

  但是凱都會不好意思地拒絕他,原因是沒錢交學費,不好意思白佔他叔叔的地方。

  後來,良就偷偷地告訴他,他叔叔東子哥是個臉盲,你去換一套衣服混進來,見到他面,喊他一聲東子哥就好了,語氣自然點,他根本就不會知道你交沒交過錢。

  凱愣了一下,問良,哪個是東子哥?

  良立馬用食指直直地指著武館內的那唯一一個身穿橙色練功服,胸口印著大大一個‘龜’字的男人。

  良還說,東子哥會一種特別厲害的功夫,那個功法的特點就是,當內心中的憤怒突破到一定程度時,頭髮便會瞬間豎起來,變成炫目的金色。

  同時,他還會爆發出巨大的氣場,在半個呼吸之內,極速提升數倍之高的超級戰鬥力,人稱....‘九九六式超級筋肉人’!

  良把所謂的‘九九六式超級筋肉人’描述得神乎其神。

  以至於,每當他提及這個稱號的時候,凱都能看到他的眼睛裡冒著不一樣的閃光。

  凱把那種閃光理解為憧憬,一個男孩出於本能地對於強者的向往。

  但凱知道,要想像東子哥那樣,成為一個合格的‘九九六式超級筋肉人’,大抵是很難的一件事吧,所需要的,不僅僅是努力,還需要一些...特別的際遇吧?

  後來,在參與到練習的時候,凱才知道,東子哥將這門功法練至大成,那時候的,已經是半隻腳踏進了中年時代。

  而與那時相比,此時的東子哥,歲數更大,漸漸走出中年,遵循生命的軌跡,隱隱地露出衰老的跡象來了。

  盡管如此,日益逼近的衰老並沒有真正地戰勝過東子哥。

  可東子哥似乎對自己變老了這件事,罕見地表現出十分抗拒的意思。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老了。

  不願意承認時間正在慢慢地偷走他的實力,他的光芒,他的生命。

  所以,當他這個年紀的人在遛鳥泡茶吹牛X的時候,他仍然不忘時時磨礪自己。

  好讓自己的身體始終充滿活力,時刻保持著最飽滿的精神狀態,勢要抹除人生當中屬於老年的這一階段。

  從出生一直到死,他都要威武雄壯地蹦噠在世人的眼裡,天天都要如昨日那般的年輕,哪怕再過一天,他就要死了,他也必須要以年輕的姿態步入死亡。

  當然,除了讓自己的肉體保持年輕以外,東子哥也不會落下那顆仿佛永遠停留在十七八歲、總是會蠢蠢欲動的心。

  晚上武館閉門後,學員們總是能在那條煙花小巷裡頭看到東子哥那件橙黃色的練功服,也總是能看到他裸露著滿是肌肉和疤痕的魁梧身體,並且毫不忌諱地向那些花枝招展的年輕姑娘們展示自己的老驥伏櫪。

  那些姑娘們假裝矜持地捂眼尖叫,就像是兵法裡的欲擒先縱。

  等到氣氛烘托得差不多,曖昧的粉紅色渲染開來,她們又會旖旎地放下雙手,用嫩白色的小拳頭輕悄悄地錘打東子哥的胸膛。

  這時候,東子哥的大笑聲就會越發地熱烈起來,直到姑娘半推半就,你儂我儂地陷入東子哥的懷抱裡。

  再然後,東子哥當然就是渾身冒火地抱住懷裡的那位姑娘,與她一同灼熱地呼吸,開啟欲望的冒險之旅。

  兩人緊緊相擁,縱情深入,直到那海潮湧來,那雪山坍塌,才得以停歇。

  隨後,虎軀一震,擦槍走火,旋即臻至化境,猶如茅塞頓開,偃旗息鼓。

  刹那間,風卷雲殘,雲霄雨霽,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悠長地歎息。

  從日出的東方走來,漫步走在陽光普照的大千世界之上,求道路上的苦行僧驀然醒悟,猶如醍醐灌頂,睜開苦澀的眼睛,在莽莽的沙塵中,窺見那一座恢弘的殿堂。

  叩首跪拜,虔誠祈禱,感激無量神恩,惶惶然之間,邁入賢者狀態。

  每當隔著窗戶的縫隙看見東子哥露出這種仿佛是太陽出來了的表情,良都會肅然起敬,轉過頭對凱說...

  這就是東子哥悟出‘九九六式超級筋肉人’的關鍵,只有這種狀態下的東子哥,才是最具有靈感和創作力的東子哥。

  凱愣了一下,問他,那...東子哥他們這是在幹嘛,他和那些姐姐們抱在一起...

