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不然你以為呢。”大哥說。
....
手機還沒關,想到待會兒還要去搭地鐵和公交,哪裡都要用到手機,所以還是決計暫時不關機,走在人潮流當中,凌亂的雜音如常地響起,每天晚上都要舉行一次的城市交響樂會,在臨近六點鍾傍晚從容淡定地迎來了第一波高峰。
還在想著今晚吃什麽,客戶卻在忽然之間發來一條微信,語氣不滿地在音頻裡質問,你們移不移怎麽忽然就不移了啊?
健太看著那一條自動播報的語音,猶豫了一下,想著要不要直接關機,跳過這個煩人的客戶,當作是沒有看到好了。
反正現在是下班時間,工作上的事情大可免談。
乾的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活兒,哪怕你是死人塌樓,講真,也跟我沒什麽關系,規矩就是這樣定的,你要投訴就投訴,我有的是借口,大不了就說下班了,今天工作太累,當時實在太困了,一回到家就睡著,什麽也沒看到。
可他的手指放在屏幕上劃了幾劃,還是無奈地按起了打字的鍵盤,“是不是您的路由器出問題了,之前就已經跟您說過,現在的路由器很多都更新迭代了,以前的路由器跟現在完全不是一回事,再說了,我們移不移的路由器又不貴,推薦過您用的了,可您不聽,那也沒法啊。”
“什麽是我的路由器有問題,我看是你有問題,也輪不到我的路由器有問題!”躲在手機裡的那客戶急不可耐地大吼,徑直地又發來一長段語音,“你趕緊給我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否則你就等著我的投訴吧!”
見鬼,都跟你說了,你的路由器都裂開了,你還要它怎麽幫你上網?
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地,叫你換又不換,換也就幾十塊而已,你少抽兩包煙,錢都回來啦,你這個人是怎麽回事啊?
“先生,您有故障,您可以打100X6啊,跟我們的工作人員申報故障,”健太說,“我不屬於裝維部門,我就算來了您那兒,也沒辦法幫您修啊。”
“我為什麽要自己打,我找你拉網線,就是指望你給我全權負責,你現在倒好,要我去打100X6,”客戶咄咄逼人地說,“你當初給我下單的時候,怎麽不見你喊我去100X6下啊?”
X你媽,早知道你是這鳥樣,我就讓你直接去100X6下啊。
我才不想管你這傻缺的死活,你上不上得了網,跟我有什麽關系,你要投訴就盡管去投訴好了,反正我是下班了。
上班和下班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在這兩段時間裡,裝著的是兩個全然不同的我。
在上班的時候,我可以很卑微,只是一個沒什麽脾氣的底層工作人員,你要怎麽罵我,要怎麽投訴我,我可以陪著你耗下去,一昧地低頭跟你說對不起,一昧地假惺惺地告訴你,目前已經安排工作人員處理,再稍等一下就好了。
在下班的時候,我一直掩飾的脾氣終究還是回來了。
我隻想安安靜靜地度過自己的時間,誰要想來打擾我,我就問候誰的母親,哪怕問候的對象是我領導,也不例外。
可即便心裡是這麽想的,他依然在猶豫著。
在打字的框框上寫出‘X你媽’三個大字,寫完又刪掉,刪掉又再寫,幻想著破開大罵這個老頭兒是王八生的蛋,然後再把他拉黑了事。
但實際上還是不敢,萬一就是因為這三個字,便把那老家夥當場氣死了呢?
又怎麽辦?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以前聽過一個在供電局上班的朋友說過,有個老頭兒沒事跑去營業廳吵架,說之前供電局收多了他的電費,說他就是晚了一兩天交電費,怎麽還多出了那個一毛三塊錢的滯納金,他不想交得那滯納金,要求供電局的人趕緊還回來,不然他就一直賴在門口,告訴所有來這裡的人,說供電局是騙子集團。 一位工作人員接待了那老頭兒,本著講事理的心態,三番四次地跟他解釋這滯納金是為什麽會產生,為什麽不能退,然後又說,你當初申請用電的時候,簽署的條約上面都有白紙黑字清楚寫明白的,你怎就不講理呢?
老頭兒吹胡子瞪眼睛,頗為驕傲地說,我文盲,我不識字,當時是你們逼我簽的,不簽就不給我家用電,那我能不簽麽,哪知道你們是騙子集團。
我這十幾年的老用戶,每個月都按時交電費,就這個月忘記了,遲了幾天來交,不信你可以去查一下,我期期都按時交電費,怎麽就不能通融一下,把那多收我的錢還給我?
其實也就那一塊三毛錢而已,即便走不了程序,私下掏回給這個老頭兒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可那天那位工作人員就是不知道犯了什麽渾,偏偏死揪著不放,說這是規定,規定就是規定,用了十幾年電的又不只你一個,有的是那樣的客戶。
要是誰來都說通融一下,那規定要來還有什麽用?
你也不知道換個位置想想麽,要是你殺了人,你跟法官這樣求情,說我已經當過了幾十年好人了,就這一次使了壞,你就不能通融通融麽?
“你覺得,法官就會通融你麽?”工作人員冷笑著說,“說,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這次就放你一馬,你現在可以走了,記住以後不要再犯咯?”
老頭兒氣得當即跳起了起來, 用全場人都能聽到的聲音吼那位工作人員,“你這是在扯什麽王八犢子,少他媽在這裡放屁,老子又沒殺人,就想要回自己的血汗錢,你們騙子集團不想還錢,還汙蔑我殺人?”
“我可沒汙蔑你殺人,我只是告訴你,”那位工作人員氣急攻心,用同樣大的聲音說,“做人要懂得守規矩,別動不動就想博取同情,走野路子,真以為年紀大就了不起啊,真以為供電局是你家開的啊?”
老頭仍舊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氣得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然後,他站起來,渾身發抖地往後退了兩步,隨後便倒地不起了。
旁觀的人們立刻喊救護車,送去醫院,也沒能搶救回來。
後來,那位工作人員自覺地辭職走了,留下這麽一爛攤子。
再後來,那個老人的家屬幾乎一有時間就跑來營業廳裡面鬧,營業廳裡的工作人員好言好語地安慰他們,甚至答應給他們一些私底下的慰問。
可他們油鹽不進,一概拒絕,說,這不是他們想要的答覆。
於是,工作人員問他們究竟想怎樣,他們不說,即便是領導親自出面,他們也不理。
所以,就沒有結果。
然後,他們就又跑到去供電所那裡鬧,不停地鬧,鬧個沒完,反正那個小地方,所有跟供電有關的場所,最後都給他們跑過一遍。
可還是沒找到想要的答覆。
有的只是哽咽和悲傷。
一次又一次,麻木地,悲痛地哭訴著一模一樣的悲傷。