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的是火鍋。
肉片,肉丸,還有各種各樣的動物內髒,以及蔬菜,餐桌即是墳場。
鍋內沸騰的湯水,包含著動物們生前遺留的基因。
而人們卻不覺得害怕,因為這是早已習慣的一種不得不進行的場面。
而且,也因為同一餐桌上的人,大多都會與自己的人生有所交集。
所以,餐桌也是社交場所。
人們一如攝取食物中的養分一樣,在人際關系中各取所需。
有愛,有恨,有貪婪,也有奉獻。
來這處戰場之前的晚上,健太遇到的是愛。
電磁爐上的火鍋騰起的迷蒙蒸汽,他看著對面那個女孩的臉。
他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眼睛,有那麽一刹那會迷茫,想不出自己有什麽離開她的理由。
哪怕她的本體是一條白色的毒蛇,他也都認了,覺得法海那老禿驢真他媽的是個混帳,也忒壞了,人家這都已經愛得死去活來的,還要硬生生地拆散人家。
所以,他得活下去,必須必須得活下去,哪怕局面再怎麽對他不利,那麽敵方士兵的攻勢再怎麽地凶悍,他都要見招拆招,將這些欲要取他性命,欲要將他和她分開的王八蛋狠狠地收拾一通,必要時,一刀斬斷他們的頭顱也不是不可以的。
念高中的時候,曾聽過某位扛把子同學講過,出來混,打架,尤其是打群架,下手一定要狠,專逮著對面的一個軟蛋,往死裡地欺負他,這樣大家就會覺得你很不好惹,就會下意識地繞開你,去揍別人。
記憶裡,當那位扛把子同學講得正是興起的時候,有位剛剛入道的年輕混混很好地將自己代入到熱血江湖的角色裡,勇敢地舉起手,大聲地向他的那位大哥發問...
要是碰到對面有狠人可怎辦,狠人要是看到自己的小弟挨別人這樣的欺負,肯定會看不過眼,吆喝其他人來圍攻我的啊。
聽到這個問題後,扛把子同學沉吟了許久,往那件如披風一樣掛靠在自己身上的長袖校服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包香煙。
香煙在健太當時就讀的那所高中,可是被老師們列為頭號的違禁品,一經發現,那就是要領受處分,同時通知家長,並要按學校領導的要求,在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上,面對著全校師生進行自我檢討的頭等大罪。
就像社會上的毒品,是見不得光的玩意兒。
所以,每當那些有煙癮的同學們想要抽煙,都隻敢躲在廁所裡,把衛生間的隔門關上,偷偷摸摸地蹲在茅坑上抽。
縱觀全年級,也就只有扛把子同學敢那麽明目張膽地坐在樓梯間裡抽煙,不怕被老師發現,因為老師們早已經把他給放棄了。
而他的父母也不圖他能夠考上什麽大學,就指望他安安心心地混完最後這一兩年,別整出什麽太大的么蛾子來,拿到個高中文憑。
這在他父母心目中,便已經是值得祖墳冒出一次青煙的幸事了。
“你小子傻啊,”扛把子同學悠悠地吐了一口煙,用看蠱惑仔電影學來的口吻,訓斥他的小弟,“你都他媽跟別人乾上了,你還怕別人比你狠啊?”
“一不做,二不休,”他叼著那根燃燒的違禁品,眼神微眯,仿佛陷入了久遠的回憶,黑色的眼瞳裡飄蕩著過往的腥風血雨,“來一個就打一個,來兩個就乾他們兩個,誰他媽先慫,誰他媽就是龜孫子!”
“連比別人狠的膽子都沒有,你憑什麽在江湖上立足,
憑什麽叫別人服你?!” 聽完扛把子同學熱血沸騰的發言之後,同學們無不表現得萬分震驚了,對這位道上大哥投以欽佩的目光,而這一份欽佩也同樣支撐著扛把子同學的腰杆,一直持續他在參與某次校外鬥毆之後,被當地派出所的民警逮回去,關了好幾天為止。
而在放出來沒多久,恰巧又碰上了一次全市范圍的掃黃行動,逃學出去的扛把子同學在某個洗腳城裡又一次被當地的民警當場逮住,再一次送進了派出所進行學習和改造,等他放出來以後,學校就把他的學籍開除了。
他沒有異議,只是在某個黃昏前在回到學校的大門前看望他的同學們時,仍然像一個大哥一樣,對諸多正處於高三時期的兄弟們道了一聲珍重,隨後就離開了這座學校,離開了這座城市,連夜搭乘一百多錢塊一趟綠皮火車,消失在泱泱人海之中。
臨行的時候, 站在人群當中的健太仍然看到扛把子同學嘴裡叼著一根燃燒的香煙,那一根出了學校的高牆以後,算不上是違禁品的消耗品。
原來生命是可以被這樣的無奈所消耗的。
原來人活著的意義,只為了那幾個值得留存在記憶的片刻。
在經歷了一些事之前,和經歷了一些事之後,原來生命所蘊含的東西會變得如此的不同,越發地深刻,越發地著迷,越發地不可理解。
尤其是第一次感受到不同於親情的愛,籠罩在眼前的迷霧便會頓時消失,美好的陽光照落在彼岸上,照耀著你生命當中那一丁點的心安。
你渴望那份心安,所以,便開始了奔跑,內心中始終縈繞著一個沒有根據的念頭,仿佛只要奔跑,拚盡全力地奔跑,你...遲早都會去到那個地方的。
這就像是一部講述賽車手的電影裡所說的,當發動機轉速達到7000轉時,一切都將逝去。機器失去了重量,仿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具穿越時空的軀殼。
時間和空間,只是兩個單薄的概念。
你是誰,你為何在此,你要去做什麽,為什麽要去思考,為什麽又放棄了思考,全憑本能和意識,仿佛把靈魂獻祭給了某個極端的魔鬼,你在和那個魔鬼博弈,試圖在它的手上奪取你想要掌控的力量。
當第一個頭顱被他用手中的長刀所斬落時,他聽到了遠方的那個巨人在亢奮地咆哮,似乎是被他的戰意所感染。
似乎在讚歎他的首殺為這場戰爭帶了一次脫胎換骨的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