  是在練習搏擊麽?

  良詫異地看了這個家夥一眼,沉默了很久,問他,你是處男麽?

  凱眨眨他那一雙與眾不同的眼睛,又愣了一下,問良,什麽是處男?

  良久久地陷入了深思,怎麽沒想到,村子裡的生理教育竟會落後到這種地步。

  風蕭然地吹過,他默默地伸出手,移開了這顆湊在他旁邊,和他一起偷看的腦袋,不許凱再看縫隙內的那些畫面。

  凱對良的行為表示十分的不解,就像他不能理解良為什麽要乾這種事那樣。

  他知道良這家夥是給東子哥把風來的,職責是幫東子哥看好嫂子。

  萬一嫂子來了,他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衝進去告訴東子哥快跑,嫂子來了,給她發現了,可就大事不好了。

  不懂就問,凱於是問良,這麽做是為啥,嫂子她對我們挺好的...

  我們怎麽能這樣對她?

  良哼哼地抱著雙手,不屑地跟他說,關乎於男人和武道這一方面的東西,你可就不懂了,我們習武之人,講究的陰陽平衡。

  正是因為我們練習的功法極其剛烈,練得太多,容易著急上火,搞不好還會走火入魔,所以才需要時不時地出來采補一下陰氣,與體內的陽氣互相協調,做到陰陽同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循環漸進,這樣方能練出一身蓋世的武功!

  凱驚訝地張開嘴,儼然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嘴臉,他是怎麽也沒想到,平常那些看似踢踢腿,打打拳,扎扎馬步的練習,此中竟然潛藏著如此之深的學問。

  果然,武之一道就跟先生口中的學問一般,是一條由數以萬載歲月裡的先人們辛苦積累、傳承下來的大道。

  就像一座參天的金字塔。

  如今的他不過是處在金字塔的最底層,用這一雙眼睛看到的風景僅止於眼前,視野還不多,甚至可以說是狹窄。

  要是想看到更高更廣闊的世界,就必須要努力,爬到這座金字塔的上端去才行。

  這也是為什麽老娘要他走那麽遠的路途,來到這座鎮子裡念書的目的。

  今天晚上仍然是風平浪靜的一個晚上,跟過往無數個晚上都差不多一樣。

  有些時候發呆,凱還會以為這是時間在不停地重複,每天都會回流。

  一如此時,良還是站在那個和之前很多個晚上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地給東子哥把著一模一樣的風。

  而東子哥也是跟之前很多個晚上一樣,結束思考之後,就站起來與姐姐們親嘴告別,順手披上那一件胸口印有‘龜’字的練功服,在闌珊的夜色裡漸行漸遠。

  凱有時候會想,其實東子哥經常出來練功采補陰氣的事情,嫂子她...

  應該是知道的,她知道東子哥有喜歡練功,又不服輸,所以...

  就不忍心打斷他的這個愛好吧?

  反正...東子哥也沒再做什麽過分的事, 每次都能見好就收,所以...

  就一直把怨言憋在肚子裡的沒有跟他說,沒有捅穿這個早已心知肚明的事實吧?

  可能...我們其實都一樣吧?

  有些時候就是這麽奇怪,害怕改變,不敢面對事實,總喜歡得過且過。

  就那樣自欺欺人地活著也好,什麽也不要變就是最好的結果。

  可有東西,它又是掩藏不住的,有些怨言,它又是無法消化的。

  一根稻草沒什麽質量,輕如鴻毛,自然壓不死一頭駱駝的,但當千千萬萬根稻草壓下來,堆積成山一樣的重量,說不定駱駝就死了,死在一根一根增加的稻草之下。

  而我們又總是後知後覺,起初看到那些稻草又覺得沒什麽緊要。

  當那些稻草逐漸增多,直到無法處理,甚至忽然出現災難性的爆發,那時候,我們才會醒悟過來。

  但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於是,我們終於發現原來稻草的力量是那樣的巨大,大到讓我們措手不及。

  陰影籠罩大地,我們無法反抗,只能眼睜睜地看到悲劇的發生,以及結局的落定。

  能做的,唯有歎一口氣說,時間走的真快,甚至來不及彷徨。

  可這世間又不會有能讓人完完全全稱心如意的場所,不可能有駱駝沒遇到過稻草,故此,才需要幻想那些並不存在的美好,需要獲得心靈的慰藉與拯救,需要詩詞歌賦,需要琴棋書畫,需要流水,需要高山...

  也需要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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